等待是你的胃在思春? ? ? ? ? ? ? ? ? ? 文/查老貓
? 我以為我在等你，可是我不說。
? 你以為你在等我說，你也不說。
? 我以為等待是白費(fèi)，未說便放棄。
? 你不愿總在原地駐留，我們就此擦肩。
1
? 我不喜歡吃醋，酸。
? 在上海讀大學(xué)，申城的小籠，皮薄兒，餡兒大，油水足。吃的時候得從邊緣小口咬破，慢慢吮盡湯汁，不能急，急了會燙著心，最后一口塞進(jìn)嘴里，滿口肉香，一本滿足。也可以夾起一只攔腰狠狠咬下，油汁噴濺而出，油唇光亮，香溢四座。
? 完了，坐在對面的土豪室友阿斌的名牌襯衫瞬間灑了滿天星。
? 我吃湯包不喜歡加醋，總覺得原汁原味才好。
? 可是原汁原味也會膩的。一個極少數(shù)能爬起來享受早點(diǎn)的早晨，我嘗試倒了一碗醋。是一碗，不是一碟。我說，老板娘看到了絕對會殺了我。阿斌附和我，我在家這樣我媽也會殺了我。原來土豪家也講究勤儉節(jié)約的傳統(tǒng)美德。別人吃湯包蘸醋，瓷碟小巧，姿態(tài)優(yōu)雅。我不屑，吃個早飯裝什么名媛，投只湯包入碗，如山賊攔道，如猛龍過江，土豪（土匪）氣質(zhì)，展露無遺。
? 果然！好酸！濃濃的醋香在味蕾的每一個細(xì)胞分子里囂張跋扈。醋是香的，可我不喜歡，我想吃的是美味的小籠包啊。
2
? 一家飯館，日子久了，為了在眾多競爭對手中招攬更多的顧客，不僅本身菜肴好吃、服務(wù)到位，還一定得不時推出新的菜式或者直接換大廚。
? 食客們喜新厭舊得厲害，膩了，就換別家吃喝了。
? 人也喜新厭舊得厲害，倦了，便再尋別人歡。
? 魏春和我說，沒有吃過醋的，那都不叫愛情。不愿等待的，那都不是真愛。我不懂，我只知道，他該付我八十三塊，不要發(fā)票的話，八十就行了。
? 魏春是我家飯館的常客，假期我在店里幫忙，久了，就熟了。他總是一個人來，一個人去。兩三個炒菜，每次來不帶重樣；一盤水餃，他從不要醋；一瓶好酒，酒喝不了給他存著，他就坐在角落的八號小桌，細(xì)嚼慢咽。
? 他也是個嘴不閑的人，尤其是和他混熟了以后，有次我給他添茶，他問我：
? “小老板，有女朋友沒？”
? “沒! ”
? “二十歲還沒？”
? “沒！”
? “男朋友呢”
? “滾！”
3
? 魏春常在飯館不那么忙的時候來，大概過了飯點(diǎn)，一直坐到下午打烊，他喜歡喊我小老板，偶爾還會招呼我過去陪吃聊天，可我從來沒有免過他的單，打折也只是去個零頭。
? “你這么喜歡吃，怎么還長不胖?。俊?/p>
? “打個折，我告訴你?！?/p>
? “送你碟花生米，快說！”
? “我叫魏春啊，我的胃每天都在思春，他會央求我，快帶我去找酸菜魚妹妹！”
? “你妹！別逗，怎么保持良好的身材，告訴我，我寫本書，絕對賺大錢！”
? “我也不知道，就是吃不胖，估計你家油好吧。”
? “那是！要是地溝油，你能吃那么香么。”
? “聽說你家紅燒黑毛豬很好吃？”
? “嗯，來一份？不貴，68，絕對正宗，物超所值?！?/p>
? “得，我一個人可吃不下這種大菜?！?/p>
? “吃不掉打包唄。”
? “菜回鍋了，就不好吃了，很多東西都是這樣，一旦打包帶回去，就不再是原來的味道?！?/p>
? 他總是這樣，說著說著就冒出一句意味深長的話，然后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我猜，這貨肯定是給前女友傷得不輕。
4
? 魏春說人生有兩大樂事，第一件是吃，吃遍天下所有的美味佳肴。我說，那另外一件呢。他說，找個你中意的人一起吃。
? 我特羨慕，不是對于能夠找個中意的人一起吃這事，而是對像他這種怎么吃都不會發(fā)胖的人。
? “你有沒有去過周圍其他飯店嘗過什么好吃的菜？”
? “沒，你看不看《非誠勿擾》？”
? “爸媽看。”
? “怎么不找個女朋友？”
? “沒合適的，不急?！?/p>
? “還是雛兒？哈哈”
? 我扭頭就走。
? 他說的那期《非誠勿擾》，我看過。寧財神在那一期里說，“關(guān)于 情感問題的兩種人，一種是到了一條美食街每個館子只點(diǎn)一道菜，然后把發(fā)票收集起來給人看，我每個館子都去過；還有就是盯著一個飯館仔仔細(xì)細(xì)、認(rèn)認(rèn)真真地把所有菜吃完。當(dāng)其他人去聽從美食的建議的時候，我相信人們會傾向于后者。 ”
? 魏春說，等他把我們家所有的菜都吃遍，他就可以另結(jié)新歡了。
5
? 我在上海的一個深夜，魏春打電話給我，他說，他想吃我們家的紅燒黑毛豬，他明顯喝醉了。我說，你明天去吃，我讓我爸給你打折。他就抱著電話和我痛哭流涕，他說，他好想吃我們家的黑毛豬。
? 魏春的女友劈了他準(zhǔn)備和別人結(jié)婚了。
? 魏春第一次來我家飯店吃飯是她女友推薦的，她說這里的紅燒黑毛豬特別好吃，那天是情人節(jié)，飯店對面是電影院，來飯館的大多是成雙結(jié)對的情侶，小桌不夠，只能拼桌。那時候下到后廚的單子特別多，恰巧只有一份黑毛豬，而和魏春這對拼桌的那對情侶也點(diǎn)了這道菜，服務(wù)員去說明情況的時候，很尷尬。魏春很大度，當(dāng)即表示自己不吃沒什么，就讓給了另外那對兒。
? 然而，這一讓，問題就來了，他的女友很不高興，非要說魏春是因為看人家女朋友長得漂亮才讓給人家的，說魏春吃飯的時候眼睛都沒離開過人小姑娘的臉。魏春覺得女友在無理取鬧，后來兩個人越吵越多，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什么和魏春和女同事關(guān)系不清啊，要不就是魏春說女友和她前男友還在聯(lián)系。魏春覺得，兩個人之間需要靜一靜，便和他女友說，暫時分開一段時間。這一分開便是三個月，這三個月，他隔三差五就來我家飯館吃飯，幾次想打給女友，都沒好意思，他認(rèn)為自己沒錯，應(yīng)該是女友主動打電話給他才是。后來他終于等到了女友的電話，只是這時候，女友已經(jīng)是前女友了。
? 他一直以為女友在吃醋，卻不知道自己吃的最多的是自己的醋。
6
? 在魏春的世界觀里，任何事情都是可以用美食來解釋的。
? 生活就是一大桌菜，有酸、有甜、有辣、有鮮，五味雜陳。
? 愛情，就是還未出鍋的糖醋排骨，醋加多了，就苦了。
? 我和他說，友情也好，愛情也好，看到自己很好的朋友或者伴侶和別人打打得一片火熱時，心中難免會犯酸，就像一盤醋溜土豆絲，人有時候就是會去品嘗這種酸溜溜的滋味，太酸了不行，難以下咽，不酸也不行，索然無味，一定得酸，酸得剛剛好才爽口。
? 好比初識是一鍋文火煲出的玉米大骨濃湯，不能放，涼了就不好喝了。兩個人瞅?qū)ρ郏钌暇€，接上頭，你來我往，逐步靠攏，這湯就喝到嘴了。
而熱戀，是一盤油爆辣子雞，燈籠椒、油酥雞，紅紅火火、賣相誘人，就是辣，辣得流眼淚，流了還想流，流得停不下來。熱戀中的兩個人像是一塊牛蹄筋，咬也咬不爛。可是再美味，也抵不過量少，很快便只剩辣椒。沒辦法，美好的時光注定短暫。
辣子雞吃多了，需要清清火，加多寶沒有苦瓜管用，苦過了，就甜了?；鸫罅?，炒老了，就失戀了。
7
? 我回去以后，專門請魏春吃了一頓黑毛豬，他說，你們家的紅燒黑毛豬還真有特色，瘦而不干有嚼勁，肥而不膩有味道。我說，我家這菜你也嘗完了，是不是得另結(jié)新歡了？
? 魏春說，他以為只要嘗完了我家的菜，就能揣測的了女友的全部。他一直不點(diǎn)黑毛豬，因為他想和女友一起品嘗，后來他發(fā)現(xiàn)，一個女人的心和一家飯店的菜單一樣，不可能永遠(yuǎn)一塵不變，總會有新的菜肴、新的味道加入其中。
他以為他在等女友，可是他不說，他的女友在等他說，也不說。后來他覺得等待是白費(fèi)，想要暫時放棄。女友倦了，不再駐留，他們就此擦肩。
“你怎么知道我們家要換大廚了？”
“我不知道啊，既然要換大廚了，那我以后還經(jīng)常來嘗菜?！?/p>
換了廚師以后，我家的生意瘋狂紅火了相當(dāng)長的一陣。魏春來的那天是情人節(jié)，還是一個人，得拼桌。和他拼同一小桌的是個長頭發(fā)眼睛大大的女孩兒，魏春挺高興，沖我擠眉弄眼。 那時候出了個叫鮮蝦鍋巴的新菜，我家的新招牌。端上去的時候，剛過油出鍋的鍋巴，一整塊兒，青豆、蝦仁兒的蓋頭滾燙地往上一澆，刺啦一聲，兩人不約而同向后仰去。那天，魏春去的時候不是一個人了，結(jié)賬的時候，笑得可歡。
臨出門的時候，他回頭吆喝我。
“小老板，別等了，快找個女朋友吧?！?/p>
“不急，還沒合適的，再等等?！?/p>
? 這年頭，誰是誰的主菜，誰又是誰的配菜，誰是誰的鍋底，誰又是誰的作料。我饑腸轆轆地在原地尋找你，哪里都沒有你的蹤跡。我在等自己，等自己主動去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