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看余華的書,是他的《許三觀賣血記》,第一次看的是《活著》,這兩本我都很喜歡,只是這本看后意外的坦然,因為許三觀的結(jié)局并不算太差,我所想的太差是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但縱觀全書,許三觀雖歷經(jīng)坎坷晚年倒也安生,和福貴相比簡直好太多。
《許三觀賣血記》講的是一個平凡送繭工的平凡一生,一個小人物的偉大與卑微。
讀著余華的文字,心情總是挺沉重的。
《活著》通篇給人以壓抑和悲傷,《許三觀賣血記》卻在這種壓抑悲傷下隱藏了溫柔。
讀這本書我哭了兩次。
第一次是許三觀帶一樂吃面條。
一樂爬到了許三觀的背上,許三觀背著他往東走去,先是走過了自己的家門,然后走進了一條巷子,走完了巷子,就走到了大街上,也就是走在那條穿過小城的河流旁。許三觀嘴里不停地罵著一樂:”你這個小崽子,小王八蛋,小混蛋,我總有一天要被你活活氣死。你他媽的想走就走,還見了人就說,全城的人都以為我欺負你了,都以為我這個后爹天天揍你,天天罵你。我養(yǎng)了你十一年,到頭來我才是個后爹,那個王八蛋何小勇一分錢都沒出,反倒是你的親爹。誰倒霉也不如我倒霉,下輩子我死也不做你的爹了,下輩子你做我的后爹吧。你等著吧,到了下輩子,我要把你折騰得死去活來……“
一樂看到了勝利飯店明亮的燈光,他小心翼翼地問許三觀:“爹,你是不是要帶我去吃面條?”
許三觀不再罵一樂了,他突然溫和地說道:
“是的?!?/blockquote>這種跨越血緣的愛,催人淚下。許三觀的刀子嘴豆腐心,他的溫柔,被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第二次是許三觀最后一次去賣血。
坐在供血室桌子后面的已經(jīng)不是李血頭,而是一個看上去還不滿三十的年輕人。年輕的血頭看到頭發(fā)花白、四顆門牙掉了三顆的許三觀走進來,又聽到他說自己是來賣血時,就伸手指著許三觀:
“你來賣血?你這么老了還要賣血?誰會要你的血?”
許三觀說:“我年紀是大了,我身體很好,你別看我頭發(fā)白了,牙齒掉了,我眼睛一點都不花,你額頭上有一顆小痣,我都看得見,我耳朵也一點不聾,我坐在家里,街上的人說話聲音再小我也聽得到……”
年輕的血頭說:“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什么都和我沒關(guān)系,你把身體轉(zhuǎn)過去,你給我出去。”
許三觀說:“從前的李血頭可是從來都不像你這么說話……”
年輕的血頭說:“我不姓李,我姓沈,我沈血頭從來就是這樣說話?!?br>許三觀說:“李血頭在的時候,我可是常到這里來賣血……”
年輕的血頭說:“現(xiàn)在李血頭死了?!?br>許三觀說:“我知道他死了,三年前死的,我站在天寧寺門口,看著火化場的拉尸車把他拉走的……”
年輕的血頭說:“你快走吧,我不會讓你賣血的,你都老成這樣了,你身上死血比活血多,沒人會要你的血,只有油漆匠會要你的血……”
年輕的血頭說到這里嘿嘿笑了起來,他指著許三觀說:“你知道嗎?為什么只有油漆匠會要你的血?家具做好了,上油漆之前要刷一道豬血……”
說著年輕的血頭哈哈大笑起來,他接著說:“明白嗎?你的血只配往家具上刷,所以你出了醫(yī)院往西走,不用走太遠,就是在五墾橋下面,有一個姓王的油漆匠,很有名的,你把血去賣給他吧,他會要你的血?!?br>許三觀聽了這些話,搖了搖頭,對他說: “你說這樣難聽的話,我聽了也就算了,要是讓我三個兒子聽到了,他們會打爛你的嘴。”
許三觀說完這話,就轉(zhuǎn)身走了。他走出了醫(yī)院,走到了街上,那時候正是中午,街上全是下班回家的人,一群一群的年輕人飛快地騎著自行車,在街上沖過去,一隊背著書包的小學主沿著人行道往前走去。許三觀也走在人行道上,他心里充滿了委屈,剛才年輕血頭的話刺傷了他、他想著年輕血頭的話,他老了,他身上的死血比活血多,他的血沒人要了,只有油漆匠會要,他想著四十年來,今天是第一次,他的血第一次賣不出去了。四十年來,每次家里遇上災(zāi)禍時,他都是靠賣血渡過去的,以后他的血沒人要了,家里再有災(zāi)禍怎么辦?
許三觀開始哭了,他敞開胸口的衣服走過去,讓風呼呼地吹在他的臉上,吹在他的胸口;讓混濁的眼淚涌出眼眶,沿著兩側(cè)的臉頰刷刷地流,流到了脖子里,流到了胸口上,他抬起手去擦了擦,眼淚又流到了他的手上,在他的手掌上流,也在他的手背上流。他的腳在往前走,他的眼淚在往下流。他的頭抬著。他的胸也挺著,他的腿邁出去時堅強有力,他的胳膊甩動時也是毫不遲疑,可是他臉上充滿了悲傷。他的淚水在他臉上縱橫交錯地流,就像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就像裂縫爬上炔要破碎的碗,就像蓬勃生長出去的樹枝,就像渠水流進了田地,就像街道布滿了城鎮(zhèn),淚水在他臉上織成了一張網(wǎng)。許三觀老了。
那個請許玉蘭一下午吃了八角三分錢的許三觀,那個在饑荒時為老婆兒子用嘴做菜的許三觀,那個為了救一樂連自己命都不要的許三觀,老了。
他的血沒人要了。
那些個阿方、根龍
那時陪伴我的人哪,你們?nèi)缃裨诤畏剑?br>
一盤炒豬肝,二兩黃酒,黃酒溫一溫。
人生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不過一場修行罷了。
更多的,余華在這本書中表達了愛,很多人說是悲慘的,但我感覺也存在很多溫暖。相依為命的溫暖,絕望的溫暖,親情的溫暖,饑餓的溫暖......是愛在支撐著這本書
不是因為愛,許三觀不會為許玉蘭在米飯下藏紅燒肉。
不是因為愛,許三觀不會陪二樂的隊長喝那么多的酒。
不是因為愛,許三觀不會為一樂沿途賣血。
不是因為愛,二樂不會在風雪夜把一樂送回家,自己也染上疾病。
不是因為愛,許玉蘭也不會帶許三觀去吃那么多的豬肝,喝那么多的黃酒。
也正是這種愛,帶來了一次次的鼻酸。
許三觀最喜歡的孩子是一樂,而偏偏一樂不是許三觀親生的,這是全書矛盾的集中。許三觀不肯將賣血錢花在一樂身上,卻為了他幾乎賠上了命。
在愛面前,血緣算什么呢?
許三觀的坦誠與擔當,他的暴躁與溫柔,正是那個平凡的送繭工,正是千千萬萬百姓的共通之處。
我們都有愛。
書的結(jié)尾,進入改革開放的時代,許三觀一家過上了富足的生活。
與《活著》對比,這個結(jié)局已然太過完滿。只是最后的一個情節(jié),年邁的許三觀為了吃炒豬肝和黃酒而決定再去賣一次血,然而就在這一次他遭受了巨大的精神上的打擊,年輕的血頭否定了他的血,說像油漆一樣沒人再要,許三觀,已經(jīng)老了。悲涼的味道又似乎在一個完滿的結(jié)局中飄蕩開來。
感謝余華為人間帶來了這么悲喜交加的小說,看過了活著和這本許三觀賣血記,下次一定去讀讀他更多的小說,畢竟這么優(yōu)秀的作家還是希望更多的了解一下他其余的名篇,被深深圈粉。
下一本《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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