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子：小狐貍遇上老江湖，聰明反被聰明誤

1

門子，原葫蘆廟的小沙彌，與甄士隱是鄰居。那日失火之后，甄家敗落，門子失去了安身之所，蓄發(fā)還俗，成了應天府的門子。

門子是清代社會的特殊階層，他們在官衙中，或處理文書，或辦理雜務，或應付官場的種種應酬。

如此看來，門子就是辦公室打雜的。雖說是個打雜的，怎么說也是進了辦公室。這對沒讀多少書的門子來說，簡直是“糠籮筐跳到了米籮筐”，那是一個“質(zhì)”的飛躍。

一無學歷二無功名的門子能混到這個份兒，確實挺“精”的！

雖是一個毫不起眼的打雜人，門子卻把他的工作做到了極致，他把金陵各侯門的實力、關(guān)聯(lián)、厲害之處摸得清清楚楚：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

門子把上流社會的關(guān)系網(wǎng)用小本子隨身帶著，以在領(lǐng)導需要之時隨時奉上。按理說，這樣恪盡職守的下屬，應該深得上司的喜愛，但門子卻被遠遠地發(fā)配了。

大家都喜歡跟精明人打交道，但精明過了頭，也不是好事。門子就是這樣的例子。

2

那日，賈雨村補升應天知府，他接手的第一個案子就是薛蟠搶英蓮打死馮淵案。

第二次做官的賈雨村想做一個好官的，當原告陳述完冤情，賈雨村大怒：“豈有這樣放屁的事。打死人命竟白白走了，再拿不來的。”當即意欲甩簽，下令抓人！

一旁的門子輕咳一聲，使了一個眼色加以阻止。賈雨村會意，當即退至密室，問是何事。

“老爺既榮任到這一省，難道就沒抄一張本省的護官符來不成？”
“何為護官符？”
“這還了得，連這個不知，官怎么做得長遠呢……”

對自己新領(lǐng)導的“一問三不知”，門子的言語間帶著嘲笑的味道，自己雖為門子，但在為官之道上，他卻比新知府精得多，有些自以為是。

就像一個職場老人，對新來的同事這也不懂那也不懂，有些瞧不起。

得意洋洋的門子忘了自己的身份，人家才是正宗的官老爺，而他只是一個打下手的！

賈雨村按住心頭的不悅，繼續(xù)問：“今日這官司，你看如何判？”

“老爺當年何其明決，今日何翻成個沒主意的人了？”

門子對賈雨村依然是奚落的語氣，接著傳授一些“為官之道”。當他談到興奮處，居然帶著一些恐嚇：現(xiàn)在，凡是做地方官的，手里都有一個私單，倘若不知道，一時犯了這樣的人家，別說是官爵，恐怕連性命都保不成了……

此時賈雨村的不悅己經(jīng)掛在臉上，門子見勢不妙，才慌忙地收斂一些，呈上護官符。

新知府上任，門子本想賣弄一下自己的能耐，卻沒想自己得意過了頭，給人留下“天上曉得一半，地下全曉得”的張狂，這讓賈雨村對他產(chǎn)生了抵觸的心里。

為了巴結(jié)賈雨村，門子又說出他們是故交的事來：

“老爺一向加官進祿，八九年來就忘了我了？……老爺真是貴人多忘事，把出生之地竟忘了，不記當年葫蘆廟里之事？”

卻不想，門子套近乎的話又起了反作用：當年的賈雨村是個窮書生，借住在葫蘆廟里靠賣字畫為生，他連進京趕考的銀子都沒有，還靠甄老爺?shù)慕訚艌A了仕途夢，如此落魄的“黑歷史”，門子居然全清楚，這讓賈雨村的心頭為之一震：這個門子，像個定時炸彈啊……

3

賈雨村看了門子呈上的護官符，明白當下他想捉拿歸案的薛蟠為“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的薛家。

看門子“見地”頗多，賈雨村就說：對此，你有什么主意??？

門子一聽，賈雨村對此案居然無良策，竟然想聽聽他的主意。忘了當下的身份，繼續(xù)賣弄起來：不瞞老爺說，這個案件的兇犯我知道，這個買主、這個賣主、這個被賣的我都知道……

未了，門子再冷笑著補充一句：“老爺，您知道這被賣的丫頭是誰？這人原來是老爺?shù)拇蠖魅四?，他就是葫蘆廟旁住的甄老爺?shù)男〗悖麊居⑸彽??！?/blockquote>

這聲冷笑，把一個不嫌事大的看熱鬧的心態(tài)，淋漓盡致地表現(xiàn)出來。言下之意：老爺，這受害者是您恩人的女兒，你是要救呢？還是為自己的前程不救呢？

這可真把賈雨村“駭住”了。他怎么也沒想到，英蓮會是這個案子的被賣丫頭。他曾答應甄家人，務必把英蓮探訪回來的，現(xiàn)如今，相比自己的前程，他是辦不到了。

他應天知府的官職是賈政給的，犯人薛蟠又是賈政的姨侄兒，真把薛蟠治罪了，他這官位還坐得穩(wěn)嗎！

門子輕率地把英蓮的身份抖出來，讓賈雨村進退兩難，也把賈雨村陷入了忘恩負義的境地。

“……且不要議論她（英蓮），只目今這官司，如何剖斷才好？”賈雨村對門子來個反問。

辜負甄老爺當年的幫扶之恩是必然的?？赏髫摿x的賈雨村得找人幫著“背”一下。

“老爺補升應天府，靠的是賈王二府之力，老爺何不做個順水人情，日后與賈府的人也好見面哪！”門子的話一針見血。

賈雨村這個老江湖，他心里明明是有主意的，卻想通過門子的嘴把話說出來。門子太露骨的直白，又讓賈雨村的顏面無處安放：“啍！我賈某人蒙皇上龍恩，理當為朝廷盡忠，怎么能夠徇私枉法呢？”

賈雨村鴨子死了嘴殼硬，他依然端起要做清官的姿態(tài)。

門子又冷笑道：“老爺說的何嘗不是大道理，但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古人云：大丈夫向時而動，又曰：趨吉避兇者為君子。依老爺這么一說，不但不能報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還要三思為妥?！?/blockquote>

賈雨村“既當婊子，又立牌坊”還裝模作樣，門子又是一聲冷笑。

于是，貌似在門子的“諄諄誘導”下，賈雨村向現(xiàn)實低了頭。

二進官場的賈雨村怎不知官場的生存法則？他只想借門子之口說出“最佳方案”而已！他是被門子“點撥”的一方，以此掩蓋自己忘恩負義的虛假面目。

如此一來，馮淵的死是無法伸冤了，英蓮也無法回到母親身邊，只好任薛蟠糟蹋去。

4

薛蟠打死馮淵案結(jié)案。賈雨村急忙給賈政、王子騰各修書一封：令外甥已無礙，勿念！

門子在葫蘆案中，從頭到尾都在出謀劃策，賈雨村也確實依著門子的“良策”走，“完美”地了結(jié)此案，并成功抱上賈、王二府的大腿。應該說，門子“功不可沒”。

只可惜，門子沒有邀到功，也沒討到賞，更沒得到賈雨村的重用，日后被賈雨村尋個不是，遠遠地充發(fā)才罷。

聰明反被聰明誤，門子被現(xiàn)實狠狠地上了一課，這個結(jié)果，是門子萬萬沒有想到的。精通“為官之道”的他，為何落得如此下場呢？

首先，他對賈雨村這個新的官老爺沒有起碼的尊重，奚落、嘲諷、冷笑，滿眼滿嘴都是對新知府的不屑。

其次，他不該主動去認賈雨村，這間接地暴露了賈雨村流落葫蘆廟的那些窮酸破事，這讓賈雨村很難堪。

再其次，他不該告訴賈雨村英蓮的事兒，直接把賈雨村陷于不仁不義的境地，落下忘恩負義的罵名。

最后，歪判葫蘆案是賈雨村仕途的最大污點，門子對此案一清二楚。再說，審理此案時，賈雨村全程都被門子牽著鼻子走，他像個無知的傀儡知府，這是他官場的奇恥大辱。

留著這樣一個喜歡弄權(quán)又有些小聰明的人，自己的全部把柄都被門子捏在手中，留著他簡直是如梗在喉，這個人必須得遠遠發(fā)配！

賈雨村的忘恩負義門子是知道的，自己被遠遠發(fā)配，門子才知生姜還是老的辣。

門子和賈雨村，一個是真小人，一個是偽君子；一個是小狐貍，一個是老江湖。二者狹路相逢，誰會勝呢？

一個是滿腹經(jīng)綸的知識分子，一個是沒啥文化但很會“混”的小狐貍；賈雨村忘恩負義滿腹虛偽，門子太過精明自以為是；二進官場的賈雨村多了一些深沉和陰狠，當差的門子只顧展現(xiàn)自己的能耐，卻忘了惴測領(lǐng)導的心里。

“守拙方能長遠”，精明的門子沒懂得這個道理。他摸透了金陵復雜的關(guān)系網(wǎng)，能權(quán)衡不同斷案方法的利弊，卻唯獨沒能識得賈雨村的人心。

門子精明，被遠遠充發(fā)的他一定會懂得更多的道理……

后記：賈雨村忘恩負義，落井下石地協(xié)助忠順王抄了賈府，賈寶玉落魄得如乞丐一般四處游蕩。遠處來一隊人馬，身杠鎖枷的正是賈雨村，押解賈雨村的正是門子。老江湖遇到新問題，最終栽在了小狐貍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