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何美麗手機上,9通未接來電,7條未讀短信。
她笑了笑,按下刪除鍵。
秋天在不經意間來臨,又在不經意間離開,還來不及去感覺她的感覺,冬天就覆蓋了她的痕跡。匆忙之間,沒有問候,也忘記告別。
韓晨穿著灰色粗針毛衣外套,耳機線從圍巾下鉆出又躲進褲子的口袋里。他口袋鼓鼓的,里面揣著一瓶溫熱的咖啡。他單腿支撐著自行車停在路邊,左顧右盼,有些緊張焦慮,從家出來的時候忘了戴手套,現在十個手指凍得通紅。韓晨心里暗暗咒罵天氣冷得真快,終于遠遠地看見何美麗出現在視線范圍內。她穿了一件藏青色毛衣外套,領子有一圈軟軟的白色絨毛,看上去特別可愛。何美麗抬頭,撞上了韓晨的眼神,韓晨嚇了一跳趕緊低頭回避她的眼睛,他感覺心跳漏了一拍之后就再也跟不上節(jié)奏,胡亂打著拍子。等他再抬頭看她的時候,何美麗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偏頭看另一邊。韓晨蹬了幾下自行車追過去,陪著笑臉:“我等你半天了?!?/p>
“等我干嗎?!焙蚊利惒豢此捯舱f得冷冰冰的。
“就是昨天……”
“昨天干嗎?!?/p>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p>
“不是,就……”
“不是什么,就什么。”
韓晨被何美麗堵得只能把話一句一句生生吞回肚子里,張張嘴又閉上,張張嘴又閉上,活像個吐泡泡的金魚。
何美麗終于沒憋住,“噗”地笑了出來。
韓晨一愣,這才放下心來舒心地笑了。
“嚇我一跳,你耍我啊?!?/p>
“你活該啊?!焙蚊利惻欤桓贝蛄藙僬讨笾焊邭鈸P的樣子,韓晨看得有點發(fā)愣。
“這是什么。”何美麗伸手掏出韓晨口袋的咖啡,“還是熱的,好暖啊?!焙蚊利惏芽Х绕抠N在自己臉上,溫暖一下子傳遞過來。
“哦,這是給你帶的?!?/p>
“那么好啊?”何美麗眨巴著大眼睛,烏黑的瞳仁閃著光亮。韓晨看見她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故作鎮(zhèn)定的吸吸鼻子,說:“我不是要給你賠罪嗎。”
楊帆一臉愁容的裹著他深藍色的羽絨服往學校趕。
在早晨那么分秒必爭的時段,自己終于還是只能屈服于老媽堅決的“不穿羽絨服不讓上課”的態(tài)度。他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心里一直叨咕著“哪有人穿羽絨服啊?!彼皖^瞅瞅自己一個熱血青年居然比小姑娘裹得都嚴實,圓滾滾得好不笨拙,而且手上還提著兩個著大餅雞蛋的白色塑料袋。楊帆的表情為此更加苦大仇深了一點。
“我就是一個老媽子,大早晨的穿著羽絨服,還得排隊給韓晨那小子買早飯再宅急送,真服了。”
楊帆嘆口氣,“要不要再買瓶飲料?!?/p>
之后,楊帆手上又多了一個紅色的塑料袋,一瓶可樂,一瓶橙汁。他總笑話韓晨跟個女人似得喝橙汁,韓晨就還他“你風雨無阻的喝可樂將來沒有兒子可別找我哭,不懂養(yǎng)生?!?/p>
清晨的天還泛著青紫色,隨著太陽的升起,一層一層與漸濃的橙色融合,變得明亮剔透??蔀槭裁矗劬捅蛔仆?,那熾人的焦灼侵襲而來的速度之快根本無法閃躲,又像被巨浪吞沒到不知名的暗涌巢穴,無助而心痛。
就像最美好的漫畫小說場景,男主角英俊瀟灑,女主角美麗可人。過路的行人皆是圖景的陪襯,襯托著他們的俊美般配又溫馨脈脈,諷刺著自己的無知白癡傻*,還有手上這一堆亂七八糟的塑料袋。
楊帆幾乎是發(fā)著笑掉頭往回走的,他使勁地、狠狠地將早飯和飲料扔得很遠。
人生之妙就在于每一個人都是不同的,千千萬萬個人就有千千萬萬個世界。能以這種冷靜的視角看周身、看世界的時候,一定脫離青春很久了,而在脫離的過程中,褪去的那一層層舊殼,也一定是連皮帶肉的撕扯。
等到他們理解到這個道理的時候,當下發(fā)生的早已成為多年前的往事。
你可以慶幸得到成熟的理智,也可以惋惜丟失的那些執(zhí)著。
楊帆一直以為,將“愛情”擺放在前的要么是沒有心的人,要么是被沖昏頭的人??墒牵髁恋难劬ο裾也坏浇咕?、整個人的重力也隨著消失了一般,大腦一片空白,他想給自己最信任的兄弟找借口,但無從下手。
“楊帆,你在計較什么呢?”
“不會是那樣的。”
“韓晨怎么可能呢?!?/p>
“不會的?!?/p>
“嗯,不可能的。”
不知道為什么,每一次去否定的篤定,每一次下決心去相信的篤定,都那么刻意,刻意得像自欺欺人。
楊帆笑得流出眼淚,他掉頭回家,路上想起語文課上老師不斷重復的重點名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p>
或許是我對韓晨的要求太多了。他想。
或許是我太苛刻了。他想。
或許是我錯了。他想。
張文潔正鎖門要去上班,看見楊帆耷拉個腦袋回家了。她正納悶,要劈頭蓋臉給他一頓數落問他怎么逃課。
楊帆抬頭,“媽?!?/p>
他眼眶紅得厲害。
張文潔吃了一驚,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兒子如此脆弱委屈的一面了,約摸從三四年級開始,楊帆就沒有在父母面前掉過眼淚,所以她只記得起楊帆嬉皮笑臉的樣子、早晨刮胡子的樣子,以及是倔犟起來像一頭蠻牛的樣子。
“不舒服嗎,那就在家休息一天吧,我給你班主任打電話?!?/p>
“嗯?!?/p>
楊帆趕忙低頭從媽媽身邊過去,與此同時,一大顆眼淚生生砸下來。他自己也有些驚慌,有多少年沒流過眼淚了。
原來委屈是這樣一種感覺,整顆心向里縮、不斷地縮,邊邊角角在磨損,緩慢而持久的疼。
楊帆一下子倒在床上,將自己整個人藏在羽絨服底下,見不到光,倒覺得踏實??赡苁桥偷木壒?,沒多久他就睡著了。也好,省的想些有的沒的困擾自己。刪除是那么簡單的事情,鼠標點一點、回收站清一清,能展現它們樣子的畫面就消失了。那么記憶呢,或者印象呢。它們沒有實實在在的線條和顏色,卻以更為深刻的線條和顏色占據著海馬體,除非你開顱切掉它,否則無法擺脫。
年幼的時候,楊帆家里有一只拉布拉多幼崽。那小家伙充滿警覺,只有在楊帆一家人面前才打滾耍賴皮,躺在地上露出粉白的肚皮要他們抓癢癢。后來從雜志上看見“小狗只有在信任的人面前才敢露出自己的肚皮,那是它們最脆弱的地方。”
原來,那就叫做“信任”。
所以,才會最痛。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