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37年秋，上海，淞滬會戰(zhàn)前夕。
秋風(fēng)蕭瑟，街道上行人三三兩兩。道路上隨處可見中國軍隊部署的一處處防御柵欄。頭頂上時不時有幾架日本人的軍機(jī)飛過。
雖然暫未聽見槍響，但所有人都知道，局勢劍拔弩張，戰(zhàn)事一觸即發(fā)。
整個上海灘呈現(xiàn)出一種人心惶惶的態(tài)勢。唯有一處地方仍然歌舞升平，那就是位于公共租界十字路口的妓院“來鳳樓”。因為地處租借地區(qū)，所以這里暫時沒有受到戰(zhàn)火的牽扯，每天仍有各種各樣的三教九流云集于此，紈绔子弟、富賈商人，甚至租界里的外國人和鴉片販子常常到此尋歡作樂。
二、
小月仙是來鳳樓里的一位頭牌姑娘。她最近很紅，不單單是因為她膚如凝脂，身材妖嬈，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簡直能勾人魂魄。重要的是，小月仙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尤其是談得一首好琵琶。很多客人不惜一擲千金，只為換得和她獨處一場的機(jī)會。
這日黃昏，小月仙端坐在梳妝臺前，懷抱著琵琶，輕攏慢捻抹復(fù)挑，閉目輕輕彈奏曲子。正彈得興起，忽然聽見樓下來鳳樓大堂里傳來幾聲槍響。隨即外面慘叫聲、怒吼聲，槍聲，此起彼伏，亂作一團(tuán)。
她壯著膽子，想出去看看什么情況。正猶豫間，她的房門突兀地被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撞開了。她嚇了一大跳，正想放聲大叫，但隨即聲音被她活活咽了回去。因為，眼前這個“血人”正把一個黑洞洞的槍口指著她。
“想活命的話，就別出聲?！薄把恕币砸环N極其低沉的嗓音說道。
“我，我的錢都在柜子里，你想拿多少拿多少。求、求求你，不要殺我?！毙≡孪梢呀?jīng)被嚇得話都說不清楚了。
"血人"轉(zhuǎn)頭看了看她的柜子，沉吟了半會，回頭把門關(guān)上后，用槍朝旁邊的床上指了指，示意小月仙離開房門，坐在床上。
“我不要任何東西，我只想在這里躲一躲，你可以幫我這個忙嗎？”這個男人以一種商量的語氣說道。
已經(jīng)被嚇出魂的小月仙，見此情景，稍稍松了一口氣，然后趕緊小雞啄米般地一個勁點頭。
男人見小月仙如此配合，就緩緩地放下了槍。
這時，屋外想起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隨即，小月仙的房門又被敲響了。
“砰砰砰，開門開門，里面的人快開門！”一堆人在外面喊著。
隨著急促的敲門聲響起，這個男人又重新拿起了槍站起來，神色緊張地盯著大門。
“你快去屏風(fēng)后面躲一躲，快！”小月仙指著屋內(nèi)的大屏風(fēng)說道。
這個男人聽了，并沒有動，而是懷疑地望著她。
見這個男人依然猶豫不決，小月仙繼續(xù)說道：“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如果被外面的人看到，不僅你完了，我也會跟著遭殃。你就相信我一次?？欤 ?/p>
聽完此話，男人才點點頭，然后一個箭步閃到了屏風(fēng)后面。
他躲好以后，小月仙這才迅速地整理了一下妝容，強(qiáng)裝鎮(zhèn)定地打開了房門。
房門打開后，一群巡捕房的警衛(wèi)站在門口，為首的是梳著個中分頭，挺著個啤酒肚的巡捕房張捕頭，后面跟著妓院老鴇吳媽。
“喲，是張捕頭啊，今天什么風(fēng)把您吹到我這來啦？”小月仙強(qiáng)打歡笑說道。
“怎么這么晚才開門??？你在里面干嘛呀？”張捕頭似笑非笑地說道。
其實某一瞬間，小月仙還真想大叫一聲里面藏著個刺客，但是她還是忍住了。原因很復(fù)雜，一方面是她不確定屏風(fēng)后是不是有槍眼正對著她，她可跑不過子彈的速度，她不敢賭；而另一方面的原因，就是她看見這些個幫洋人做事，平時欺壓百姓為非作歹的巡捕房警衛(wèi)，她就打心眼里惡心。
“嗨，瞧您說的，我能干嘛，眼瞅著天要黑了，客人們要來了，我還不是在干一些準(zhǔn)備出場的工作唄。”
“剛才樓下出了點事，我們巡捕房剛好在外面聽到動靜。你有沒有看見一個拿著槍全身穿著黑色長袍的男人？”張捕頭皺著眉頭問道。
“槍？男人？穿著黑袍？”小月仙搖了搖頭。
“哼，剛才有人告訴我那個男人往你這邊跑了，而且跑到你這里后就消失了，他不在你這里在哪里？”張捕頭突然喝道。
“張捕頭啊，我成天見的男人沒有一百個也有八十個，但你說的帶著槍的黑袍男人，我真是一點印象也沒有啊...”
“我不信。來人，給我進(jìn)去好好搜搜，一只蒼蠅也別放過。敢在老子的管轄地段殺人，真他媽活膩歪了?！闭f罷，幾個警衛(wèi)就準(zhǔn)備進(jìn)小月仙的房里去搜查。
“哎哎哎，我說張捕頭，這里面是女人的閨房，都是些女兒家的東西，你們幾個大老爺們進(jìn)去一通亂翻，像話嗎？”這時候，站在旁邊的老鴇吳媽終于開口說話了。
見幾個警衛(wèi)猶豫了一下，吳媽接著說：“而且呀，今天晚上青幫的杜先生要過來，杜先生之前明確表示過要找機(jī)會和小月仙姑娘把酒談心。你說要是你們把這搜得亂糟糟的，等杜先生來了，我們都不好交待么不是?！眳菋尦读藗€幌子。
她一提起“杜先生”這三個字，張捕頭的眼角都抽搐了一下。
“哼，我們走，接著搜這層樓其他幾個房間。我就不信他還能上天遁地。”說罷，張捕頭帶著警衛(wèi)們氣勢洶洶地走了，吳媽這才眼神復(fù)雜地看了小月仙一眼，隨機(jī)跟著出去，關(guān)上了門。
小月仙轉(zhuǎn)頭回到房里，忐忑地走到屏風(fēng)后面，黑衣男子正捂著腿上的傷口，手里緊握著槍，像只受傷的豹子一樣，警覺地聽著門口的動靜。
他看到小月仙回來了，感激地咧嘴笑了笑，剛想說點什么，隨后就兩眼一閉，昏厥了過去。
三、
來鳳樓這種煙花場所本就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趁著夜色，小月仙叫了一輛黃包車，跟著車夫把昏迷的黑袍男子拉到了自己的住處。
小月仙檢查了一下黑袍男子小腿上的傷口，是子彈的貫穿傷，所幸穿肉而過，并沒有傷到骨頭。她叫了一個土郎中來給他包扎消毒止了血。
待她把男子臉上，手上的血污擦干凈后，才發(fā)現(xiàn)這是一個五官剛毅，棱角分明的年輕人。
她現(xiàn)在只想著等這個人醒來，趕緊送他走了得了。這么一個燙手的山芋，指不著哪天會連累自己。
小月仙從昨晚在場的其他姐妹嘴里了解到，原來，昨天是胡買辦納二房請客，他到來鳳樓提前包下了整個二層樓喝花酒。正喝到興頭上時，不知道從哪里沖出來一個頭戴帽子的黑色長袍男子，掏出槍來就是一通亂射。胡買辦和他兩個家丁當(dāng)場被擊斃。隨后巡捕房的人聞訊才趕了來。
她還聽說，這個被打死的胡買辦，最近一段時間里，和日本人走得特別近，有漢奸的嫌疑。
黑袍男子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
過了很久以后，黑袍男子終于睜開了眼。
“我睡了多久。”男子揉了揉肩膀。
“快兩天了?！毙≡孪烧f道。
“哦。這么久，呃，你沒報官吧？”男子試探性地問道。
“報官？我要是通知了巡捕房，你現(xiàn)在還能在這舒舒服服地躺著？”小月仙瞪了他一眼，覺得這個人有些不識好歹。
“噢，謝謝，實在抱歉，給您添麻煩了?！闭f罷，這個男人起身就準(zhǔn)備要離開。隨即，被手臂上的傷口痛得一陣齜牙咧嘴。
“喂喂喂，等等，郎中說了，你這槍打的傷口起碼要一兩個月才能恢復(fù)，你現(xiàn)在強(qiáng)行下地行走，只會又把傷口扯開?！?/p>
男人這才低頭看了看自己裹著紗布的小腿，一陣沉默。
“你不打算給我說清楚這件事嗎？”小月仙發(fā)問道。
男子可能沒反應(yīng)過來她問的是什么，錯愕地說：“什么事？”
“為什么要殺人？”
他沉吟了一會，回答說道：“對不起，這是我的工作。我殺的人，嚴(yán)格意義上來說，幾乎都不是人。要么是日本人，要么是漢奸。那個胡買辦，表面上像個商人，其實這幾年，一直在暗地里為日本人搜購軍需物資，是個不折不扣的大漢奸。
小月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怎么稱呼你？”
“我姓陸?！?/p>
“陸先生，你的腿最近一段時間恐怕下不了地了。你就在我這休養(yǎng)一段時間吧，待得恢復(fù)以后，我便送你離開?！?/p>
"那陸某就麻煩小姐了，有不便之處，實在抱歉。"這位“陸先生”拱手說道。
四、
盡管當(dāng)下局勢動蕩，街上家家關(guān)門閉戶。但無論哪朝哪代，煙花之地永遠(yuǎn)是最熱鬧的地方。亂世亦如此。
接下來的日子，小月仙白天待在住處幫陸先生熬藥，晚上換上旗袍去來鳳樓上班。
這段時間的接觸下來，小月仙漸漸發(fā)現(xiàn)，這個平時不茍言笑的陸先生，在某些時候，也挺有趣的。比如說他閑著沒事的時候，會在后院里給花澆澆水、施施肥；經(jīng)常一個人坐在躺椅上，看一本不知道從哪找到的線裝版的紅樓夢；最主要的是，他也會一些樂理方面的東西。小月仙沒事的時候，會把琵琶拿出來彈奏，陸先生會聽得發(fā)呆；當(dāng)小月仙彈累休息的間隙，陸先生會把隨身揣著的一個口琴拿出來吹奏。中西結(jié)合，琴瑟和鳴。
小月仙甚愛彈奏古曲《陽春白雪》，每當(dāng)夜深人靜時，她都會撥弄琴弦三兩聲。
陸先生問過她，為什么對這首古曲情有獨鐘，小月仙說，?這首琵琶曲，旋律清新，節(jié)奏歡快，能表現(xiàn)出春去冬來，大地復(fù)蘇，萬物生機(jī)勃勃的初春景象。不正是所有人此時此刻對這個殘破不已的國家最真實的期盼么？
陸先生很疑惑，像她這么一個傾國傾城，風(fēng)華絕代的女子，為什么會淪落風(fēng)塵？
陸先生問小月仙，既然她的琴技如此了得，為什么不去找個教授琵琶的樂器行當(dāng)，謀一份坦坦蕩蕩的生路。小月仙只是淡淡地笑道，適逢亂世，大家飯都吃不上了，哪里還有多余的錢學(xué)這些吃不飽飯的閑工夫？要是能有其他機(jī)會，誰愿意委身青樓當(dāng)一個煙花女子？
她還說，等攢夠了錢以后，她就去杭州，在西湖邊開一間茶館，閑來蒸一籠粽子，泡一壺龍井，過上不問世事的生活。陸先生開玩笑說，是不是準(zhǔn)備找戶好人家嫁了，過上粗茶淡飯的日子？小月仙只是輕輕搖頭嘆氣道：“風(fēng)月場里的女人，是不相信愛情的。命里面就注定沒有那種福份?！?/p>
陸先生對自己的工作只字不提。他送給小月仙一把精致的小匕首，據(jù)他說這是蘇聯(lián)人做的，用的材質(zhì)是大馬士革鋼，異常堅韌，恰逢亂世，平時讓她帶著防身用。小月仙只大概了解到，他是某個組織的高級成員，每到周五他都會杵著木杖，帶上一封信去郵局郵寄。也許這是他們組織接頭的方式吧，她想。
逐漸的，陸先生的腿恢復(fù)得差不多了，可以隨意走動了。每天晚上，小月仙從來鳳樓里收工出來，總會有一個身穿一襲黑袍的男子，拿著一把傘，站在巷口，接她回家。兩個寂寞的人，心照不宣地越靠越近。小月仙漸漸覺得，每天只要看見陸先生來，她才安心。
有一天，小月仙收工得早，像往常一樣出來在后巷等陸先生，左等右等不見人影。過了一會，巷尾那邊傳來幾聲笑罵聲。小月仙轉(zhuǎn)頭一看，原來，是幾個跑漕運(yùn)的工人，可能剛剛喝完酒，從那邊酒館走了過來。
那幾個人走近以后，其中一個人眼尖，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小月仙。
“喲，哪里來的小娘子，長得真俊吶！”其中一個胖子說道。
小月仙并不想理會這些一身酒氣的地痞流氓，把頭轉(zhuǎn)了過去。
“嘿喲，脾氣還很大呀，我喜歡。”
“誒，等等，我見過她，這不是來鳳樓的紅牌“小月仙”嗎？聽說她可貴了，一般人還點不上她?！币粋€齙牙的瘦子說道。
“哦？是嗎，那今天遇到了，就跟我們哥幾個去玩玩吧，我們會給你錢的?！币槐娙舜笮Φ?。
說罷，前面那個胖子伸手就去拉小月仙，他力氣很大，小月仙掙脫不了，大聲喊道：“滾開！放開我!”
"小娘子脾氣還挺烈嘛，嘿嘿，是我喜歡的類型。你不就是個婊子嗎，裝什么呀。你放心，哥哥我不會白玩你的。"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放開她?！本彤?dāng)小月仙拼命掙脫無果時，他們身后，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傳了過來。
這幫地痞流氓正想發(fā)作，回頭一看，一個一身黑袍的男子，正舉著槍口，冷漠地對著他們。這一下，可把他們的酒都嚇醒大半了。
“大哥，有話好說，有話好說。放下槍好嗎？”為首的刀疤男子諂媚道。
“想活命的，就趕緊滾?！钡统恋穆曇魝髁诉^來。
“誒誒誒，我們馬上滾蛋。走走走。”隨著刀疤男子的號召，這幫流氓屁滾尿流地跑了。
“對不起，路上有點事耽擱了。你沒事吧？”陸先生脫下黑袍，披在小月仙的肩上。
“沒事，不就是一幫臭男人嘛，我都習(xí)慣了?！毙≡孪扇嗔巳鄤倓偙荒莻€胖子抓得生疼的手臂說道。
陸先生緊緊抱著裹在袍子里的小月仙，沒有再說什么。
突然，一陣尖銳刺耳的空襲警報聲劃破了寧靜的夜空。不遠(yuǎn)處響起了連續(xù)的爆炸聲。恐懼替代了每一個人的表情。人們邊跑邊喊：“快跑啊!日本人飛機(jī)來轟炸啦！趕緊逃??！”
街道上全是失魂落魄逃散的人們，以及偶爾一卡車一卡車經(jīng)過的手握長槍，面色凝重的中國士兵。
“我們走吧，別待在這里了，你跟我去杭州，好不好?！毙≡孪赏蝗煌Ｗ∧_步，開口道。
陸先生低下頭，把她抱得更緊了?！拔掖饝?yīng)你，等這段非常時期一過，我們就走，好不好?！?/p>
五、
小月仙其實是有名字的。她本名叫程曉月，是浙江紹興人。她從小出身于一個商人之家，父親開了一個大染坊，家境還算闊綽，車馬盈門，她算是個富家小姐。而且因為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所以全家人把她視為掌上明珠，專門請了老師來家里教她學(xué)習(xí)琴棋書畫。程曉月衣食無憂的生活，直到她十二歲那年，才被現(xiàn)實無情地打破。
她十二歲那年，日本人進(jìn)了浙東，一路燒殺搶掠。程曉月她們家也未能幸免于難。她爹為了保護(hù)她娘，被日本人活活打死，隨后她娘也被日本鬼子用刺刀刺死。
程曉月躲在柜子里，從縫隙中親眼目睹了這一切。
從此以后，她但凡看見穿軍裝的人，身體都會害怕得顫抖。
后來，父母雙亡的程曉月，跟隨鄉(xiāng)親去了上海，投奔到了浦東的姑姑家。姑姑患了肺病，常年臥床不起。但是姑姑對她很好，像親生女兒一樣待她。姑父是個幫老板開車的車夫，喜歡喝酒，平時很少說話。經(jīng)常半夜喝得醉熏熏地回來，倒頭便睡。
及笄之年的程曉月，漸漸出落得花容月貌，眉目如畫。當(dāng)時周圍不少男孩家托媒婆上門提親，都被她姑姑以孩子年紀(jì)還小婉言謝絕了。
一天晚上，程曉月在客廳里弄著蘇繡，困意襲來，繡著繡著竟睡著了。半夜，喝得昏昏沉沉的姑父回來了，看見仰面睡在椅子上的程曉月，頓起歹心，拼命捂住她的嘴，強(qiáng)行占有了她。
那一夜，程曉月的眼淚哭干了，但寄人籬下的她，并不敢對外多說什么。
后來，姑姑肺病久治不愈，去世了。染上鴉片的姑父為籌買大煙的錢，把程曉月賣給到了窯子里。
她不僅年紀(jì)輕輕，而且容貌甚美，又精通詩詞書畫，彈得一手好琵琶。很快，程曉月就變成了來鳳樓的頭牌。也就成了后來被不少鄉(xiāng)紳富賈、權(quán)貴老爺不惜一擲千金點名要求陪伴的“小月仙”。
但是小月仙所遇到的這些男的，幾乎都是覬覦她的美色，無一例外。直到她獨抱琵琶，在院子里趁著夜色彈奏曲子時，看見旁邊用口琴和聲的陸先生，心里那汪死水，才終于蕩開了些許漣漪。
是啊，世間事，全部掰開了看，里面都藏著各式各樣的身不由己。
六、
前線節(jié)節(jié)敗退的消息陸續(xù)傳到后方。戰(zhàn)事吃緊，中國方面緊急需要增援。陸先生接到上級指令，要刺殺一個叫鷹森孝的日本先遣隊聯(lián)隊長，這個人是日軍的先鋒部隊首領(lǐng)，殺掉了他，就可以打亂日軍的 部署計劃，為中國援軍方面爭取到寶貴的時間。
上級得到消息，這個鷹森孝將在中秋節(jié)這天舉辦他的50歲壽宴。地點，就選在了來鳳樓。
1937年，農(nóng)歷8月15日。這個中秋，比往年冷很多。這一天的月亮，還是那么圓，不同的是，整個月亮看上去暗紅暗紅的，像被血泡過一樣。
公共租界，來鳳樓。此時的來鳳樓，已經(jīng)里三層外三層的站滿了實槍荷彈的日軍。他們把整個樓都包了下來給鷹森孝聯(lián)隊長賀壽。租界里的不少外國人、一些身份敏感的中國人都陸陸續(xù)續(xù)往里面進(jìn)去。
老鴇吳媽特別交待，今天每個姑娘都必須到場，否則惹怒了日本人，誰都承擔(dān)不起。
氣氛異常壓抑。開始用餐后，坐在中間席的鷹森孝先讓他們帶來的一幫日本藝伎齊跳上方舞。跳完過后，他可能覺得不過癮，就朝身側(cè)的一個胖翻譯官耳語幾句。胖翻譯立馬領(lǐng)會了他的意思，把吳媽喊了過來。原來，這個鷹森孝是想讓來鳳樓里面會樂理的姑娘出來彈奏樂器助興。
這可難壞了吳媽，因為大家都知道日本人的殘暴，尤其是現(xiàn)在都喝了不少酒。一不小心惹惱他們是會丟掉性命的。來鳳樓里精通樂理的姑娘就那么兩三個，一個在得知消息后連夜逃走了；一個在后臺大哭大鬧死活不愿上去；而另一個，就是小月仙了。
正當(dāng)所有人焦急得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淡淡的聲音傳了過來：“我去吧?！贝蠹肄D(zhuǎn)頭一看，赫然是一身蘇繡旗袍的小月仙。
小月仙懷抱一把紫檀木的琵琶，坐在臺中央，試了兩聲之后調(diào)子之后，就撥弄起弦來。一襲素色旗袍的她，面對黑壓壓一片站滿整層樓的日本士兵，面不改色地彈起了《昭君出塞》。
穿著旗袍的小月仙宛如從話紙里面走出來的人一樣，樂音悠揚(yáng)，下面的一堆日本人眼睛都看直了。
一直閉目彈奏的小月仙不經(jīng)意地抬頭一望。不看還好，這一看，讓她心里一驚。原來，她正好看到了藏在三樓柱子后面，那個持槍的熟悉身影。
陸先生扮作跑堂小二在三樓埋伏已久，為的就是在合適的機(jī)會朝準(zhǔn)鷹森孝的腦門，給他致命一擊。由于樓下所有人的眼光都是看著臺上的小月仙，所以沒人注意到后方三樓的他。
小月仙很快沉下氣來。她左右觀望，這里里三層外三層全是日本兵，一旦發(fā)現(xiàn)有刺客，絕對插翅難飛。她頓了頓，換彈起了另外一首曲子——霸王卸甲。
臺下的日本人正看得如癡如醉，小月仙忽然換了曲子，他們只是錯愕了一下，很快就恢復(fù)了，畢竟彈什么他們都聽不懂，他們只是純粹欣賞美色的。
而三樓的陸先生，起初只是覺得奇怪，細(xì)細(xì)一聽，這首曲子，不正是那首經(jīng)典的“霸王卸甲”么？機(jī)敏如他，一下子就聽明白了小月仙的意思：這是讓他卸下裝備（槍），不要輕舉妄動。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他知道，機(jī)會只有一次，如果任務(wù)失敗了，不能阻擊到日軍，沒有打亂他們的部署，那么將導(dǎo)致我們的援軍脫節(jié)。這將帶給抗戰(zhàn)工作極大的阻力。所以他咬了咬牙，瞄準(zhǔn)了鷹森孝的腦門心。
“啪！”他叩響了扳機(jī)，清脆的槍聲響起?？墒牵@一槍打歪了，打在了鷹森孝前面的桌子上。鷹森孝兩側(cè)的警衛(wèi)員馬上反應(yīng)過來，立刻擋在了他前面。“啪、啪！”又是兩聲清脆的槍響，兩個警衛(wèi)員應(yīng)聲中槍。這下所有人都反應(yīng)過來了。日本兵們操起了槍，對著三樓一陣狂射。各種叫喊聲，槍擊聲，混成一片。
陸先生兩把換著來，子彈像長了眼睛一樣，日本兵但凡沖上樓一個就死一個。一時間，竟無人敢上前一步。
最終，陸先生彈盡糧絕，被五花大綁抬到了鷹森孝的面前。
鷹森孝齜牙咧嘴地沖陸先生哇哇叫嚷了一通。旁邊是胖翻譯官趕忙翻譯道：“你是誰，誰派你來的，快說，我們賞你個全尸?！?br>
陸先生只是幽幽地抬頭看了一眼鷹森孝，并沒有說話。
胖翻譯給旁邊的日本兵使了個眼色。只見那個日本兵走上前，拔出刺刀，一下子刺穿了陸先生的左腿。
“??！”陸先生疼得叫了起來，但還是什么都不說。
旁邊來鳳樓的一眾人都嚇傻了，小月仙嚇得手一松，琵琶掉進(jìn)了血泊里面。
“不說是吧？哼，你能混進(jìn)這里來，肯定還有內(nèi)應(yīng)。從現(xiàn)在開始，每過一分鐘，我就殺一個中國人，直到你開口為止。”胖翻譯官翻譯出了鷹森孝的話。說罷，一個日本兵舉起槍，對準(zhǔn)了其中一個姑娘的頭就是一槍，那個女孩轟然倒地，躺在了血泊里。
所有人都嚇得大叫。陸先生眼皮抽搐了一下。但沒有開口。
過了一會，那個日本兵又舉起了槍，對準(zhǔn)了另一個姑娘。
“別別別，別殺我，不關(guān)我事??！我說，我說。是她，這個男人我認(rèn)得，胡買辦就是被他殺的。胡買辦死的那天，他就是跑進(jìn)她的房間了。”說完，她指向了小月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面無表情的小月仙。經(jīng)胖翻譯官翻譯后，鷹森孝似乎有點不相信剛才臺上這個美人竟然和這個男人有關(guān)聯(lián)，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揮了揮手，讓手下人把她拖出去殺掉。
“哈哈哈哈，你們這幫日本鬼子，也太小看我們中國人了。這幫青樓女子，也配干抗戰(zhàn)革命的大事？國家都成這樣了，這里還成天享盡靡靡之音，飲酒作樂。呸，早知道那天我就該將她們通通打死！”說罷，他瘋狂地笑了起來。
突然，他猛地站了起來，作勢準(zhǔn)備朝鷹森孝的方向沖過去。鷹森孝旁邊的警衛(wèi)見狀，一擁而上，十幾把刺刀同時刺穿了陸先生的胸膛。
陸先生緩緩地倒在了血泊里，但是眼睛一直睜開，望著小月仙。
“和她沒有關(guān)系。良民，太君，她是良民，她們都是良民。”胖翻譯官開心地朝鷹森孝翻譯道，并示意剛剛押著小月仙的兩個日本兵松開手。
鷹森孝點了點頭，讓人把陸先生的尸體拖了出去。并對胖翻譯說了幾句。
胖翻譯轉(zhuǎn)頭對吳媽說：“今晚鷹森孝少佐想讓小月仙陪，沒有問題吧？”
吳媽趕緊一個勁點頭，應(yīng)承了下來，并拉了拉小月仙的袖子，示意她答應(yīng)。
小月仙依然面無表情地，輕輕點了點頭。
晚上，在一排日本兵的目送下，身穿黑袍的小月仙緩緩走進(jìn)了鷹森孝的房間。她的袍子里，還藏著當(dāng)初陸先生送她的那把匕首。
深夜，來鳳樓，隨著一聲男人的慘叫，接著幾聲沉悶的槍響，這里又重歸寂靜，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
兩個人的命運(yùn)，終究抵不過一個時代的命運(yùn)。陸先生和小月仙，最終沒能一起去西湖邊，開一個小茶館。
后來，吳媽在埋葬小月仙物品的時候，無意當(dāng)中在她的琵琶側(cè)面看到了一行字，上面用行書工工整整地寫著不知道什么時候刻上去的字，也許是琵琶主人的心聲。乃是：
“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萍洲?！?/p>
很多人走進(jìn)我的生活，只有你，走進(jìn)了我的生命。
-End-
你好，我是熊路漫。謝謝你對我點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