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貧窮逼得無路可走的劉姥姥,想起了榮國府里有個舊交,準備舍得老臉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得點好處。
這個舊交,就是寶玉他娘王夫人。不得不說,劉姥姥不但記性好,而且見聞廣,記得王夫人年輕時“會待人,不拿大”,知道她“如今上了年紀越發(fā)憐貧恤老,最愛齋僧敬道舍米舍錢”。一邊是貧窮的無奈,一邊是憐貧恤老的希望,劉姥姥就此走上了“打秋風”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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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劉姥姥,王夫人應該沒多少印象了,再加上她生性恬淡,于是并沒有見這個滿懷希望而來的老人。
只能說劉姥姥還是運氣好,遇到了周瑞家的這個想幫她的人,不僅把她帶到了王熙鳳的面前,還話里話外的暗示,“若有甚說的,只管告訴二奶奶,都是一樣的。”,并“一面說,一面遞眼色與劉姥姥”。
這話說得很模糊,也正因為模糊,才讓王熙鳳不明就里,于是打發(fā)了劉姥姥二十兩銀子。
二十兩銀子多還是不多?這就要看怎么算了。
書里有寫明:王夫人一個月的津貼是二十兩,趙姨娘的弟弟趙國基死了,賞銀二十兩,寶釵張羅的螃蟹宴,價值二十兩。這樣算來,二十兩對于賈府來說,就是一頓飯錢,一份賞錢,說是打發(fā)劉姥姥,毫不為過。
可是,這二十兩對于劉姥姥來說,卻是“夠莊家人吃一年了”。
由此可見,王熙鳳只想快點打發(fā)走這個打秋風的來歷不明的窮人,劉姥姥卻認為是天大的恩賜。
2
二進榮國府,平兒以為她打秋風沒個夠,“忽見上回來打抽豐的那劉姥姥和板兒又來了”。這也是人之常情,難免會作此想,畢竟嘗過甜頭了。
沒想到,這次平兒卻看錯了劉姥姥。
劉姥姥這次來,并非空手而來,而是帶來好多瓜果蔬菜,“頭一起摘下來的,并沒敢賣呢,留的尖兒孝敬姑奶奶、姑娘們嘗嘗。”
和得到二十兩就覺得是天大的恩賜一樣,劉姥姥認為,把自己家里最好的物品拿來回報,是自己的最大的感恩。
每每讀到這里,就想起網(wǎng)上有過的關于金錢的討論:他有一萬塊,給你十塊,和他有十塊給你十塊,誰更愛你?
賈府對劉姥姥,是有一萬塊給了十塊,劉姥姥對賈府,是有十塊拿出了十塊。
劉姥姥樸實的內(nèi)心,并不覺得王熙鳳給她的二十兩是打發(fā),而是當成了對她這個窮親戚的看重,于是滿懷歡喜地來回報了。
王熙鳳給出這二十兩時,沒有想過會得到什么回報,倒是有可能私下與平兒議論過這個窮親戚以后或許還會來打秋風。
面對劉姥姥帶來的瓜果蔬菜,平兒也只淡淡地說了四個字:“多謝費心?!?/p>
富貴人家怕窮親戚上門,是古已有之,因為擔心糾纏不斷。平兒應該也有此擔心,但沒想到劉姥姥真的只是來送瓜果蔬菜的,并急著趕回家。
3
世事都是有因果的,劉姥姥這一報恩的舉動,為自己打開了一條全新的人生路:“可是你老的福來了,竟投了兩個人的緣了。”
這兩個人,一個是王熙鳳,一個是賈母。
王熙鳳因為忙,忙得熱鬧的螃蟹宴都沒時間參加,當然也就沒時間接見劉姥姥,于是留她住一晚。
賈母因為“正想個積古的老人家說話兒”,可見老太太雖然被眾星捧月,但活得很孤獨,找不到一個想說話的人。
因此,劉姥姥得以見了大世面,這一輩子都沒見過的大世面——走進了普通人幾輩子都見不到的省親別墅。
對于大觀園里一眾少年男女來說,同樣見到了沒見過的大世面——劉姥姥所帶來的世界,是他們想都想不到的。
劉姥姥為大家?guī)砹擞袆e于以往的歡樂,也引發(fā)了賈母游大觀園的興趣,大家也才有幸聽賈母博古論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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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大的回報還在后面。
臨回去前,王夫人給了劉姥姥一百兩,叫她“拿去或者作個小本買賣,或者置幾畝地,以后別再求親靠友的”。
對王夫人的這個舉動,有人認為劉姥姥在大觀園里丟了她王家的臉,所以叫她“別再求親靠友的”,意思是告訴她以后不要再來了。
叫她不要再來了,可以有很多種方式,拿錢砸的方式,倒是第一次聽說。所以,我有不同的看法。
“憐貧恤老”的王夫人,雖然也活了四十多年,卻沒有見過真正的窮人,不了解窮人的生活,她的“憐貧恤老”,是佛經(jīng)教她的。劉姥姥在大觀園的這一天,她看到了窮人的不容易,比自己想象的還要不容易,何況這個窮人還和自己是有關聯(lián)的,有能力為什么不幫一把呢?
憐貧恤老,劉姥姥正好又貧又老,這么大年紀了,出入榮國府,還不是為了生活嗎?如果有條件,誰不愿意像賈母一樣呆在家里享清福?
劉姥姥激發(fā)了王夫人的悲憫心,對劉姥姥的態(tài)度,不再是“打發(fā)”,而是從心里認可了這門窮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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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就是這么奇妙,劉姥姥二進榮國府,本來只是有來有往地還人情,卻得到了更大的回報,徹底改變了全家人的命運。
前面說到二十兩夠吃一年,對生活確實有改善,但這種改善只是暫時的,等吃完了,會重新陷入貧困。
一百兩,對于窮人來說,已經(jīng)是巨款了,足夠做小生意或買地發(fā)家。
劉姥姥應該確實這么做了,讓貧窮的日子一天天好起來,以后才有能力救出落難的巧姐。
王夫人也沒有想到,自己這一念之間的悲憫,最后還是回報到了賈府。當然,一開始就只存著打發(fā)心的王熙鳳更沒有想到,會因為自己“偶然濟劉氏,巧得遇恩人”。
“勢敗休云貴,家亡莫論親”,劉姥姥這個被賈府當成了親人的舊交,在勢敗之時,給予了最難得的幫助。
如果,都把劉姥姥二進榮中府當成再次打秋風,賈府會得到這樣的回報嗎?
如果,劉姥姥得到二十兩的好處后不再回報,能被賈府從心里接納嗎?
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報的不是人情,而是人心。以心換心,待人以尊重和平等,才能換來不遺余力地救助。
人之高低貴賤,不以身份來劃分,只以人心來劃分,劉姥姥,是紅樓里真正的貴族。她用心之貴,映照了賈府的身之貴,也映照了讀者的反思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