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路上>
---------當(dāng)我覺得一切都很荒謬的時候, 我又是誰.
今天從醫(yī)院換班出來已經(jīng)很晚了, 外面下著雨, 淅淅瀝瀝像是某軟件的白噪音. 但我沒空靜聽, 從門衛(wèi)室借了一把傘就趕緊往家走. 家里還有人在等我.
想起小時候大人問起是喜歡雨天還是晴天, 我和姐姐異口同聲地回答雨天. 好像是覺得下雨會很安靜還是怎樣, 只要沒有人, 這世界就很安靜. 大人們總是詫異, 然后解釋自己喜歡晴天的原因. 我那時其實也沒聽, 于是現(xiàn)在也說不出來他們的理由. 不過現(xiàn)在上班上多了, 我也變成了跟他們一樣的大人, 也喜歡他們喜歡的那個晴天. 那雨天呢? 會有大人繼續(xù)喜歡雨天嗎?
我繞開一片深水區(qū), 踮著腳小心翼翼走著, 防止有些地磚突然濺起水來, 這當(dāng)然也是成年人的經(jīng)驗.
路上車不多, 不會有電視上汽車飛馳而過被濺滿身的事情發(fā)生, 不過我之前看見過別人成為這樣的倒霉蛋. 那時候傘面下的我沒什么表情, 心里卻是忍不住在笑的, 就像小時候看見路上的人因為反復(fù)踩在人行道的瓷磚上而滑倒, 那是個幽默的冬天, 一如現(xiàn)在這個幽默的雨天.
一個人在路上走, 也只有思想跟自己作伴, 所以這漫長的道路上, 只會有我自己的聲音, 聽到我自己的腦子里去. 就算對面走來一個人, 他也聽不見, 當(dāng)然, 他問我, 我也不會說的. 這也是成年人的默契, 大家都在自言自語, 所以不會輕易上前打擾, 冷不丁地問一句:"你好, 請問你在想什么?"
突然傘頂?shù)挠晁种亓诵? 幸好風(fēng)沒變大, 我嘆了口氣, 繼續(xù)往前走, 還有一個十字路口, 還有兩個轉(zhuǎn)彎, 我就到家了, 真近. 沒有人會喜歡三班倒的工作, 除非是事少錢少離家近, 這話原來是錢多, 我改良了一下, 叫錢少, 就像一些公司會改良大小周, 是一樣的, 充滿了創(chuàng)新精神的民族是這樣的. 也是成年人的經(jīng)驗, 有人問, 我也不會說的.
我還以為路上會有小狗什么的突然出現(xiàn), 但是沒有, 很安靜很干凈的路, 除了我和我的傘, 什么也沒有. 沒有司機會停下來問我, 我也不會去路邊攔下一輛車, 更不會問駕駛座上的司機: 可以載我一程嗎? 所以也不會被拒絕, 一切都在成年人的腦子里出現(xiàn), 實際上是不存在的.
沒有人會拒絕我, 沒有人會停下來等我, 前面沒有小狗, 后面也沒有人跟著我, 我正走在下班的路上, 前面不遠處就是我家, 家里有人在等我.
街對面也是沒有人的, 空蕩蕩的, 如果我現(xiàn)在停下, 不再繼續(xù)走, 會出問題嗎? 兩天后的早班可能沒人去上了, 然后呢?
我想不出答案, 因為我看見前面躺了一個人.
太奇怪了, 我是近視眼, 我怎么知道這是一個人還是一堆破爛呢. 我應(yīng)該是看不清的, 或許是雨聲比較大, 沒人敢把破爛扔到路邊吧, 所以把自己扔出來了, 這么想倒是合理. 成年人的默契.
我沒有放慢步子, 因為這段路地勢高, 沒有積水會因為猛踩濺到我身上.
不過按道理應(yīng)該怕一怕的, 他突然跳起來攻擊我該怎么辦?
我的腦子正在開會討論這個意見, 但是兩條腿已經(jīng)邁過去了, 對的, 從這個躺著的人身上邁過去了.
我沒有不禮貌, 因為他橫躺著, 長長一條像攔車的桿子攔住了我.
前面確實沒有小狗, 但前面會有人形欄桿, 在人行道上攔著我這個人. 也不知道走在我前面的人是不是也是這么邁過去的, 大家都這么沒禮貌嗎, 像我一樣. 那也會像我一樣稍微內(nèi)疚下但是不會回頭看人家醒了沒嗎?
也不是, 大部分情況應(yīng)該是看看人家動了沒.
不重要了, 前面紅燈快結(jié)束了, 得抓緊趕過去.
但是顯然是不能跑的, 聽說紅燈內(nèi)部是監(jiān)控來著, 有人跑過來他就會"后退". 當(dāng)然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后退, 只是把前進的速度放慢, 然后讓綠燈死在他身后的搖籃里.
情況不容樂觀, 但是沒人管, 因為是路人引起的, 你不跑不就行了, 怪誰? 紅燈都不會說話, 你怪人家, 奇奇怪怪的. 無厘頭的請求是不會被受理的. 成年人的常識.
我在斑馬線的起點站定, 開始跟著紅色的數(shù)字倒計時, 不知道跟我手機上的秒針是否一致, 但手機上數(shù)字畢竟不是紅色, 也沒有掛在那么高的位置讓路人看著, 所以這時候沒人會掏出手機, 肯定都會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指示燈旁邊的數(shù)字看, 心里數(shù)著計時.
不過, 如果它悄悄跳過了一秒兩秒的, 也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 很正常, 肯定是盯著看的人走神了一會兒, 哪怕是看這篇文章都有人會走神, 遑論是過馬路了.
"3"
"2"
"1"
黃燈!
"3"
"2"
"1"
綠燈!
出發(fā)! 像是帶著傘上戰(zhàn)場一樣, 走正步踏下臺階, 往對面走去, 然后右轉(zhuǎn), 然后左轉(zhuǎn), 就有人要到家咯.
斑馬線上沒有躺著的人, 安全,
前面還是沒有小狗, 安全,
左右也沒有來車, 安全.
非常順利地在90秒內(nèi)上了岸, 在新的臺階上繼續(xù)前進, 雨已經(jīng)快停了, 但我還是不想收傘, 倒不是因為頭上的頭發(fā)所剩無幾, 而是怕別人看到我有傘卻不撐傘, 對我指手畫腳的.
之前就有這樣的人, 那是在一個晴天里, 他們都撐著黑色的遮陽傘, 看起來質(zhì)量很好, 可是當(dāng)我走到他們面前, 無一不是瞪大眼睛, 眼珠子跟著我轉(zhuǎn)動, 等我走到他們身后了, 就會聽見他們嘴巴里的聲音:"怎么手里拿著傘又不用呢, 什么人吶?" 他們忘了只有腦子里的聲音是聽不見的, 嘴巴里的還是能聽見的. 成年人的自信.
這樣明目張膽的討論我當(dāng)然會聽見, 然后記在心里, 但我也不會去解釋, 因為我這是雨傘而不是遮陽傘. 但我沒帶證明文件, 所以還是算了.
不過現(xiàn)在不一樣了, 既然預(yù)知到會有人說出類似的吐槽, 我就更不能把傘收起來, 雖然前面并沒有來人, 雖然雨已經(jīng)快停了, 雖然, 雖然. 成年人的進步.
不知道為什么, 最后的兩段路走起來竟是比之前無聊, 或許是走累了, 是呀, 兩條腿交替前進已經(jīng)快二十分鐘了, 只有等紅綠燈的時候稍微休息了一會兒, 還沒多久又緊接著上路了. 鐵打的腿也會累啊. 可是我不能停下, 因為馬上就到家了, 我清楚得很, 直走再左轉(zhuǎn), 然后到家了, 家里還有人在等我.
要不邊走邊唱歌吧, 給自己伴奏多有意思, 算了, 馬上到家了, 整這些沒用的, 你是想壯膽嗎? 因為路燈變少了.
腦子里繼續(xù)開會, 嘴巴已經(jīng)唱出來了: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
嘴巴突然停止發(fā)聲, 因為我確實跌倒了.
這是為什么, 這里又沒有障礙物, 剛才有人躺地上我都繞開了, 怎么平地上反而裁了跟頭.
傘倒在一邊, 人坐在一邊, 慶幸吧, 人還好好坐著, 衣服沒臟, 不會被人笑話, 屁股上倒是可能濕了一片, 想想雖然尷尬, 但是不用太擔(dān)心, 你走在路上, 誰看你屁股呀, 不都是看腦袋嗎, 臉都不用看.
也是, 我撐著地努力站起來, 手硌在盲道上, 凹凸不平有點疼, 也算是享受到了殘障人士的福利吧, 增大摩擦力不懂嗎?
好不容易站了起來, 我回頭撿傘,
"我去!!!"
剛起來的屁股又撞到了地上, 好在這次沒坐在盲道上.
我看見地上躺了個人, 不對, 是又躺了個人.
什么玩意兒啊? 城管今天沒出來巡邏嗎?
不對, 剛才怎么沒看見, 不過這人倒是不長, 沒有橫著把人行道占滿, 我剛才如果繞一繞也能過來的, 不用再當(dāng)一次不禮貌的人. 不過這離我也太近了, 剛才不會差點坐他身上吧, 不確定是男是女, 就先用"他", 成年人的嚴(yán)謹(jǐn). 晚上實在太黑了, 又給我嚇了一跳, 視力受損暫時看不清也是正常的.
我坐在地上緩了緩, 又鼓勵了一下自己, 馬上到家了, 便充滿動力地再次站了起來. 牛, 不愧是我.
這時候雨已經(jīng)停了, 完全停了, 老天爺一副恨不得要收回去一些雨水的架勢, 我成全了他老人家的面子, 不再去撿傘, 轉(zhuǎn)頭繼續(xù)前進了. 我知道, 我正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前面左轉(zhuǎn), 馬上就到家了, 家里還有人在等我.
前面不會再有躺著的人, 也同樣不會出現(xiàn)小狗, 我繼續(xù)前進著, 聽著大腦剛剛念的會議總結(jié), 看來這場腦子里的會議也要結(jié)束了, 沒有人會再發(fā)出聲音, 包括我的腦子. 真正安靜了, 在雨停了之后. 成年人的規(guī)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