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08. 30
媽媽剛剛打電話過來說，外公生病了，醫(yī)院下了病危通知書。她說，讓我交了畢業(yè)論文就快點回來，多陪陪外公。
那一天，我第一次感覺到死亡離我們那么近。
幾個月前，我媽和我說，外公又生病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記得在我高中的時候，外公得了咽喉癌，每天去醫(yī)院化療，那段時間，他的脖子都是被燒焦的痕跡，沒有胃口，飯吃得很少，頭發(fā)變得花白。大半年后，醫(yī)生說病情得到抑制了，只要定期復查，不要抽煙喝酒，身體就不會有大問題。
直到去年，外公的身體都還算是健康，沒事就和外婆一起買菜做飯，平時自己牽著我家80斤的狗子出門也完全沒有問題。偶爾騙我們下樓散步，其實是偷偷去抽煙，外婆會因為這事和他吵架，我們看著他身體不錯，偶爾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去年，外公被查出來腫瘤轉移，所以又做了個較大的手術。那時候總是聽他說，總覺得空得痛。外公是個怕痛的人，經常會痛得一個晚上都睡不著，然后便開始很依靠止痛藥，總覺得在家不安心，會一直讓我媽帶他去看醫(yī)生。
慢慢的，外公開始吃不下飯，走不了遠路，走幾步就會疼得蹲下來。我看得心痛，就想抓著他的手臂扶著他，才發(fā)現(xiàn)，他的手臂，瘦的皮包骨。
不知老人們是否都會有這樣的倔強，每次我們想要扶他，他總會輕輕掙脫逞強說不用，然后再自己咬牙站起來。
我想，外公只是不想讓我們看到他虛弱的樣子吧。
2016. 09. 15
在中秋節(jié)那天，我結束了一整年的留學生涯，趕回了家，那時候的我不知道，那是我陪外公過的最后一個節(jié)日。
外公躺在床上，雙腿腫得像充了氣一樣，上半身卻十分消瘦，臉頰都瘦得凹陷了進去。我把哽咽吞了下去，叫了一聲“公公”，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虛弱地回了句“哎”，我們便不再說話，時間仿佛在那一刻靜止了。
如果可以，多希望時間能一直靜止下去。
2016. 09. 23
在老家的日子很平淡，人們平常的生活就是打打麻將，散散步，聊聊天。外婆每天晚上都會接水幫外公泡腳，媽媽會幫他按摩。天氣好的時候外公會坐在陽臺曬太陽，我也就坐在旁邊看書，陪著他。
我們買了個電動輪椅給外公，天氣好的時候會和他一起出去散步。還記得他會開得很快，外婆會一直在后面追一直讓他慢點。我們都在開玩笑說，那是外公的寶馬。
2016. 09. 30
這幾天，看著外公的身體不錯，我和爸媽就出去玩了幾天。昨天小姨說外公每天都在問我們什么時候回來，今天回來看到他虛弱到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飯量也很少，連走幾步路的力氣都沒有了，下樓上個廁所都要坐在樓梯口喘很久。吃飯的時候外公也不愿和我們坐在一桌，而是默默坐在旁邊，身子已經瘦到皮包骨，每天就只吃得下一點點粥或一小包麥片。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陰雨綿綿的天氣心情都會比較消極，好像其實大家都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卻誰也不愿提及。只希望能一直陪在身邊，珍惜每一天相處的日子，別讓自己后悔，別讓他有遺憾。哪里都不想去了，也不敢去，只想一直守在身邊，陪伴他度過所有痛苦。
愿身體能一直健康。
2016. 10. 06
這幾天都在下雨，可是外公也不愿回房間，就這樣一個人靜靜地坐在輪椅上，坐在他的房子旁（自從2013年地震后，外公最大的心愿就是修房子。可是因為和有關部門協(xié)商不了，便一直沒有動工），我們說不過他，幫他撐了個大傘，為他蓋上了厚毛毯。外婆說，這天早上，外公突然很有精神地要出去逛一下，還去新街吃了一碗云吞。我們還欣慰道，看來外公精神不錯啊。
2016. 10. 09
面臨生離死別，我們是那么懦弱。人越成長，越害怕分離。
最無助的是，看著您日漸消瘦，我卻無能為力。
今天外公去了醫(yī)院輸營養(yǎng)針，徹底連下樓的力氣都沒有了，還是被人背下去的。外公上車時，連抬腳都不會了。
我好怕，默默把旅游帶回來的平安符掛在了外公房門手柄上。
2016. 10. 10
我媽說她昨天做了個夢，夢見兩個小鬼從窗戶跳了進來。我害怕，就粘著我媽要和她一起睡。睡前，我媽打了個電話給外婆，問外公的情況。外婆支支吾吾，我媽覺得不對勁，就馬上換了衣服準備趕去醫(yī)院。不知那時候我怎么想的，就是堅決地一定要陪我媽去。
來了醫(yī)院，見到了外公，側躺在病床上，大口大口地吸著氧氣。我側過身子擦了擦眼淚，怎么才來了醫(yī)院一天，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和醫(yī)生談完后，他們決定要馬上把外公帶回家，因為老人們的觀念就是，生命中的最后一刻，一定要回家。我媽和外婆輪流和外公說，要帶他回家，外公一直用微弱到不能再弱的聲音說，不要，不回家。因為外公一直覺得，在醫(yī)院有醫(yī)生在，比較有安全感。我的眼淚止不住了，默默走出病房擦眼淚。
我們都知道，外公可能堅持不住了。
2016. 10. 11
凌晨3點，也不知道我們是怎么把外公送回家的，家門口擠滿了親戚。我們把外公送回房間，他就靜靜地躺在那，大口大口地喘氣。親戚把他圍住，已經聽不清他們都說了什么。我走去陽臺，傻傻地坐著。
突然聽到親戚大喊我的名字，我跑了過去，看到外婆在大聲叫著外公的名字，旁邊已經有人在哭。我擠進去，強忍眼淚，握住了外公僵硬的手。
2016. 10. 12
行尸走肉的兩天，我看了外公最后一面。
好像他只是睡著了，好像他只是去了遠方旅行還沒回來，好像他其實一直在我們身邊，卻永遠也見不到了。
原來人去世了之后，會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陌生地好像不認識，安詳?shù)睾孟裰皇窃谧鲆粋€很深的夢，好像下一秒就會睜開眼睛說，怎么外面那么吵，怎么那么多人。
看著外公就這樣靜靜地躺著，仿佛還能感覺到胸口因呼吸而微微起伏。但我知道，這輩子，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2016. 10. 13
陪外婆收拾外公的遺物，老人們好像都會有一個同樣的習慣，永遠都穿著那幾件衣服鞋子，戴著用了十多年的手表，新買的衣服鞋子永遠不舍得穿，直到再也沒機會穿了。
最后
前段時間看《王牌對王牌》，采訪嘉賓們如果有月光寶盒，最想回到哪一天。李若彤的回答讓我瞬間淚崩。她說她的爸爸在過完生日的第六天去世，連生日那天拍的照片都來不及看。
想起外公去世前一個月的我說要把外公外婆的老照片翻拍，卻一直沒有行動，直到現(xiàn)在，再也拍不到了。一想到這，我都滿滿的后悔和愧疚，可是有什么用呢。
有時候我忍不住會想，如果那天晚上我們沒有堅持把外公帶回家，結局會不會不一樣呢？
想起『荼蘼』里一句臺詞
如果可以，真的好想，在知道答案以后再做選擇，然而這一切只是妄想，誰都只能在人生的考卷上慌張地寫下那唯一的選擇。
既然無法改變過去，唯有告訴自己，從今往后一定要好好珍惜身邊的人，用盡全身力氣去表達我對他們的愛，想做的事情就要馬上付出行動，或許人生也會少一些遺憾。
想起在英國過的唯一一個沒有親人陪伴的新年，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掉光了牙，驚慌失措的我卻怎樣也不愿吐出來。
解夢說，掉牙意味著，衰老的悲哀和成長的喜悅。因為家里真的有新生命將要誕生，就一直以為這應了“成長的喜悅”。
卻沒想到，“衰老的悲哀”“成長的喜悅”中間的連詞是“和”而不是“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