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在等這件事隨著時間過去，也使小心機把阿初找回來，我以為我的故事不會太暴烈，因為小學老師說過，誰跟是暖在一起都會變得秀氣。

我猜應該是老祖宗最近出去游玩了，忘了保佑我，或是他們很忙要去保佑別的親戚。

阿進又開始轉(zhuǎn)過來唱歌，我依舊半理不理地享受，眼里卻再也沒有金靳，沒注意過他什么時候上課什么不在教室，清點作業(yè)時，有沒有他我也不會過問。

我的故事本來沒有冬天的，記憶有限，它會淘汰壞的。

那天過生日，媽媽前天晚上遞給我一雙仿冒皮鞋，我換下腳上的棉鞋，那種解放鞋加厚版，她還買了肉讓我今天做。奶奶趁我過生日又來我家蹭飯，翻翻找找，問家里怎么什么好吃的都沒有，是不是藏起來了？我說沒有，我要去上課了，讓她離開。她翻到儲物柜，將罐子里的菜油灑了一地，油很貴，她這么一弄，我們得減肥兩個月了，我很生氣。

憶景來叫我去上課。

“憶景，我還要處理好一會兒，你先走，我等會跑著去?！奔依锊簧岬糜眯l(wèi)生紙，我拿拖把拖了一遍又一遍，來回洗了好幾次，最后把拖把晾在門口，鎖門離開。

看時間還有7分鐘，努力跑可以只遲到一小會，只要老師沒來教室就成，新鞋子有點磨腳，但也決不能遲到。

冬天黑得早，我已經(jīng)打著電筒，跑過家旁的石板路，跑過長街，跑過大橋，還有另一條長街，加油。

他們是從側邊的巷子里竄出來的，一圈人出現(xiàn)在我面前，我以為只是路過。要拔腿走的時候，被眼前的姑娘推了回來。

“你們是誰？”我用電筒去射她們的臉，看清楚了，是一群姑娘。

“我是你娘?！币挥浂?。

“讓我走?！蔽彝崎_她們的包圍。

“今天走不了，你丫得死在這。”我的電筒被她踹開了，一群人圍上來拳打腳踢，我想爬起來，卻只能護住頭。

有液體潑在我身上，我聞到是啤酒，有人點亮打火機。我從自己百寶箱一樣的口袋里拿出小刀，“不要過來，我也會殺人?！彼齻兺撕罅艘稽c，為首那個又立馬靠近踹了我一腳。這一腳踢到了內(nèi)臟，控制不住，全身蜷縮在地，呼吸也疼。

我要離開，我要還手，我要滅了她們。

最后是如何停止的，忘記了，只記得有個人騎在我身上，一個一個的扇著耳光，我想護頭，想護肚子，想護整個的我自己。

聽見有人說，就是只豬。

醒來的時候嘴里塞了一張用過的衛(wèi)生棉，把它從嘴里拔出來一直吐個不行，意識到她們把我扔在了附近公廁的一個蹲位里。

眼淚突然嘩啦啦往外流，卻不敢哭出聲，擔心上廁所的別人會害怕。

我抱緊雙腿，看到鞋沒壞，竟哭著笑了。

心還在劇烈的跳動，我第一次感覺到，心它害怕了，吳是暖，對不起，對不起，不能保護你。我努力抱一下自己祈禱她不要再發(fā)抖，整個人卻抖得越來越厲害，連呼吸也開始發(fā)顫。

是暖，對不起，是暖，沒關系。

是暖，對不起，是暖，沒關系。

是暖，對不起，是暖，沒關系。

廁所的地板凍得整個身子發(fā)涼，夜風兇猛地襲入身體。

我感覺到自己在下降，好像乘著墜跌的電梯，馬上就到地獄，馬上可以看到牛頭馬面。

好像看到了《驚慌失措》的阿勤，看到了《咒樂園》里長相怪異的小孩，我把自己緊緊抱住，往里縮成一團，我害怕，我害怕，不要來找我。

我用顫抖的右手剝左手的手指甲，我看見手指流血了，可是它沒喊疼，我數(shù)著那只滴水的水龍頭，水滴落在地上發(fā)出巨大的聲音，我要堵住耳朵，耳朵喊疼，我卻數(shù)了一千一百五十四聲。

“阿是?！睉浘按蜷_門的時候，哭了。

我伸出手，憶景，如果你不來，我就再也出不去了。我站不動了，我想抱抱你。

憶景說那天下自習怎么都找不到我，聽到同學說今天那個老地方又發(fā)生了群架，她猜想可能是我出事了，可是找到我還是嚇了一跳。

她說，是暖一直是秀氣的孩子，那天十個手指甲全流了血，小小的短發(fā)黏在臉上，整張臉都腫了，她快認不出來了。她要扶她站起來，她要抱抱她，她要告訴她，我永遠和你在一起。

憶景，有你真好。

是你啊，支撐著我的善良。

我，愛，你。

憶景，以后我來保護世界，你來保護我，好嗎？

? ?阿是，今天晚上沒有星星，他們都睡著了。

憶景，我好像越長大越愛哭了。

? ?這次我們?nèi)虤馔搪?，如果長大了還是難過，再選擇報仇或者遺忘，好嗎？現(xiàn)在的我們沒辦法與他對抗。

“好好回家清理傷口，我會給你請假的?！睉浘八臀一氐郊也烹x開，。

“怎么這么晚才回來？”“這一身傷是怎么回事，又惹什么事了？”媽媽的話總是察覺不出對我的關心，就如同小時候每天回家，她板著臉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問我是不是又鬧了什么事，或是快刀斬亂麻直接懲罰我。

我是壞人，向來都是，我把所有不懷好意掩埋在心底只為難自己，害怕別人知道。我努力拼湊一張好人的嘴臉，只是怕你受傷害啊。

“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蔽依@開她，拖著腿往房間走。

“別什么事都想瞞著我，我是你媽?！蔽也皇潜淼?，這壞脾氣絕對遺傳了她。

“對，你是我媽，從來沒說過我爸，他在哪里，活著還是死了。我受欺負，你從來認為是我的錯。你不知道我一個人面對月經(jīng)初潮有多尷尬害怕。無論我表現(xiàn)的多乖多好，你跟別人聊起我總說我懶死。成績不好的時候，你逮誰就跟誰說我因為貪玩成績下降了說我不爭氣，我要的只是你說一句加油，你不知道，我當你的女兒，為了你的虛榮，從來都不敢貪玩?？墒悄憧次椰F(xiàn)在，自卑，軟弱，雙重性格，你注意過嗎，我只不過希望被你當孩子寵一次，只不過希望你愛我，是因為我們的血緣關系，只是因為吳是暖無條件愛你，因為吳是暖的優(yōu)點和缺點，因為吳是暖一輩子都在討你喜歡。”我不知道自己說了什么說了多久，只是眼淚一直在流，流了滿臉的鼻涕眼淚，早該流的鼻涕眼淚，我讓你屈辱了是嗎，讓你成為單身媽媽，讓你苦了一輩子。

她哭了，我看見她偷偷抹了一把淚，鋪天蓋地的愧疚感撲面而來，我看著她，擔心她會太難過，彼此僵持對峙，默不作聲，可是我抽泣得厲害。

那是我平生最叛逆的一次，后來只敢憋著壞，媽，對不起。我陪你，到世界盡頭那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