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毛三,姓陳,排行老三。中間這個毛字,和他在陳氏家族中的輩份,沒有一毛錢的關系。大家都這樣叫他,包括他的老婆和孩子。
在村子里的人設,從小就被根深蒂固地固定了下來——活寶。既然是活寶,就一定有被人津津樂道的故事。圍繞著陳毛三的這些個故事,成就了多少人的茶余飯后?舒展了多少人的眉頭?溫暖了多少人的記憶?

陳毛三僅從面相上來看,和陳佩斯竟然神似,自帶喜慶的氣場,讓人一看,就能樂出聲來。陳毛三在“喜劇”方面的表演,可謂無師自通,從穿開襠褲開始,學習瘸子走路,學結巴說話,學沒牙老太太吃飯,等等等等,反正學啥像啥,除了沒有被沒牙老太太給揍過,以上被他學習的對象,都揍過他。如果被揍上幾次,陳毛三就停止了搞怪,停止了耍寶,那他就不是陳毛三了。央視有個《越戰(zhàn)越勇》,陳毛三卻是越揍越勇。
看到瘸子學瘸子,看到結巴學結巴,這些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形象表演,讓村里人每天都像免費看小品相聲一樣。他所到之處,歡聲笑語,不絕于耳。就連經常被模仿的這幾個人,也不再揍陳毛三,開始跟著哈哈大笑起來。如果哪天,陳毛三因為身體不舒服沒有出門,保證會有一大堆人到他家看看,到底是個啥情況?
陳毛三的這些喜劇表演天賦,和他生活中動用智慧作出來的搞怪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

村頭有一條河,河水清澈,且又不算太深。夏天的傍晚,勞累一天的漢子都會到河里去泡個澡,洗去身上的汗?jié)n,洗去一身的疲勞。水性極佳的陳毛三也混在其中,先是給大家繪聲繪色地講講笑話,讓大家先沉浸在歡樂的海洋里。然后趁大家不注意的時候,陳毛三會慢慢潛入水中,在水底拉住某一個漢子的腳,使勁地往下墜,不把人家嚇個半死,他決不松手。被他取鬧的漢子,只要等他上了岸,一定會追在他后面一陣拳打腳踢。大家看到陳毛三挨揍,興奮得不得了,而陳毛三也格外享受因為自己的舉動,給大家?guī)淼妮p松一刻。至于被打了幾拳,被踢了幾腳,他是滿不在乎的。
陳毛三不僅取鬧漢子,還會取鬧女人。天氣太熱,在河里洗澡,不只是漢子的福利,膽子大的婆娘,會叫上幾個伴,在漢子們起身回家后的時間,跑到河里面,愜意地泡個澡,聊聊天。有一次,陳毛三等幾個婆娘都進到河中央,一邊洗澡一邊嘰嘰喳喳嘮家常的時候,他躡手躡腳地走向前去,把這幾個婆娘放在岸邊的衣服全部給拿走了,接著把這些衣服扔在了她們看不見也夠不著的樹枝上,回家睡覺去了。等這些婆娘上了岸,再也找不到她們的衣服,總不能穿個內褲跑回家吧,只能又羞又急地再回到河里面,大喊大叫,以引起村人的注意。盡管后來家人過來幫忙解了圍,但這笑話算是被大家給記住了。
不用尋思,一定是陳毛三干的。當幾個婆娘第二天一大早找上門,陳毛三果然嬉皮笑臉,供認不諱。接下來的畫面不難想象,幾個婆娘把陳毛三撕扯住,又撓又打,褲衩子都給拽下來了。圍觀的群眾可謂里三層,外三層。陳毛三雖然挨了揍,但自己的喜劇作品里又有新內容收錄進來,竟然高興得不能自已。
哈哈,這不是活寶,能是啥?

村里的老光棍二牛終于脫單了。二牛輩份高,結婚那天,為了慶祝二牛勝利脫單,一個村里都幫著二牛忙活,慶祝。農村有鬧洞房的習俗,據(jù)說來鬧的人越多,一是充分說明人緣好,二是能夠給新人帶來更多的喜慶和福氣。鬧洞房的通常是小孩子,無非是為了多得幾個糖果,再要上幾個鞭炮,然后就心滿意足地跑開了。年齡大的,只要是輩份低的,同樣可以過來鬧洞房,陳毛三就是其中一個,這些人可不是幾個糖果能夠打發(fā)的,怎么也要再熱上幾個硬菜,打開幾瓶好酒,推杯換盞一番,新郎新娘要為他們表演幾個節(jié)目,才能被打發(fā)走。
二牛三十大幾才娶上媳婦,對洞房花燭夜那叫一個期待。為了打發(fā)走這些鬧洞房的,可是下了血本,只要不過分,要啥都滿足。等二牛把所有人都打發(fā)走,眼看就十二點了。夫妻二人,把房間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發(fā)現(xiàn)再無鬧洞房的人,趕緊關上門,畢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呀!他們千想萬想,也不會想到此時的陳毛三早已經鉆進了兩個人的床底下,而且等候多時。
當兩人正準備親熱時,不知道誰放了一個響屁,躲在床底下的陳毛三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上攵?,二牛和二牛的新媳婦該是何等的尷尬與憤怒,據(jù)說兩個人連衣服也沒有穿,把陳毛三給打了一個稀里嘩啦,如果不是陳毛三苦苦求饒,如果不是這大喜的日子,估計陳毛三一定出不去被二牛緊緊關上的那兩扇門。
即便如此,第二天,被暴揍一頓的陳毛三,出現(xiàn)在大家視野里時,迫不及待地把自己付出不小代價換來的喜劇素材分享給了大家,多少人笑出了驢叫?多少人笑出了眼淚?

還有一次,陳毛三的鄰居家改善生活,燉了一鍋羊肉。燉羊肉是一個慢功夫,爐膛里放上劈柴,也不用總有人盯著,約莫柴火不夠了,添添柴火就是了。當鄰居家的婆娘放好柴火去堂屋去忙別的時候,正好陳毛三過來串門,走到廚房門口,一看沒有人,就想進去看看人家鍋里做得啥飯。當他看到煮的是羊肉時,智慧突然涌上頭來。他把所有的羊肉全部撈進了旁邊的鋁盆,一盆給端自己家去了。必須說,他不是為了占便宜,他只是為了制造喜劇效果。
果不其然,當鄰居家的婆娘添了三次柴火,估摸著羊肉應該可以出鍋時,熄了爐膛里的火,打開鍋蓋,她瞬間石化了,鍋里除了剩下的一點湯水,羊肉竟然不翼而飛了。當她隔著自家的墻頭,看到陳毛三一臉的壞笑,心里頓時明白了。于是,她帶上正準備等開鍋吃肉的三個半大小子,直接來到了陳毛三家里,陳毛三的老婆不知道咋回事,看到鄰居家婆娘領著三個兒子氣勢洶洶地向自己家走來,一時一頭霧水。
陳毛三倒也不回避什么,笑瞇瞇地說:“羊肉熟了嗎?”當鄰居一家在陳毛三家的廚房后面的空水缸里找到了那盆羊肉的時候,打他的人已經不是四個,陳毛三的老婆也加入了進來。一邊打他,一邊氣憤地說:“你怎么啥玩笑都能開,你就沒有一點記性嗎?”陳毛三就這一點好,你們打得越歡實,我就笑得越開心。好好的一鍋羊肉,讓鄰居一家等了半個下午,才吃進了嘴里。
陳毛三是村里人的活寶,村里人雖然揍他,但從心里也念著他給大家?guī)淼哪切g樂。外村人揍他,無論是啥原因,都是不能忍受的一件事。

大年初三,陳毛三從外面走親戚回來,看到鄰村的虎子,用鐵鍬挖村里通往前村土路上的土。陳毛三正好走到跟前,一臉不解地問虎子:“好好的路,你挖土干什么?”虎子一看是他,頭也沒再抬,冷冷地說:“墊地基,給我兒子蓋房子?!标惷m然是一個輕易不會與人急眼的人,還是忍不住反問了一句:“旁邊就是你家的地,你從你家地里取土唄,這是公眾走的路?!本瓦@一句話,陳毛三被虎子抽了三個嘴巴子。陳毛三回到村里,對著一大群打牌的爺們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前村虎子挖咱們走的路,我多說了一句,打了我三個嘴巴子?!?br>
就這一句話,所有打牌的老爺們,還有看熱鬧的半大小子,啥也沒說,操起家伙,直奔村南的虎子挖土的地方。見到虎子,直接開揍,虎子求饒都沒好使,若不是虎子白發(fā)蒼蒼的爹給大家跪下,啥結果,還真不好說?;⒆幼×舜蟀雮€月的醫(yī)院,出來告了官,來人一調查,挖路不僅有錯,還有罪,先打人又是錯在前面。我們一村子里的老少爺們都參與了,法不責眾,不了了之。
陳毛三一看大家竟然團結一心,給他出了口氣。日后更是竭盡所能,使出渾身解數(shù),創(chuàng)造著一個又一個喜劇作品,抖落著一個又一個喜劇包袱,展示著他不斷提高的喜劇才能。把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逗得捧腹大笑,前仰后合,樂不可支。
這就是我們村的活寶——陳毛三。他還健在,馬上七十歲了,我只有每年回家的時候才可以見到他。你如果客客氣氣按照輩份和他打招呼,他會和你急眼,如果你戲稱他一聲陳毛三,他會格外受用,格外舒坦。
我一直在思考這樣一個問題,如果他這輩子能遇到一個賞識他的伯樂,教他一教,帶他一帶,薦他一薦,他會取得什么樣的成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