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栓女》第二十五章 短暫的相會

吃罷飯,張二牛帶著栓女,住進了一家旅店。旅店隱藏在一個小巷子里,院門不大,兩扇舊木門,院門上方掛著一塊匾,寫著“全旺旅店”。木門半掩著,輕輕一推,就“吱呀”一聲開了。院子倒是不小,呈長方形,四邊全是房子,每間房子看起來都差不多,都是一扇門一個窗戶。院子正中央有一棵柳樹,樹干很粗,看起來已經長了很多年。

栓女多看了柳樹幾眼,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她變得對柳樹情有獨鐘,一定是因為五份子村河邊的大柳樹曾經見證了她和杜家祥純真愛情的緣故吧。

靠近院門的一間房子里走出來一個男人,白白胖胖,慈眉善目,笑容可掬。

“兩位客官,住店?”

“嗯,有空房間嗎?”

“有!有!”

說著,店掌柜將父女二人帶到了中間一間朝南的屋子。

“給你一間朝南的吧,看你帶著閨女,別讓閨女著涼了。”

“謝謝啦。”張二牛朝店掌柜笑了笑。

張栓女也朝掌柜投去感激的目光。

店掌柜打開門,將父女二人讓進了屋子,又簡單交代了幾句,就離開了。

房間里陳設簡單,但是倒也干凈。坐北朝南一條炕,因為房間不大,因此炕也沒多大,遠趕不上栓女家的炕大??簧箱佒{色的油布,靠墻整整齊齊垛著幾床被褥,四個枕頭疊放在被子旁邊。倒是被褥不大干凈,白色的被單烏青烏青的,栓女皺了皺眉頭,但是隨即就釋然了,這店里,每天人來人往,店掌柜怎能洗得過來,總還是比自己這幾天在外面露宿強過百倍。挨著炕,靠西邊墻放著一個小板箱,板箱很舊,顏色已經掉得所剩不多了,依稀能看出以前是深紅色,下面墊了二尺厚的土坯,將板箱墊了起來,方便放東西。板箱通常不是兩只嗎,而且應該是放在炕上的,另一只肯定是放在別的房間了,店掌柜很會利用啊。這么想著,張栓女將包裹放在了板箱上。

火爐在地上靠近炕的位置,也許是因為前面的房客走了很久,爐火已經熄滅了,爐子摸上去冷冰冰的。店掌柜適時地走進來,端著一把短把小鐵鍬,鐵鍬里是紅紅的炭火。他熟練地將爐子里的炭灰掏出來,將炭火倒進去,上面加了幾塊炭,蓋上蓋子,用火鉤從下面捅了捅,爐子便呼嚕呼嚕著了起來,火很旺。

“爐子著起來,很快就暖和了。有需要的隨時來找我?!?/p>

店掌柜很是和藹,他微笑著,端著一簸箕灰出去了。

“大,為什么要住店,不直接去姑姑家?”

張二牛也將行李放下來,坐在炕上,從腰間取出了煙桿兒煙袋。

“你姑姑家在歸綏南邊的一個村子,今天趕不過去了。歇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原來是這樣。栓女心想,住一晚也好,雖說要花幾個錢,但正好可以洗涮洗涮,在外面風餐露宿六七天了,臟得像個鬼。從來沒見過面的親戚,梳洗整齊去拜訪更為妥當。這么想著,她坦然了很多,坐下來,安心收拾起自己的行李。

張二牛則在一旁抽煙,他吸溜著,聽起來就像在品味珍饈美味一般。他的臉前煙霧繚繞,他半瞇著眼,一副很享受的表情。每次在他抽煙的時刻,尤其是在抽洋煙的時刻,他覺得他就是神仙,就算有人企圖用半壁江山換走他的煙袋,他肯定想都不想地回敬他一句:休想!

抽完一鍋煙,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感覺精神了很多。對于張二牛來說,抽煙就是他的命,沒有洋煙的情況下,能抽一口旱煙,也比什么都不抽強。

他走到了門口,“大出去一下,回來遲了你就先睡?!?/p>

“天快黑了,這人生地不熟的,你去哪?”

“這一片有好幾家旅店,咱們那兒人來了都住這幾家旅店,我去轉轉,看有沒有熟人?!?/p>

“哦,那您小心著點兒,快去快回。”

張二牛走后,張栓女徹底地洗漱了一番,洗去了這六天風餐露宿的風塵,她感覺舒服多了。板箱上有一面缺了個角的小鏡子,她拿了起來。說不在意自己的容貌,那是假的,哪個女子不希望自己是美麗的。栓女聽說自己很美,每次照鏡子,她雖然覺得自己并沒有人們說的那么美,但確實還算比較好看。照鏡子時的光線、角度、時間,令她在鏡子中的樣子會不一樣,她覺得自己背光時比較好看,而沖著亮光就差一些,那樣看得太清楚了,連下巴上那粒芝麻大的黑痣都看得清清楚楚;還有,早上剛起床照鏡子,就覺得自己丑一些,好像整個臉都是腫的一樣,而晚上,眼睛彷佛也更大了,整個人都會清秀很多。此時,經過一番梳洗,鏡中的自己,明眸皓齒,符合自己的審美,她心中有點得意,將鏡子上下左右前后來回移動,多角度照了照,很是滿意。她放下鏡子,馬上便懊悔起來:杜家祥剛才看見的自己,是不是很丑?如果晚點見到他,比如現(xiàn)在,那該多好!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張小紙條。

這是杜家祥剛才在飯館臨走前匆匆忙忙交給她的,她小心翼翼地打開,還是那熟悉的小楷,上面赫然是這樣四個字:“全旺旅店”。

“??!”張栓女又驚又喜,失聲叫了出來。她馬上又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下意識用手捂住嘴,但隨即又想到這屋子里沒有別人,于是她盡情釋放自己的驚訝與欣喜。

“他也住在這里??!”她喃喃自語道。想到杜家祥居然離自己這么近,她的心不由得“砰、砰”跳了起來。

她走到門前,將門簾掀起一角,偷眼望出去。院子里空無一人,很安靜的樣子,大柳樹柔軟的枝條在寒風中不停搖曳,像在召喚著誰,又像在訴說著什么。對面一排房子,大都拉著窗簾,看不出里面是不是有人。仔細聆聽,似乎有人的說話聲,但她分辨不出究竟是來自哪個房間。斜對面的房間,門簾突然動了,栓女嚇了一跳,她將簾子放下了一點,繼續(xù)觀察,那門果真開了,一只腳先邁了出來,男人的腳,考究的黑色緞面棉鞋,一襲藏青色長衫蓋在腿上。

張栓女心里一驚,這不是杜家祥嗎?她剛剛才見過他,沒錯,杜家祥是穿著黑色緞面棉鞋和藏青色長衫!這也太巧了吧!想看到他,就立刻看到了,她的心要跳了出來!她沒敢動,繼續(xù)盯著看,眼睛一眨不眨。

藏青色長衫從門里探出了大半個身子,緊接著邁出了另一只腳,張栓女很緊張,她感覺手心出了汗。

整個藏青色長衫從門里出來了,她順著長衫往上看,“唔——”并不是杜家祥,她頓時失望了起來,但也著實松了口氣。這兩種相反的心理,令栓女有點讀不懂自己了,她問自己:你倒是想見到他,還是怕見到他啊?

藏青色長衫走遠了,她繼續(xù)往外望,既然白紙黑字寫著,就不會有錯,他就住在這家旅館。她篤定地等待著,期間又有人從不同的房間走出來,走進去,有男有女,老老少少,但都不是杜家祥。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還要久一些,仍然沒有杜家祥的身影,她的信心開始一點一點瓦解,難道出了什么狀況,他又臨時換到了別的旅店?張栓女惶惑了起來,胳膊也有些酸了,她放下門簾,轉身走到炕沿邊坐下來,心里沒著沒落的。

應該不會,他一定還住在這里,就算真換了地方,他一定也會想辦法通知自己的,這么想著,張栓女又重新燃起了信心。她打開包裹,取出杜家祥送的那一套衣褲和鞋。

這身衣服,她視若珍寶,不僅僅因為這確實是一身好衣服,上好的質地、亮麗的顏色、精巧的裁剪、細密的針腳,關鍵還是因為這是杜家祥送的。她一次都沒舍得穿,女為悅己者容,杜家祥不在身邊,她又穿給誰看呢?但她時不時拿出來端詳,每次都會將雙手清洗干凈,再將衣服拿出來,坐在炕頭上,將衣服放在腿上,一邊看一邊摸,太陽照在身上,她感覺很幸福。

此時,杜家祥就在咫尺,只不過隔著幾堵墻,她看不見他罷了。這么想著,她好似聞到了他的氣息一樣,這讓她更加有了信心和力量。她站起身,脫鞋上了炕,迅速把身上的舊棉衣棉褲脫下來,換上這身粉紅色綢緞大襟夾襖和墨綠色綢緞褲子,穿上繡花棉鞋,下了地。

也不是她虛榮,好衣服就是好衣服,確實不一樣,很輕,沒有那種沉甸甸的笨重的感覺,而且很暖和,腳下的鞋也軟軟的,腳好像被棉花包起來一般舒服。新衣服帶來了好心情,她開心了起來。

她找來塊抹布,將整個炕沿邊好好擦了一遍,然后坐下來。剛坐下,她就聽到隔壁房間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有人走了出來,男人的腳步聲,堅定而有力,栓女慌忙重新跑到門口,撩起一角門簾。

杜家祥!是他,沒有錯!確實是杜家祥!栓女覺得有些眩暈。

杜家祥此時已經走到了張栓女門口,他離張栓女如此的近,以至于張栓女看得清他每一根頭發(fā),能看到他眼神中的憂郁。張栓女歡喜得眼淚都要流了下來,她用平時沒有過的速度,“嘩”的一下將門打開。

杜家祥楞了一下,等他回過神,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后,他四下張望了一下,小聲說:“我可以進去嗎?”

張栓女沒有說話,只是牽起杜家祥的手,將他拉進了房間。當門在身后關上,杜家祥長長舒了口氣,他一把將栓女抱住,緊緊地抱住,用盡全身的力氣,他的內心悲傷而又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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