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概因為長大了許多，三年級發(fā)生的事情也多。這個學期開學，數(shù)學換成了李老師來教，語文是校長的兒子，是代課老師。

李老師也是姐姐三年級的數(shù)學老師，這一年剛結(jié)婚。有一天，教室門鎖不知怎么總也打不開，小丫和一群同學就圍在李老師身邊等著。李老師邊試著開門邊嘟噥了一句：“這把鎖怎么跟新娘娘一樣的？”小丫不太懂，鎖打不開跟新娘子有什么關系。村里姑娘出嫁，或者迎娶新媳婦，她也愛湊熱鬧，要點嫁妝有幾杠，要搽新娘娘的香粉，要睡新娘娘的床，直直腰。她只覺得新娘子特別漂亮呀。

李老師上課嗓門大，但心地好，從來不用臟話罵學生，也不打?qū)W生，小丫數(shù)學學得更有勁了。

有一次到學校旁邊村里的小店里買東西，那個店主認識爺爺。他給小丫和一群買東西的丫頭小子出題目：“給你們做一個題目，哪個做出來了，今天送給他兩片梅片?！边@個梅片銅錢大小，黑褐色的，酸溜溜甜滋滋的，五分錢才買三片。店主出題目了：“聽好啊，一只籠子里有兔子和雞，一共30個頭，88只腳，那雞有幾只？兔有幾只？”

小丫趕緊心算起來：每只動物如果都是兩只腳，那30只就是60只腳，多出來的28只腳就是兔子的，那兔子就是14只，雞16只。她很快把答案報給店主，喜滋滋地拿到了兩片梅片。

放學回到家，吃晚飯的時候，爺爺過來了。他在大隊里也算個干部，村里人都尊稱他肖委員，也不知是什么委員。爺爺笑瞇瞇地坐定了，跟爹和姆媽說：“今朝夜快點，小店里單師說，你家小孫女聰明啊，雞兔同籠的題目，別的小孩都做不出，就她做出來了?！痹瓉磉@么快，爺爺就知道剛才的事，還特意來跟父母說。

李老師那么和善，有一次卻把一根米尺打斷了。他家有兄弟六個，他排行第二，最小的弟弟和小丫一個班，叫小冬。有一次，小冬不知干了什么壞事，惹得李老師很生氣。他拿起劃線的米尺朝弟弟頭上打去，兩下子就把米尺打斷了，嚇得小丫大氣也不敢出。

小丫長大后，也當了老師，還和李老師共事了多年，從來沒看到他發(fā)過那么大的火，這是唯一的一次。

二

三年級，最令人向往的，是參加野營。學校里每年都會組織三年級以上的同學到虞城春游拉練。虞城離家鄉(xiāng)有四五十里路，但老師領著同學們是走著去的，還要在結(jié)對的兵營里住一夜。

一大早姆媽就做好了姐妹倆的飯菜，菜只有一樣——竹筍攤蛋。但這個菜小丫很喜歡，新筍嫩嫩的，蛋金黃金黃的，特別鮮。姆媽給倆孩子每人一個飯盒，裝在掏空的書包里，這是午飯和晚飯，還給了每人一塊的零花錢，也裝在書包里。第二天的早飯，兵營里會發(fā)吃的，不用帶。

上午，在操場上排好隊，就浩浩蕩蕩地出發(fā)了。小丫看到除了各班的老師，盧老師也跟在隊伍后面。

隊伍沿著塘岸一直向南走，走著走著走不動了，盧老師說：“大家一起唱歌，邊走邊唱就有精神了。”于是大家就拉直了喉嚨唱“戰(zhàn)士打靶”“西邊的太陽”?？偹阕叩礁劭?，三年級的孩子就不再走了，乘到停在碼頭的掛機船上，四五年級走不動的也可以上船。盧老師也走不動了，坐在船幫子上，靠近小丫的位置。就這樣兵分兩路，往虞城繼續(xù)前進。

很快船的馬達“啪啪啪啪”響起來，船兩岸的樹和田野，飛快地向后跑去。水面被船劃開一條水道，風呼啦啦迎面吹來，把小丫的兩只小辮子吹亂了。盧老師伸手給她重新扎了一次。

虞城的兵營很快就到了，兵營駐扎在虞山腳下，一隊隊士兵在訓練，教官喊“立正——”，士兵就直挺挺地立正；教官喊“齊步走”，就只聽見刷刷的腳步聲，動作整齊有力。三個年級被安排到兵營的兩個大間里，男生女生各一間，打地鋪，睡的時候排成一排排。

老師帶著小丫他們沿山腳轉(zhuǎn)了半圈。虞山比家鄉(xiāng)的鳳凰山高大，也長，山上樹木蔥郁，有彎彎曲曲的石路通向山頂。不過今天走了太多路，老師領著他們很快就往回走，小丫在山坡上看見了黃牛和山羊。這些動物家鄉(xiāng)反而沒有，所以很稀奇。黃牛上下嘴唇磨動著吃草，發(fā)出“哞”的一聲長鳴。山羊很小，長了一把稀稀落落的胡子，細聲細氣地“咩咩”叫。同學們就學著“哞——”“咩——”亂叫，笑成一團。

老師領大家到了一個很大的店里，東西挺多，有一種糖蒜頭是鄉(xiāng)下沒有的。好些同學都買了吃，甜香里帶了點辣的味道。小丫沒買，一是不喜歡這種刺激的味道，二是她要省下這一元錢有用。盧老師皺著眉頭，說：“這些小孩，都吃糖蒜頭，明天臭死了?！惫坏诙煸缟?，宿舍里腳臭、蒜頭發(fā)酵后的臭味兒熏得小丫想吐。

第二天一早，兵營里的戰(zhàn)士們端來了大包子，每人一個，吃得下的還可以添一個。小丫一個就夠了，吃完了就在那兒打量這些當兵的。他們都穿著四個袋子的綠軍裝，戴著綠軍帽。不過那帽子是軟帽，帽子中間有一顆紅色五角星，不是硬的大檐帽?？磥磉@些都是小兵。阿爹當過兵，和姆媽的結(jié)婚照就是戴著大檐帽，那是軍官的帽子。姆媽在照片里又白又胖的樣子。

回程全體都坐了掛機船，中午就到家了。她和姐姐這一路竟然沒碰過頭，各玩各的了。

三

小丫和男生打架了。怎么會打架的呢？

最近姆媽給小丫做了一雙新布鞋，粉紅的布面，有一個搭攀，橫在腳背上；白布的鞋底，針腳密密麻麻的。小丫穿到學校，教體育的龐老師看到了，和盧老師一起，叫小丫回家問姆媽要鞋樣。小丫可高興了，知道這是因為姆媽做的鞋子好看才這樣的。

班里有個大個子男生，平時調(diào)皮搗蛋賴作業(yè)，樣樣壞事都做。校長兒子來代語文課，代了一個多月就走了，又換了個新的語文老師代課，脾氣很溫和。這壞小子不但不聽還總出怪聲，老師也拿他沒辦法。

一次，小丫去問他收作業(yè)，他沒做好，把本子丟在桌上，往外走。小丫追過去，叫他回來做。他轉(zhuǎn)過身，踩了小丫的新鞋子一腳，瞪著小丫說：“我不會做，就不交作業(yè)，要你管！”小丫心疼地看著新鞋子，火不打一處來。這鞋子才剛穿了幾天，平時在家跳皮筋，都換了舊鞋才去跳的，現(xiàn)在右腳鞋面上竟然被踩了一個黑乎乎的腳印。她把一疊作業(yè)本朝男生臉上砸去，用腳使勁踹了兩下那個男生的小腿，朝他喊：“你賠我鞋子！你賠我鞋子！”那個男生沒想到一貫溫和的小丫會這樣暴跳如雷，一下子呆住了。

后來還是李老師來勸住了扭成一團的兩個人。姆媽知道后說小丫：“妹妹真正是個二拉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