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侃柴僧
每當過年，曉培都會在這個車站等爸爸，這種等待已經(jīng)持續(xù)了六年，今年他還會等。也只有過年，他才會覺得這種等待能有一丁點兒的希望。但，今年已經(jīng)是第七年，希望始終還是希望，是一個望不到頭的希望。
總有人說，車站見證過世界上最真實的相聚與分離，車票書寫著世界上最有意義的旅途故事。也總有人說，每一次分離都是為了更好的再相逢。但，曉培從來不愿意相信這樣的鬼話，他甚至會埋怨說這種雞肋話的人，他們絕對是在無病呻吟，是在“為賦新詞強說愁”，他們或許從始至終就沒有經(jīng)歷過像他這般地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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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培的家一直很幸福，父母恩愛，氣氛和睦。家庭不算富裕，卻也過得悠閑自如，至少沒有被錢給難住過。父母在他18歲的時候，生了弟弟曉旭。曉旭調(diào)皮、可愛并且喜歡纏著曉培這個大他18歲的哥哥。曉培對曉旭也是特別疼愛，把弟弟當成了寶貝疙瘩，除了上學和游戲，生活中全是弟弟曉旭，曉培會陪他玩，會給他買好吃的，樂意陪他打鬧，樂意哄他睡覺……曉培有時候甚至覺得在弟弟身上他提前把對女朋友的好演練了一遍。當然，這種美好，是六年前的樣子。
現(xiàn)在，曉培都敢去回憶過去的種種，甚至在夜里他都靠喝點兒小酒微暈了才能睡得著。每當過年，曉培家的小鎮(zhèn)上特別熱鬧，到處都是一片和氣，街上的人全是新衣裳，全是一幅幅堆滿笑容的臉。
曉培記得很清楚，六年前的小年，弟弟曉旭嚷嚷著要去到鎮(zhèn)上買他最喜歡的炮仗和玩具槍，那天早上，曉旭穿著阿媽新買的衣服，胖嘟嘟的小手上纏著阿媽給綁上的花線，用粉嘟嘟的小嘴在曉培臉上親了一口，搖晃著曉培，嘴里振振有詞卻又含糊不清“哥哥，過小年了，現(xiàn)在睡懶覺，這一年都要打瞌睡的”，說完就用小手撥弄著曉培的眼睛，曉培假裝生氣和他玩鬧了一會兒，很快起來洗漱完畢，就帶著弟弟出門往鎮(zhèn)上奔去。
街上人一如往常地多，貨物也是琳瑯滿目，人們的臉上照樣堆滿了笑容，包里、手里全是年貨，仿佛這一年的虧欠都要在這兩天補上一樣。曉培牽著曉旭的手，穿梭在人群中間，曉旭倒是對任何事物都充滿了好奇和關心，不管賣什么的灘兒都要湊上前去看看。曉培倒也樂意，反正帶著他就是來打發(fā)時間和讓他玩?zhèn)€夠的。
在一家賣玩具的攤前，曉培遇到了高中同學張君，他看曉旭趴在攤兒前面，把玩著一把玩具槍，所以就撒開曉旭的手和張君抽了根煙，亂扯了些有的沒的。當他再回過頭的時候，曉旭不見了……
小鎮(zhèn)的街不長，也就1000多米來長。那天他在街上跑了10遍以上，但都沒有找到弟弟。從那天之后，他就再也沒有見過弟弟。這個家，也從那天起，開始變得沒有一點兒家的樣子。今年26歲的曉培，也始終活在20歲那年小年之前的回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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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知道曉旭不見了的消息的時候，直接暈倒在了地上。醒來的時候，他把曉培叫到跟前，重重的在曉培臉上扇了一巴掌，用指甲在曉培臉上扣了幾道血印子。咆哮著對曉培吼叫著，曉培現(xiàn)在想想都覺得心有余悸。那是一個40多歲母親對生活的絕望，是對曉培把弟弟弄丟的控訴，是下定了不會再繼續(xù)存活于世的決心。一個星期后，媽媽離開了曉培和丈夫，離開了那個曾經(jīng)幸福的家。用阿爸的話說，阿媽去了天堂，在那里阿媽會變成那顆最亮的星，會一直照亮阿爸全國找尋弟弟的路。
辦完阿媽的葬禮，阿爸就背著只有幾件衣服和洗漱用品的包走了。阿爸走的時候把外婆從舅舅家接了過來，說是讓曉培有個伴兒，也讓曉培要好好照顧奶奶，要替阿爸盡孝，也是替阿媽、弟弟和曉培自己盡孝。
阿爸走的時候，和曉培說好了，找到弟弟就回來。這輩子要是找不到，他找到哪兒就算哪兒?？傻侥膬喝フ?，怎么找，阿爸卻沒告訴他，或許連阿爸自己不知道。所以，從阿爸走到現(xiàn)在，曉培每天都回去車站看一趟，他真怕有一天阿爸和曉旭回來了，自己卻錯過了第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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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是小年。
曉培又站在了鎮(zhèn)上的車站，。他站在寒風中，風像刀子一樣吹在臉上。他用手捂著臉，在原地跺著腳，焦急的等待著。雖然明知道這種等待毫無意義，但他心里還是倔強得覺得阿爸快回來了。
一輛輛班車從站上駛進又駛出，拖著行李箱的人走了一批又一批。從中午12點直到晚上最后一趟班車到達，曉培知道這一天又白等了。
最后一趟班車上下來的是一家四口，年輕夫婦帶著兩個年紀相仿的孩子，車站上和曉培并排站在一起的老人看到他們從車上下來，笑呵呵地迎了上去。年輕夫婦還沒來得及給老人打招呼，兩個孩子就已經(jīng)在老人腿上了，正好雙腿上一邊一個，親切地喊著爺爺。
老人開心得吻了兩個小鬼頭的額頭，從兜里拿出了兩顆還冒著熱氣的紅薯遞到了孩子的手中，兩個孩子拿過紅薯就啃了起來，小跑著就往站外跑。孩子媽媽擔心的呼喚著“歡歡，樂樂，你們慢些跑，小心摔倒了”。聽到這句話，曉培的心劇烈的痛了一下，他記得這句話那天他帶曉旭出門的時候媽媽也說過，“曉培，你要牽好弟弟，小心摔倒。街上車和人多，一定要小心”。曉培眼角開始泛起淚了，他低下頭用早已凍僵的手擦了擦淚水，也往回走。他跟在他們后面，聽他們說過去一年的事，說過年期間的打算，說兩個孩子在這一年里的調(diào)皮和搗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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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外婆已經(jīng)睡了。因為外婆一直有早睡的習慣，他也就再沒打擾。
一整天沒吃，他確實有點兒餓了。走進廚房，揭開鍋蓋，發(fā)現(xiàn)鍋里是外婆給他留著的餃子。弄了點兒醋和辣椒，端著餃子就回了房間。
吃完飯，他把兩個空碟子重在一起放到了床頭柜上，俯身把電褥子的開光打開，就鉆到了被窩里。他把頭埋進被子，放聲的在被子里嘶吼。他試圖把懊悔、苦惱、奔潰、懷恨，一股腦地都喊出胸腔，讓自己已經(jīng)活得輕松一些，讓過去的回憶在腦子里消失一陣兒，好讓他好好睡上一覺。曉培覺得，他真的快熬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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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啪”，到處是小炮仗的聲音，小孩子追逐打鬧的聲音。曉培知道，年，真的來了。
中午的時候，曉培又站在了鎮(zhèn)上的車站，他看著車一輛輛駛進駛出，看著別人團聚時的喜悅、等待時的焦急，越來越覺得，這漫無邊際的等待是值得的，即使希望渺茫也讓自己心里有個盼頭。
所以，阿爸，今年我依然會在車站等你。但愿你來的時候，帶著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