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背后,沒有理由——讀《理由》感

作者宮部美雪將故事的開篇以荒川一家四口被殺命案而起。住在千住北美好新城的2025號居住者在一個暴風雨夜全部被殺,這本可以作為一件最離奇的談資來供人品評,可因殺人牽扯出來的一切沒有卻根本不那么令人興奮,反而可悲。

荒川一家四口命案的死者分別是砂川信父,秋吉勝子,三田初枝和八代佑司。四個毫無關(guān)系的人卻住在一起,為著一個占住的理由,結(jié)果死在了這間也和他們毫無血緣的房子里。但死亡卻不是悲劇,而房屋卻成了罪惡之始。在泡沫經(jīng)濟碎裂了無數(shù)人虛榮的夢想后,房屋的本身持有者小糸一家因還不起房貸而被迫將房屋交出,進行法拍??善飘a(chǎn)的噩夢并沒有擊垮他們,虛榮心依然在低谷期駕馭著小糸夫婦的精神領(lǐng)域。為了奪回自己的房子他們不惜動用不法手段,請到非法不動產(chǎn)的社長來進行援助。作者有一句話形容早川一起社長,“說他是一攫千金的脅迫者,不如說他是有思想的信仰犯。”的確,早川社長是個很有思想的人。他打著與法律作對、看似正義的旗號來進行非法的活動,嘴上念念有詞著“是在做好事,為走投無路的人奪取權(quán)益”,卻忘記了競標者同樣得走投無路。他找來非法占住人來占住房屋,以拖延房屋競標者的時間,并以此來要挾競標者,使其支付搬遷費或干脆放棄。泡沫經(jīng)濟在日本蔓延,無法催生出更強大的力量來力挽狂瀾,卻悄然彌生出這樣一種弊病。法成了這件案子最無力的界線,因為這樣四個人是在違法狀態(tài)下致死的。性命在法之下蓬勃欲出,卻在超脫法后黯然凋謝,無辜者因此被牽累,多荒謬的現(xiàn)實。

可早川社長卻不算是有罪的。弊病不僅僅是日本獨有的陰暗,只不過是經(jīng)濟危機催生出的生存法則而已。如果說早川社長只是為了生存的表正義推動者,那么這件事情的背后卻擁有著更多的根源罪惡者。小糸夫婦無疑是這件案子的誘發(fā)人。虛榮是現(xiàn)如今人人都有的缺陷,可虛榮卻只能停留在缺陷層面,一旦激增,便成了這四人死亡的最強大原因。小糸先生的姐姐有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大致是說既然買不起那樣昂貴的房子,我們?yōu)槭裁床荒鼙颈痉址值弥毁I普通公寓呢?非要和身份不符來突顯自己有能力嗎?也許人生來就是欲望無窮的吧,所以小糸夫婦并沒有停止他們數(shù)不勝數(shù)的與身份不符的舉動。我不否認人想要追求更好的生活,可生活卻不是浮夸,生活是建構(gòu)在實際之上的優(yōu)越。沒有實際,卻幻想著有朝一日能坐擁富貴,這是自尋死路。我們本沒有立場來品評小糸夫婦的決定,可由之引發(fā)的生命悲劇卻不能夠被漠視。這是一場虛榮與生存的較量,可輸贏真的就那么重要嗎?

若說虛榮可怕,那么由社會而促成的冷血又算什么?作為案件元兇也是受害者的八代佑司便是最矛盾的一個人。失手將他推下樓的女友寶井綾子說他幼年沒有感受過家庭的愛,被父親毒打,母親又逃離,故而他的冷漠是有情可原的??烧娴氖怯星榭稍膯幔克麖募彝サ氖`里逃脫出來,入住到另一個毫不相干的群體里,過著所謂自由的生活,卻在又一次感受到這些人對自己顯現(xiàn)出家庭依賴的同時殺害了他們,難道一切都只能歸結(jié)到那個不給他溫暖的童年上嗎?寶井綾子生下了他的孩子,他在此時離開了她,并說自己無意要這個孩子。他在又一次感受到家庭威脅時去向競標者石田直澄索要一千萬,并恐嚇他不給便要殺了那三人,嫁禍到他頭上。他在石田將此事告訴砂川后便真得殺掉了那些人,卻還告訴發(fā)現(xiàn)這一切的綾子說這么做都是為了她。我同情這個幼時不得溫暖的可憐孩子,可不得溫暖不是你作惡的因由。日本社會有很多和父母家庭合不來的人,砂川信父逃離了妻兒,石田直澄和兒子時時爭吵,可即便家庭如此讓人痛苦不堪,到最后守住了自己血親的卻只有石田這個犯罪嫌疑人。我們不能將八代佑司稱為渣男,因為他的無情是這個社會扭曲出來的產(chǎn)物。在他死后為證明其身份時,警方驚愕無數(shù)父母都奔赴警局來確認。那么多子女都不滿家庭,那么多子女都遠離家人,那么多子女都在這個社會里對血緣變得淡漠,而最終你橫陳尸房時來為你哭泣的卻還是血親。

也許這起案件由道德兩個字是說不明白的,道德只是在性命攸關(guān)的時刻扮演著最不起眼的角色,卻在最終擊潰了所有人。 砂川和勝子收留了老人三田,綾子一直在原諒著八代佑司,石田直澄為了掩護綾子逃離了四個月,片倉義文相信了石田沒有殺人。我們相信這個世界存在著一種力量來平衡著罪惡,所以這些人的存在才給了這個普通案件以巨大的感化??蛇@世界卻還存在無數(shù)像早川一起,八代佑司這樣的人,就像書的最后寫,人們編造著八代佑司的亡魂不散,是因為人們知道像八代佑司這樣的人會一直存在。是非對錯在這樣的世界里顯得如此模糊,可真正值得原諒的人永遠都不會被誤解。

我們不是壞人,可我們卻做了壞事。一瞬惡念,一愧終生,理由背后,沒有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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