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光不過三十余歲年紀(jì)，身高八尺，留著八字胡，膚色黝黑又帶著些許西北人特有的高原紅，身后跟著七八名布衣少年。

“下吏懸泉置嗇夫謝光，見過貴人。”謝光躬身一禮，說著看了看張弘一行人。

張弘人雖年少，但衣著華麗，自有氣度。再觀張偃等一干部曲騎士，雖然衣著普通，但腰挎環(huán)刀，手持矛戟、弓弩，盡皆騎馬，確為豪門大族的部曲。

“領(lǐng)頭這壯漢，雄壯偉岸，奉德言此人為北府張氏子弟，部曲之中有如此人物，看來此人身份不假?！敝x光心中暗道。

說來并非謝光為人膽小，若是海內(nèi)承平之世，手持縣寺的傳也足以證明身份了，但今世中州板蕩，近來河西局勢又起波瀾，便由不得謝光不小心謹(jǐn)慎了。

“見過謝君，夜行至此，今夜多有叨嘮。”張弘說到。

“不敢，不敢?；慕家爸?，貴人能蒞臨，實在是蓬蓽生輝。”斷定了面前之人的身份，謝光心中已有打算。他回頭對二位跟隨少年說:“汝二人引壯士們將牛馬牽到馬廄，注意要用精料喂養(yǎng)，跟王廄佐說是某吩咐的?！睅簦闶青]置中掌管牛馬的斗食小吏。

兩個布衣少年“喏”了一聲，領(lǐng)著骨阿奴等人趕著牛車、馬匹往馬廄而去。謝光又對另外兩個少年道:“汝二人去廚下吩咐，現(xiàn)有貴人到，令他們速速備餐，務(wù)必潔凈?！鄙倌陚儜?yīng)喏而去。

“有勞謝君”

“不敢，貴人這邊請”

謝光提著燈籠親自領(lǐng)著張弘、張偃穿過前堂往后院住所而去。

懸泉置的主體建筑類似于一個大型的四合院式院落。前堂是吏員們辦公休息的場所，左右?guī)渴且话愕目蜕?、郵人住宿的地方，后院則是為使者、官員準(zhǔn)備的“上傳”，也就是高級房間。

路過中庭，有七八個少年正在院中飲酒博戲作樂。院中擺放著火盆，三四張木案上放置著酒肉，杯盤狼藉，這些少年見到謝光，紛紛站起行禮，執(zhí)禮甚恭。

“此皆附近鄉(xiāng)里塢堡少年?；騿矢改?，或無田宅，或無親朋可投，我招而聚于此處，以免彼輩淪為賊寇，辱沒家門?！敝x光舉著燈籠走在前頭，正說著卻已到了后院。

后院一共有兩個“上傳”，都是不同于左右兩廂房大通鋪那樣的獨立小院落。

謝光解下掛于腰間的鑰匙打開大門，“鄉(xiāng)野之處，唯此間房間尚可供貴人休息，貴人勿怪。”。

進(jìn)入房間，只見屋內(nèi)的地上鋪設(shè)了一張竹席，四角有石熊席鎮(zhèn)四個壓著，上面擺放了一張書案，后置一憑幾，后面又是一張素面屏風(fēng)。其后有一木榻便是休息的地方。右側(cè)有一處小隔間，是方便之處，里面還放置了一個洗手甕。

屋子里陳設(shè)雖然簡單，但是頗為整潔，看來此屋經(jīng)常有人整理打掃。

“張君如若不棄，今夜便在此歇息一夜?！敝x光有些歉意的說到。

“邊上的房間可是有人住了？”張偃皺了皺眉問到。

“是的，昨日來了一隊粟特胡商的商隊，他們自言在安樂鄉(xiāng)前漢步昌燧故址附近遭到了馬匪劫掠，死傷頗重，萬幸財貨未失，胡商焉耆人薩可左手中流矢，我便將另一間“上傳”分與他治傷?！敝x光答道。

張偃還想再說什么，張弘示意攔住了他?！皝y世之中，行商亦是不易。昔倉孝仁治我郡，清簡有方，不以雜胡而鄙之，民夷翕然稱其德惠，至今思之。謝君此舉卻是頗有倉公遺風(fēng)?！?/p>

倉孝仁便是倉慈，曹魏明帝太和年間任敦煌太守。當(dāng)時胡商在買賣販運的時候，常常遭受欺騙侮辱輕視，交易是否公平也大多說不清。胡人們對此怨恨，倉慈都慰勞他們。凡是要去京都洛陽的，就為他們出具過關(guān)的憑證并封蓋官?。幌霃亩鼗涂し祷匚饔虻?，官府給他們公平換取錢物。常常用官府現(xiàn)成財物和他們進(jìn)行交易。還派官吏和百姓在路上護(hù)送他們，因此老百姓和各族胡人一起稱贊他的品德和恩惠。倉慈死后，郡里的官吏和百姓悲傷痛苦好像死了親屬一樣。用畫圖繪制他的形象，懷念他生前的容貌。

謝光訕訕道:“光不過百石小吏何敢與倉公相比，張君請稍作歇息，廚下馬上送飯食來，若是有事遣人到前院告知便是，光便不打攪張君歇息了?！闭f著朝張弘二人拱手行禮而去。

張弘目送謝光穿庭過院，才進(jìn)入房間。二人閑坐了一會，有兩個青衣少年端著裝滿食物的漆盤進(jìn)屋而來，身后還有兩個捧著炭盆和蠟燭的少年。

漆盤內(nèi)放置著炙黃羊肉，清燉豆腐，鯽魚湯和大盆麥飯，還有一小甕米酒。

黃羊不能被馴服，而且善于奔馳，常人難以捕獵，張弘這樣的士族子弟也很少吃到。魚則是從附近的魚離置買來的，魚離置毗鄰魚離水，產(chǎn)美魚。

青衣少年捧來的炭盆內(nèi)碳火正燒的旺盛，熱浪騰騰，驅(qū)散了屋內(nèi)二人的寒意，使人感到溫暖如春。

更令張弘驚奇的是竟有一位少年捧著蠟燭。當(dāng)世蠟燭還是珍稀罕見的物品，中朝之世，石崇王愷斗富，崇以蠟燭當(dāng)柴火燒用，至今談起此事世人皆以為驕奢。

之前在酒泉南山赤崖閣求學(xué)時，張弘也是很少用蠟燭，一則是恩師劉炳不喜奢華，二也確實是蠟燭難得，張弘夜間一般都用柴薪，用久了不僅熏煙嗆人還頗是傷眼。

張偃拱手請示到前院查看其余部曲隨從們的情況。張弘心知自己這族兄為人有些死板，恪守主仆名分，不愿與自己同餐，遂同意了他。

車馬勞頓了一天，張弘也是有些餓了。中午時候急著趕路，也只是在車上啃了些麥餅充饑。此時食指大動，風(fēng)卷殘云般將飯食席卷一空。

用過飯食，這時候張弘注意到了放置著食物的漆盤。正面外一周的黑漆上繪著狩獵圖案，向內(nèi)一周的紅漆上則繪制白鷺捕魚，盤中心畫春秋吳國季札掛劍徐君冢樹的典故。畫風(fēng)古拙簡樸，不似近代之物。翻過漆盤，背面髹黑漆，底部赫然用紅漆書寫著篆體“蜀郡造作牢”。

張弘心中一震，漆器制作極難，是以非富豪士族之家不能使用。河西一地并不產(chǎn)漆樹，只能沿商路從梁、益二州購的。但現(xiàn)今河西、關(guān)隴、蜀中局勢皆不安定，商路時斷時續(xù)，貨物難至河西。

觀此物雖不似近代所制，但制作精良，漆畫古拙，其原先主人非富即貴，只是為何此物沒有出現(xiàn)在某個士族之家而是出現(xiàn)在此荒郊野置之中呢？

張弘正想著，只聽得門外傳來“咚咚”兩聲敲門聲。原來是之前那端盤的青衣少年。張弘正想問他此盤是何來歷。卻聽少年道:“貴人，隔壁的胡商薩可前來拜見?！?/p>

張弘心中有些疑惑，自己并不認(rèn)識什么胡商，可此人為何要來見自己？聽謝光說此人乃是粟特胡商是遇到了馬賊攻擊才逃到懸泉置來的。雖是疑惑，可還是讓青衣少年請這位胡商進(jìn)來。

自己稍稍收拾了一會，在席上正襟危坐著。領(lǐng)頭的是一位身著白色團(tuán)花左衽窄袖胡服的中年胡人，身后一步處緊跟著一位身著紅色圓領(lǐng)胡服的年青胡人，手中捧著一木盒。雖是夜間，此二人依然戴著尖頂虛帽，和晉人男子不同，粟特男子并不梳發(fā)髻，而是將頭發(fā)剪至脖頸處，并用名貴的西域香油涂發(fā)。領(lǐng)頭這胡人留著淡黃色的絡(luò)腮胡，腰間配萬釘寶鈿金帶，左側(cè)懸掛鎏金拍髀。

張弘雖出身士族，但張氏以累代世宦聞名河西，皆著清譽，他所在的張氏長房——“墨池房”皆不治財富。其父張犀少年時以“任俠”聞名敦煌市井，略有資產(chǎn)，皆散于友人、同宗。時人爭相與其結(jié)交為榮，宴席之時，皆為其一人單獨鋪設(shè)一席以為尊敬，民間至今號曰“張獨坐”。

其后所遇的恩師劉炳也是恪守簡樸的河西儒學(xué)名宗。張弘倒是真的第一次遇到如此奢華裝束的人物。

“皆言粟特胡商豪奢擬于王侯，卻非虛言?！睆埡胄闹邪档馈Ｖ皇谴巳嗣嫔n白，腳步略顯虛浮，使得形象大打折扣。

“至高之神——光明神阿胡拉.馬茲達(dá)的忠實信徒薩保阿瑪特.薩可向尊貴的敦煌張氏家族致以一千個、一萬個祝福，愿圣火常伴您左右呵”。領(lǐng)頭的胡人原來正是這支粟特商隊的首領(lǐng)阿瑪特.薩可。

粟特語中商隊首領(lǐng)稱為“薩保”，粟特文寫作 S’rtp’w，在原本的歷史上隨著粟特商隊在一些城鎮(zhèn)建立起自己的聚落后，薩保也慢慢成為一個聚落的首領(lǐng)。北朝政府為了管理這些胡人聚落，開始把薩保納入到自己的官僚體制當(dāng)中，于是薩保成為了既是胡人聚落首領(lǐng)，又是中央或地方政府職官的雙重身份。

不過這些都是后來的歷史了。此時的西州商道由于中原、關(guān)隴的戰(zhàn)亂和最近愈發(fā)云波詭譎的河西局勢時斷時續(xù)。粟特人的商隊也少有敢到姑臧以東地區(qū)的了，多數(shù)商隊只到敦煌郡便西歸撒馬爾罕。

“薩可先生有傷在身無需多禮，二位請坐?！睆埡胛⑽⑵鹕砘囟Y。

聽張弘這么說薩可也便整理了衣服，坐到席上。張弘看到薩可并不是盤腿而坐，而是雙膝著地，臀部落于腳跟之上。

這是晉人的正坐之禮，薩可身為粟特胡商，游走于河西城邑士族寒門之間，對晉人禮儀所知甚詳。

傳言粟特人出生之時，其母便取甘蜜涂于新生嬰兒嘴唇之上，取意將來行商之時能嘴甘如蜜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