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春里的日光有些清冷，伴隨著從千河谷地吹來的風(fēng)，打在人的臉上，似刀割。上元節(jié)落下的那場積雪已經(jīng)漸漸消融，關(guān)中平原上一望無際的是剛剛破土而出的新綠，仿佛汪洋里的波浪，一層層向天邊鋪展，為籠罩在陰云密布下的京畿道更添了一絲生氣。彼時節(jié)，正是人間三月，理當(dāng)滿目欣欣向榮景象的唐帝國，卻已在連綿不斷的戰(zhàn)火里日暮西山。

? “聽說黃賊在含元殿登基了。”

? 說話的男子斜靠在一塊青石界碑旁，抬頭看了看天色，將手里的油紙傘收了起來，又在地上尋了根老槐枝，自顧自地低頭刮著鞋上的泥。此時，他的身后還跟著一個方臉虬髯的大漢，約莫七尺來高，魁梧挺拔，左手提著一把寬刃大劍，渾體用粗麻布裹了好幾層，只露出劍柄上一截很短的穗帶。大漢頭上戴著一頂斗笠，帽檐還在滑著雨點，順著水滴落下，一雙冰冷的眼睛正盯著界碑上的三個大字：鳳翔府。

? “大爺好輕功，鞋上一點泥都無?！蹦凶犹е茸笥仪屏饲?，確認清理得還算干凈，便丟掉手里的老槐枝，搓了搓手說到。這男子往大漢身邊那么一站，身型立馬就顯得小了許多，只見他穿著一身相當(dāng)寬松的淡藍長衫，像是哪里揀來的戲袍一般，看起來整整肥大了一圈，頭頂?shù)挠材_帽褶皺耷拉，發(fā)髻凌亂也沒有打理，腰間掛著一塊看不出成色的玉佩，一邊說話還一邊搗鼓著褲腰。藍衣男子見沒有回應(yīng)，忙瞥了一眼大漢的臉色，試探著彎下腰道：“您這袍子有點臟了，小的幫您擦擦。”還沒等靠近，大漢忽地一個轉(zhuǎn)身，手中的大劍就已經(jīng)抵在了男子的右肩上，速度之快，便是瞬息之間。

? “再有一句廢話，我就殺了你。”大漢看著一臉諂媚的藍衣男子，鄙夷之色溢于言表。說話間嘴角未動，一字一句似是從齒縫中擠壓出來。藍衣男子一個寒顫，嚇得癱跪在了界碑腳下。眼前這個大漢的的冷酷殺伐，他是見識過的，前些日子的那場爭斗，不，根本不算爭斗，是單方面的屠殺，毫無反抗的屠殺，當(dāng)真是一想起來，就止不住的冷汗如涌。

? 去年臘月，原是長安城東市聽香閣一名雜役小廝的他，平日里別的本事沒有，倒是人俊嘴甜，左右逢源，挺是招人喜歡，一來二去竟和頭牌小翠廝混在了一起，后來被不知怎的被老鴇發(fā)現(xiàn)了端倪，落得一頓毒打，還斷了左手的小指，成了坊間的一段笑談，人送諢號九指劉。當(dāng)月，草軍黃巢的兵馬如同天兵天將一般，幾天工夫占洛陽、破潼關(guān)，轉(zhuǎn)眼間就打到了長安。兵荒馬亂之際，九指劉也是見風(fēng)使舵，親自帶路引草軍的一伙人馬，把聽香閣抄了個天翻地覆，趁亂又做掉了老鴇，搶了其庫藏多年的首飾家當(dāng)，本計劃就投靠了草軍，憑著手里財物和他的三寸不爛之舌，混得個一官半職，也算是光宗耀祖。不成想路上遇到了眼前這個大漢，打過照面二話不說，三兩下就將草軍的士兵殺了個干凈，壞了他的精心盤算，若不是自己巧言如簧，恐怕也早是身首異處，想到這里，九指劉不禁暗自慶幸。

? “大爺息怒，小的不過賤命一條，別臟了您的寶劍”，九指劉緩緩繞開大漢的劍站了起來，長吁一口氣，似笑非笑道，“小的還得給大爺帶路呢，去蜀地這一趟可是不好走?！?/p>

? 大漢皺了皺眉，遲疑片刻收起了劍，不再和他周旋，轉(zhuǎn)身向四周望了望，問道：“此去成都府，還有多遠？”

? “不遠，不遠，過了鳳翔便是，大爺放心，有小的在，絕不會誤了您的事?！本胖竸⑵饺丈⒙T了，也沒有顧及邊幅，只是隨意撲打了一番衣物，又道：“前面官道上有家酒鋪，遠近都有些名氣，咱們不妨借此休整一下，嘗一嘗這世間一等的西鳳酒?！?/p>

? 大漢將斗笠摘下，甩了甩附在上面的雨水，面帶不屑地說道：“可笑，誰都敢稱一等，這世間一等當(dāng)是我們漠北的馬奶釀?！币膊坏染胖竸?，徑直向官道而去。

? “當(dāng)是，當(dāng)是，小的口誤，二等，世間二等?！本胖竸?yīng)允罷，也隨步跟了上去。

? 也就半柱香不到的路程，大漢與九指劉二人便走上了通往鳳翔城的官道。此時，一間老舊的的小酒鋪隨即漸入眼簾，古人云“開壇香十里，隔壁醉三家”，當(dāng)真是名不虛傳，也不用好找，隔著老遠便能尋著這醉人的酒香。

? 酒鋪的前面立著一根滿是枯斑的竹竿，頂上懸著一面麻布小旗，醒目的“云中酒”三個字在風(fēng)里無力地搖晃，扯動著竹竿吱吖作響。

? 店主是個風(fēng)燭殘年的老婦，牙幾乎掉光，說話有些漏風(fēng)，不仔細聽都不知道在嘟囔什么，不過人倒是挺有精神氣。五張短腳桌，稀拉坐著三四個顧客，全憑老婦一人忙里忙外，一會給人添酒，一會又端些零嘴吃食，竟絲毫不見喘。

? 二人找了張靠近路邊的桌子坐下，又喚老婦要了兩壇招牌窖藏。九指劉接過杯盞，起身給大漢倒酒，封口打開的那一刻，一股清香撲面而來，似撩人的發(fā)尖穿過鼻腔，直勾勾撓著人的心坎，這些天的長途勞頓仿佛頃刻間化解殆盡，渾身上下便來了勁。九指劉一邊倒酒一邊還不忘侃侃道：“西鳳酒無色透明，如同山間清泉，看似平淡無奇，然則酸甜苦辣香五味俱全，甘醇無比，回味無窮。早年間可是宮里貢品，一般人卻難喝到。尤其是這家店的窖藏，都是五六年以上，算得頂尖?！币娺@九指劉說的頭頭是道，不免笑著插話道：“多謝公子夸贊，西鳳酒不過是秦酒的籠統(tǒng)說法，種類萬千，不過您所言的御酒應(yīng)是咱柳林鎮(zhèn)的柳林酒，西鳳里的翹楚，老身的私釀相比而來，實在不足為道?！?/p>

? “老人家可是過謙了，我雖算不上大家，但也是好酒之人，西鳳酒，但都不及您這云中酒，即便是我往日里住在京都，也時常聽聞您這家酒鋪的名氣?！本胖竸⒄f話間已給大漢倒了一盞，別看他手無縛雞之力，酒壇在他掌握下甚是穩(wěn)當(dāng)，酒入盞中如瀑布奔流一氣呵成，沒有丁點灑落。

? “原來是京都來的貴人，那定是天下好酒都有品鑒，老身也就這點手藝，見笑見笑?！币娺@談話頗有風(fēng)度的后生原是京都貴客，店家老婦不免也心生一絲敬畏，忙作揖道。

? “兩位是長安人？”旁邊一桌突然傳來一聲問語，口音聽起來有點奇怪，應(yīng)該不是本地人。只見這桌上正坐著兩個身型健碩的男子，皮膚黝黑卻光亮，雙目深邃卻神炯，腰身挺拔，雙肩寬厚，指關(guān)節(jié)和手背上都是一層老繭，一看就是常年錘煉的外家好手，桌上還放著的一袋行囊，說話間手也是按在上面一刻不離。

? “正是，我乃長樂坊人士，我身邊這位壯士原也是宮內(nèi)當(dāng)差。”九指劉胡話張口就來，大漢不免眉頭一皺，但又不好節(jié)外生枝，便沒有打斷他的吹噓，而他卻沉浸在旁桌二人的欣羨之中自顧得意。

? “聽說長樂坊住的可都是皇親國戚，嘖嘖?！逼渲幸蝗寺犃T，抱拳道，“在下賈汪，這位是我的師弟郭珀，我等皆是鄉(xiāng)野武夫，有幸見過二位?！绷硗庖粋€叫郭珀的也向九指劉和大漢分別抱拳行禮。

? “幸會幸會，在下劉季述，平生也是最欽佩像二位這樣的武者?！本胖竸⒁矊W(xué)著這二人的樣子抱拳，不想是左掌搭右拳，還是右掌搭左拳，怎樣都感覺不對味，便只好作罷，點了點頭算是回應(yīng)。

? 賈汪本來心情不錯，不知不覺就多喝了點，酒勁一上來，也不管是否唐突，端起杯盞，跌跌撞撞走到九指劉這一桌。他二人來自西北貧瘠之地，此番還是第一次下山，往日里都未曾見過多少世面，今日初到此地，一路繁華看遍，巧又遇到了京都的貴客，自然是免不了心生向往，帶著酒氣說道，“今日有緣相見，酒水在下請了，在下敬二位一杯，算是交個朋友?！?/p>

? “不必了”，一直沒有說話的大漢，放下手中的酒盞，上下打量了賈汪一番，冷冷說道。

? 九指劉這人只要是話匣子一打開，便容易忘乎所以，這邊自顧自地剛準(zhǔn)備點頭應(yīng)許，才想起邊上還坐著個“閻王爺”，一個“好”字到嘴邊又生生吞了回去。

? “你！”賈汪這一聽便立馬惱了，想他可是掌門的獨子，又是眾弟子的大師兄，平日里趾高氣揚慣了，就算是其他門派的掌門都會給他三分薄面，哪曾受過這等輕視？郭珀知道他這位大師兄的脾氣，連忙出手制止，又側(cè)著身輕聲低語道：“別忘了師父出門交代的話。”

? 老婦見雙方忽地陷入僵持，料想這大漢并非好客之人，不似九指劉這般好相處，而且此人舉止盛氣凌人，談吐令人側(cè)目，生怕一不留神雙方生了沖突，忙道:“幾位稍坐，老身有一孫女，會些樂器，讓她為大家彈奏一曲解解悶，如何？”

? “那自然甚好，甚好?！惫曛蠇D是在解圍，忙順著她的話接了下去，算是給了兩邊一個臺階。賈汪卻依舊憤憤不平，被郭珀拉了拉衣袖，只得轉(zhuǎn)過身去，回到了自己那桌?！安贿^是喪家之犬罷了，長安都丟了，還以為自己有多金貴。”郭珀見狀，忙道，“師兄噤聲，你瞧瞧他的那柄劍，少說有百十來斤，這大胡子想必非等閑善類，可別惹惱了他”。回頭看去，見那大漢好似并沒聽到，仍自在飲酒，才算松了一口氣。

? 正閑談間，“嘞”一聲清脆的撥弦從里屋傳了出來。外堂的人仿佛一下被這聲音勾住，紛紛停下手中私事，把目光投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此時，一扇繡著侍女圖的紗布屏風(fēng)擋住了里屋的景象，只隱約感覺有個小巧的身影若隱若現(xiàn)。此子便是店家老婦口中所言的小孫女，年方二六，喚作小云。兩三歲時，爹娘死在了龐勛的那場暴亂之中，自己也受了傷，以致腿腳不便，不得已祖孫二人逃難至此。平日里粗活幫不上忙，不過人長得相當(dāng)標(biāo)致，別看年紀不大，指力、唱功均是一流，彈得一手琵琶，還會些老秦風(fēng)，在鳳翔一帶多少也能算得上個角。

? 此時，小蕓正端坐于塌上，梳一頭垂鬢雙環(huán)髻，圓圓的臉蛋稍顯稚氣，明眸皓齒，巧然顧盼，施施然若小荷初露。整個人顯得沒有比懷里的琵琶大多少，起勢的模樣卻也不遜于大人，只見她左手把位，右手弄弦，或挑或彈，或急或緩，聲如珠玉，勢似流水。唱的正是韋莊新作的《秦婦吟》?！拔魰r繁盛皆埋沒，舉目凄涼無故物。內(nèi)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在她的幽幽曲聲之中，一幕幕草軍肆掠大好河山的畫面仿佛出現(xiàn)在人們眼前，在座的人好像看見的了漫天大火，又似聽到了震天哭喊，字字驚心，令人無不動容。

? “花間一派，也只有韋相公的詞才有這般功力?！闭f話的卻是九指劉身邊坐著的大漢，這些天來都不曾主動開口的他，此刻竟突然一改往常的惜字如金，不禁讓九指劉錯愕不已。

? “大爺莫非認識韋公？”九指劉問罷，又轉(zhuǎn)念一想，說道，”是了是了，您是崇王府的門客，韋公也曾做過老王爺?shù)睦蠋?，那定是有過交情，決計不會錯。”

? “豈止認識。”大漢嘆了一口氣，眼里沒有了先前的盛氣，全然只剩落寞神傷?！拔疫@一身武藝也多是向韋相公討教，當(dāng)真懷念以前和老王爺一起，跟著韋相公讀書的日子?！闭Z罷，端起杯盞一口飲盡，終究是喝不慣糧食酒，不免嗆了幾聲。

? “老王爺可是個天大的好人，樂善好施，又老來得子，本該安享天倫，竟沒想招來滅門之災(zāi)，韋公聽說也不知所蹤?！边@卻不是九指劉假模假樣。老崇王是當(dāng)今皇帝僖宗的叔叔，是京都內(nèi)出了名的賢王，時常接濟貧苦，往日里很得百姓愛戴。當(dāng)初韋莊到長安赴考，身無長物，就一直借住在崇王府。誰能料到，黃巢的草軍轉(zhuǎn)眼間就打到了長安，皇帝在田令孜的蠱惑下，意欲偷偷棄城而逃。老崇王得知后一再勸阻，卻終究擋不住田令孜的權(quán)勢，好在皇帝還算念及親情，讓田令孜務(wù)必帶著皇室的人一起走，然而田令孜卻因往日里崇王三番五次與他政見相悖，耿耿于懷，直至離開長安的最后一刻，也沒有通知崇王一脈。后來，拱衛(wèi)京都的數(shù)萬神策軍見皇帝不知去向，便一哄而散，草軍不費一兵一卒進了長安。

? 彼時，唐朝廷的一眾官員在大將軍張直方的帶領(lǐng)下，于灞上跪迎黃巢，一個個昔日里位高權(quán)重的大臣們，在黃昏的寒風(fēng)里卑躬屈膝，場面讓人既痛心又汗顏。當(dāng)時就有人告密，說皇室的這位老賢王還在長安城內(nèi)，于是乎黃巢幾近掘地三尺，終是找到了崇王一府的藏身之所，多番逼迫他向自己稱臣，以此向世人宣示他的手腕。然而老崇王卻比那些個大臣有氣節(jié)，臨死不屈，最后與門客三十二人一起戰(zhàn)死，府中上下一百多口無一生還，就連剛剛周歲的小王爺也未能幸免。

? 大唐的中和元年，也是大齊的金統(tǒng)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