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QQ上認識的那天,原來是小雨媽媽的祭日。
多年前在黃昏的黃浦江邊,她美麗憂傷的媽媽,因為被背叛的絕望舍身一跳……
從此,我痛恨黃浦江和上海那個城市,我覺得上海是世界上最骯臟的城市。小雨說。
我完全理解她的憤怒和痛苦,我心中生發(fā)出不止于友誼的同情和愛憐。
情感在我們密切的溝通中悄然生長。
在一次深夜的電話中,趁著愉快的聊天氣氛,我問出了小雨咳嗽的秘密。
小江,我小時候得過肺炎,加上經(jīng)常偷偷抽煙、喝酒,肺部出現(xiàn)嚴重的問題,后來出現(xiàn)化膿的跡象。醫(yī)生說我的病很難歸類到某一具體病名,要根治需要換骨髓,不然我的骨頭會一點點地爛掉。
當聊到無關緊要的話題時,平時陰郁寡言的我會對小雨打趣調笑;當說到這類嚴肅沉重的方面,我為她難過揪心。
小雨,難道移植骨髓是很難的醫(yī)學問題么?
骨髓移植和腎臟移植一樣,有很大難度,后期也可能很多排斥反應,移植后需要靜心調養(yǎng),但還是能實現(xiàn)的,只是我的血型恰好是RH陰性。小江你聽說過這種血型嗎?
沒有呢,我是醫(yī)學白癡,我這樣的窮人也病不起,平時感冒發(fā)燒扛一扛,給自己灌幾杯開水就好了。
嗯,這種血型在醫(yī)學上稱為“熊貓血型”,國內一百個人中間只有一個。聽起來像韓劇里面的狗血情節(jié)是不是小江?小雨在那邊苦笑著問我。
我很想問她:為什么這樣的不幸恰好發(fā)生在你身上?你是在給我編故事嗎?但是,她那急劇而讓人心疼的咳嗽,絕不可能是假裝出來的。
那你就換骨髓嘛小雨,你不是說你喜歡用花錢的方式懲罰你爸爸嗎?那你就去最好的醫(yī)院,找最好的醫(yī)生,做最先進的手術。
找到血型配對又年齡合適的髓源血源很難,他已經(jīng)找了好幾年了。有時候我覺得或許我死掉更好,那樣可以讓我爸爸內疚一輩子。
但是小雨,我們每個人脫離母體后,我們不屬于別人,只屬于自己。我們的生命要自己用來珍愛,用來綻放。答應我,以后不要再抽煙、喝酒,更不可以吸毒,好嗎?
小雨曾經(jīng)給我講述她k粉后的感覺:小江,那個時候我感覺我忘了一切,身體都要溶化了。我看到了飛機窗外的云海,看到大海中央的綠洲。一個個彩色的石頭朝我砸過來,波浪裹挾著怒濤朝我拍過來,穿著袈裟的和尚在空中高念佛號,美女蛇吐著腥紅的信子。然后,我期待有人溫柔地殺死我。
小雨,你的描述美妙而又蠱惑。但是,我認為你那樣是在糟蹋自己。
為什么這么說小江?
我曾經(jīng)聽廣東室友說,他們去酒吧嗨,用那些東西做一些不太純潔的事。小雨,你不怕別人趁機占你便宜嗎?
如果我真的在酒吧里被人吃豆腐,你會難過嗎?
我……我很想假意說:小雨那是你自己的事。但我說了真心話:是的小雨,你折磨自己,我也會覺得難過。
只是這樣嗎小江?你喜歡我?
我突然覺得有點臉紅,雖然電話那邊的小雨是看不見的。
不,小雨,并不是因為喜歡你才那么說。他人其實是我們自己的一部分,他人的痛苦有時候就是我們自身的痛苦。有時候走在大街上,我會突然憐憫自己,也憐憫所有人,我不知道這是為什么。
小江,是,我的確有吸毒。但不會在酒吧那些公眾場合。雖然我有時候很厭惡自己,但也知道要把最好的自己留給自己最喜歡的人。我都是在心情極度低落的時候,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折磨自己。就連最親近的表妹思思,我也絕不會讓她看到我頹廢墮落的樣子。
你不能再那樣了小雨,不管你覺得我是不是對你很重要的人,如果你繼續(xù)吸毒,我一定會鄙棄你。不珍惜自己的人,也不值得別人珍惜。
小雨沉默了一會。
好,小江,我聽你的。也許我現(xiàn)在很難完全做到,但我一定盡力做到,請給我時間。
如果把我們聊的每一句話在紙上寫下來,整個閱馬場廣場不知道鋪不鋪得下。
我們偶爾會產(chǎn)生見見面的想法,但并不十分強烈。
我們約好先交換照片。那天下午我在文印店掃描了一張我較好的照片,拷進軟盤去學校機房發(fā)給小雨。我早跟小雨說過,我不高不帥還窮。
小雨看了后說:你和我想的差不多啊,追我的帥哥多了去,但沒有一個我真正喜歡的。小江,我喜歡你的眼睛,你的眼神很干凈,鼻子有點歪哦。
我有個脾氣很壞的妹妹,在家經(jīng)常跟她吵架,鼻子是被她氣歪了。我逗她。
哈哈。我給你發(fā)我的吧。等等啊,我讓網(wǎng)管幫我傳到一個網(wǎng)站上去,以后你想我的時候就能經(jīng)??吹轿依病?/p>
她給了我一個后綴是xiaoyu.jpg的地址,我點開,眼前是一個染著黃頭發(fā)穿牛仔背帶裙的少女。有點瘦削、蒼白,整體看起來很美麗,又有點頹廢和野性。
覺得我怎么樣呀小江,后悔那天沒跟我見面了吧?
還好。你黑頭發(fā)可能更好看,我一向不太喜歡黃毛。我得打擊一下她。
我現(xiàn)在就是染的黃頭發(fā)呀,我喜歡,就要黃毛!你想不想見我?現(xiàn)在,此時!想見我的話我打車從漢口過來,立刻,馬上!
你不是說真的吧?我覺得她這時過來很突兀,又想她可能只是隨口一說。
真的!本姑娘言出必行!
你想來就來吧。我還是不信,只當她開玩笑。
好,我?guī)б恍o你,有你喜歡的海子詩集和安妮寶貝。
謝謝。
我想她應該不會真的來學??次?,下線后去學校門口的面館吃面,吃完后一個人逛到司門口新華書店,看了兩個多小時的書。
晚上九點多鐘,我接到小雨的電話:小江,你怎么能讓我白跑一趟啊,說好的在你們操場的藍球場見面呢?我抱了那么多書,還精心打扮了一番,很多男生看我,我覺得好尷尬啊,沒等到你我就走了。
對不起小雨,我沒想到你真的來了。我覺得,還沒有到見面的時機吧。
其實你有些自卑吧?你怕什么呀?
自卑?也可以那樣說吧。
我不在乎啊。
……我們會見面的,但不管怎么樣。我們都要好好的。
掛完電話我下樓問喜歡打籃球的同學,是否真的有一位身高一米六幾染了黃頭發(fā)抱著書本的女生在操場停留過。
同學告訴我,有,長得很漂亮。當時很多人看她。
我相信小雨的美麗是真實的,但是我還不具備足夠面對她的勇氣。一個一天吃飯只花七元錢,只知道看書寫字跟老師同學都處不好關系的人??雌饋眚湴?,其實很缺乏自信。
最起碼,見小雨得有一件像樣的衣服和一雙完好的鞋子吧?我沒有。
但是我也不會刻意拒絕和小雨之間的緣分,我愿意這種緣分繼續(xù)朝好的方向發(fā)展。因為我的另一面是一個寫小說的作者,我不僅喜歡獲取別人的精彩故事,也能接受任何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曲折離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