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輟學(xué)后有一段時間，林月亮接到郝妍麗幾封信。有的里邊夾帶黃洛勇的幾頁信紙，但沒有信封。有的是她獨自寫給她的內(nèi)容，順帶提到黃洛勇的近況。
她離開學(xué)校時，明確告知黃洛勇讓他以后把信寄給郝妍麗。因為，首先她不敢讓他把信直接寄往她家里；其次，她已經(jīng)不在學(xué)校了，不可能還總出現(xiàn)她的名字為收信人。那樣，她的信件任何好心人都可以代收，而能不能轉(zhuǎn)到她手上就很難說了。所以她拉攏了黃洛勇和郝妍麗認(rèn)識，讓黃洛勇每次把信寄給郝妍麗，再由她轉(zhuǎn)達(dá)給自己。
對于林月亮選擇的寄信方式，黃洛勇沒有表示反對，畢竟，他理解她的處境。于是，他們?nèi)酥g這樣方式的往來信件，持續(xù)了大半年。
但令林月亮始料未及的是，忽然間，郝妍麗沒有任何說明，就再也沒有信件給她了。既沒有她的說明也不見黃洛勇的只字片言。忽然間，她與他們兩人全部斷絕了聯(lián)系。
初時，林月亮表示非常理解。因為妍麗肯定要忙著準(zhǔn)備高考，她的時間很寶貴，她不能奢望因為自己的私事耽誤妍麗太多的時間。妍麗在信里已經(jīng)在抱怨時間不夠，壓力過大。林月亮的確沒有多想。她也沒辦法親自聯(lián)系黃洛勇——他又轉(zhuǎn)到青島學(xué)習(xí)，她沒有他的信封，連他確切的地址、郵編都不知道。所以，林月亮耐心的等待著。
但是后來，當(dāng)她從黃洛勇直接寫給自己的一封信里知道了那個最終答案，她再去讀他們的那些信，她還是從郝妍麗最后一封寫給她的信中，看出了一絲征兆，讀出了一些端倪。
郝妍麗在那封信上寫道：“月亮，你好！近況如何？
“黃洛勇寫信說本來想探家，結(jié)果又有出海任務(wù)，所以不能回來了。你說怪不怪，他怎么剛出院就給任務(wù)，他們領(lǐng)導(dǎo)也是草包?；蛟S他的手術(shù)不太重，可是他說說話太多就出血，傷口總不好，真夠受的。
“你和他怎么樣了？他來信說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說不了解你，你了解黃洛勇嗎？你究竟愛他什么？你也只是抱欣賞的眼光嗎？他說他也不了解你，不想害你，還說和你結(jié)合結(jié)局可能會很慘。他來信說不久前你給他去了一封信，說答應(yīng)等他，是嗎？這就表明你是接受他的，是愛他的，是嗎？
“月亮，如果是這樣，我為你高興，因為你找到了歸宿。如果不是，我也為你高興，因為你終于脫離了苦海。是怎樣呢？
“作為朋友，我不知道該怎么說，我現(xiàn)在跳進(jìn)黃河也洗不清了。我只盼見到你，我想我會抑制不住，撲向你大哭一場的，你這個“冷血小姐”卻不來，卻不來，你忘了我嗎？一個調(diào)皮小不點兒（周實總這么說我）。
“我總覺得我在犯罪，我是在犯良心罪。我無力擺脫。我當(dāng)初為什么要替你們轉(zhuǎn)信，你們兩個當(dāng)中夾一個我，難受死了。我一向那么頑皮，那么天真，幼稚不懂事，什么都不認(rèn)真，也沒心眼，傷害了人家自己還不知道。
“說了這一大堆，你也不一定明白，我心里苦極了。我真想撞墻去死，要不是我不想死我早死了。有時候我想跳井，要不是井里有水我早就跳了。我快成傻瓜了，再過幾天我就要變神經(jīng)病了。你也不可憐可憐我，忍心看我自我毀滅嗎？你這個居心不良的家伙！
“再有四十幾天就要考試了，我卻沒有一點必勝的把握。
“對了，今年暑假是否打算去黃洛勇那里玩玩，他邀請我去玩。我可不好意思去，你去才合適，再說我從沒出過那么遠(yuǎn)的門，也不知路如何走，更主要是資本短缺，長途跋涉，焉能支持。告訴你，你若去的話，首先學(xué)會應(yīng)付他那幫戰(zhàn)友，很難的，常敲他竹杠?！?/p>
此信寫于1990年5月。是林月亮接到郝妍麗的最后一封信。
從此，她再也沒有見過他們兩個中的任何一位。
一年后的6月，林月亮離開家鄉(xiāng)。
再后來，黃洛勇探親回家，從她爸爸林志誠那里得到月亮在北京的地址，才又開始給她寫信，偶爾在晚上，他把電話打到她單位的電話值班室找她聊幾句。
1992年的春天，他毫無顧慮的告訴林月亮，他很快就要和郝妍麗結(jié)婚了。
他在信上寫道：“說實話，我和妍麗都希望你能做我們的朋友，不知你愿不愿意。其實我們本來就是朋友的，我們既是同窗，而且你還做了我們的紅娘，說實話我們還真該感謝你的。今年春節(jié)我們是希望見到你的，可最后連你是否回家都沒搞清楚，真是有點失望。月亮，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見我們呢？”
大約是吧。依林月亮的性格，她從來沒有善良到拿自己的尷尬做別人的點心。
但是，她絕不會再因為那倆人合伙作出的事情而哭了。是的，這也是她一向明確的準(zhǔn)則——她從不為失落的東西長久而過分的傷心，無論它有多珍貴。
林月亮大大方方祝福他們，并編造出一個“非常愛自己的男友”，接受他一次次美好的祝福。他也一次次以他個人或他們夫妻的名義邀請林月亮帶上她的男友一同游覽青島，她以工作忙沒有時間、有機(jī)會再說等系列借口婉拒了。
他沒有選擇她，她也放棄選擇他。用他的說法，她做了他們的紅娘，如此而已。
他們曾經(jīng)有的，是一份詩意的愛情，只靠鴻雁網(wǎng)聯(lián)他們的心意。愛情死去了，他們保留下的，是一份純潔而真摯的友誼。因為，他們連對方的手都沒有牽過。他們自從那一天在校園南墻外的道別，就從未謀面。實際上，他們在那一天就已經(jīng)徹底分手?；蛘哒f，他們的愛情，開始時就是個死胎。
他們之間在他的堅持下，在后來的一些年當(dāng)中仍然保持聯(lián)絡(luò)。但他們彼此熟悉的，只是互相的地址和寫在紙頁上的字體，還有，后來的手機(jī)號碼。此外，沒有任何牽扯到感情上的交集。以前，他寫，她看；后來，他說，她聽。
有幾次，林月亮拿出之前保存的信件，和他寄給她的潛艇明信片，讀它們背頁上他寫下的詩句。比較他前后信件和明信片上的字體，她發(fā)現(xiàn)，前后幾個月時間之內(nèi)，他的字真進(jìn)步了許多，證明他那段時間好好練了字。
林月亮腦海中的黃洛勇，永遠(yuǎn)是那個分別前田野中的男孩。不很高，黑黑的，瘦瘦的，兩只眼睛晶亮有神，笑起來頑皮的樣子使人也忍不住想跟從他歡樂起來。她的回憶中他從未長大成為成年人，盡管后來他說他長到了178公分。奇怪的是，她居然沒有一張他的照片。她從不知道他長大后的模樣。
那場延續(xù)幾年的戀愛，總是他殷殷談，她喜悅聽，讓她感動不已。讀他的信和他的詩，她必須承認(rèn)，自己真心為他的才華而折服。他留給她的，美好多于一切壞的感受。
時間到了2000年，林月亮已結(jié)婚生子，有了屬于自己的完美生活。但隔段時間她還能接到黃洛勇的電話。他也說不到什么特殊的事情，林月亮只是感到他的生活不太如意。
一度，他總是在酒后打電話給她，甚至夜半時分。她很苦惱，為自己身邊既理性又體貼的丈夫考慮，她便忍不住惱怒，對待他的態(tài)度果真也不會好，最后氣憤而果斷的告誡他，不要這么無理取鬧，總來打擾自己的生活。他在電話那一頭噤住聲卻不掛斷電話，她只好不說拜拜就切斷連線。
有一次，他提出向她借錢，說想做海鮮生意，被林月亮直接拒絕了。于是，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后，她驀然發(fā)覺，他再也沒有打來電話，連所有節(jié)日的問候短信也一并消失了。
林月亮自問：“是因為我有過錯嗎？誠然，我的確不夠善良，不夠忠不夠義，態(tài)度也不夠妥帖。但是，他真的越來越不像他自己了。而他到底是什么樣子的一個人？其實，我不了解。我們已經(jīng)超過十年未曾見面。況且，我哪來的那么些錢借給他。
“他不再打電話，或者是因為那個理由——‘還不是因為你’那件事？他徹底討厭起我來？還是有一天酒后醒來，他終于明白，一切太遲了，從而不再讓自己糾結(jié)其中？
“我多么希望留在我們記憶中的，永遠(yuǎn)只有美好，留在心間的永遠(yuǎn)只有純潔。這關(guān)乎我們?nèi)松欢巫蠲赖墓怅幇?。?/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