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幾歲的時候,我住在北京

早上六點鐘乘地鐵去上班,耳機里是好妹妹樂隊的《一個人的北京》,我望著玻璃窗上的自己的影子,忽然有點淚濕。嗯,這里是北京,擁擠的,自由的,讓你忍不住踮起腳尖轉(zhuǎn)個圈的,讓你在人群中找回自我的,北京。

這曾是我一個人的北京。

海明威在《流動的盛宴里》說,“假如你年輕在巴黎生活過,那么你此后一生中不論去到哪里她都與你同在,因為巴黎是一席流動的盛宴。”

巴黎換成北京,就是我的整個青春。

二十幾歲的時候,我住在北京,把漂泊過成了日子;把形而下的艱辛,過成了形而上的浪漫。我一個人讀書,寫詩,流淚,漂泊,遠行,住在一個令人傾倒的城市。我知道今后無論去到哪里,北京會一直跟隨著我,因為它是命運的胎記。


01

第一次到北京是1998年,我初中一年級的暑假。跟著我媽,我姥爺,帶著我表妹瑩瑩,四個人坐了10幾個小時的火車到了北京。北京給我的最初畫面,就是嘈雜擁擠的北京西站,霧氣蒙蒙的天安門廣場。那天剛下了火車,我們就去參觀天安門,我和瑩瑩爬到天安門城樓上,眺望著巨大的北京城。

這是一座恢弘的巨大的城,總讓人喟嘆皇城泱泱,山河浩蕩。長安街無比寬闊,整個城市高樓林立,高架橋四通八達,地鐵呼嘯而過。在此之前我?guī)缀鯖]有出過縣城,不得不臣服于一個城市居然可以如此遼闊,又如此立體,大而無邊,豐滿鮮活。

2003年,我到北京讀大學,2007年畢業(yè)離開;2009年又回到北京讀研究生,2012年研究生畢業(yè)留下來工作。

那一年為了慶祝畢業(yè),我去走了一趟絲綢之路,在西安見到Allen,他剛剛從北京的office調(diào)到西安工作。舉杯的時候Allen告訴我,“留在北京是對的,那個城市不適合我,但不一定不適合你?!痹谌祟^攢動的飯館里,我又想起他快要離開北京的那天,我們坐在北京CBD的一間餐廳里,說起他的離開。

“許多人來來去去,相聚又別離,

也有人喝醉,哭泣,在一個人的北京?!?/b>

這個城市對一些人來說,是追夢的熱土;而對另一些人,又何嘗不是華麗的囚籠?

2012年我畢業(yè),拿到北京戶口,進入很多人羨慕的央企,生活才剛剛開始向我展現(xiàn)它的真實面目。

我在公司附近租房子,那點微薄的薪水不可能奢望租個獨立的一居室,只能找合租。在寸土寸金的五道口,幾乎每套房子的客廳都被中介做成了隔斷間,三居室至少有4戶人家合住。推開房門就是令人窒息的壓抑和逼仄,廚房和衛(wèi)生間等公共區(qū)域堆滿垃圾,充斥著底層貧困的氣息。

平均每半年就要搬一次家。

因為你不知道隔壁房間又換了什么人,因為租期一到,中介就必然會漲價。我把整箱整箱的衣物堆在陽臺,一切都是臨時的氣氛,過季的衣物根本沒有必要拆開,因為可能還沒到那個季節(jié),就又要倉皇離開。

在北京很多這樣的年輕人,在高端寫字樓上班,穿著光鮮亮麗的職業(yè)裝,拿著還不錯的薪水,業(yè)余生活豐富多彩。我們看話劇,看演出,看畫展,逛博物館,或者去后海漫無目的地晃蕩,和朋友約在咖啡館聊文學,電影,旅行……

全世界有趣的人都在這里,你會覺得每天都像生活在云端,也許下一秒就有其妙的際遇。這樣的人生是一襲華美的袍,只要回到逼仄的住處,才看得到袍上的虱子。

有時候真的還是蠻心酸的。有一次停電,我們幾個女孩從悶熱的房間沖出來,輪番給中介打電話,可是無法解決。那么多年建立的信心和驕傲,在那個停電的夏天夜晚,瞬間土崩瓦解。摸黑在衛(wèi)生間沖著淋浴的時候,我放肆地哭了出來,為什么把生活過成了這樣?


02

Paul Graham在那篇著名的《cities and ambition》里說,最終決定一座城市是否吸引我們的,是它是否滿足我們對生活的雄心。野心高低決定著我們可以多大地忍受環(huán)境并追求自我可能性。你要是在一個城市過得很自在,有找到家的感覺,那么傾聽它在訴說什么,也許這就是你的志向所在了。

是的,因為嫌故鄉(xiāng)太小,我把自己推向一個巨大的城市,一頭栽進自己的命運。

很多次,我曾在衛(wèi)生間或者無人識的街頭痛哭,懷疑這個城市是否真的有我的位置。

很多次,我獨自拉著行李出現(xiàn)在機場或者火車站,出發(fā)或者抵達,沒有人接送,我也不需要跟任何人告別。北京好似一個巨大的空城,2000多萬人聚居在這里,可是沒有一個重要的人,真的關(guān)心和在乎你。

面對北京的巨大無邊,我是多么渺?。幻鎸λ孽r活豐富,我又是多么貧瘠蒼涼

每一次飛行在這個城市的上空,飛機快要降落的時候,你會看到整齊劃一的四方城,明亮璀璨的燈火,那么絢麗迷離,像熠熠星空,閃爍著光芒。它仿佛永遠沒有黑夜,你哭泣著,孤單著,卻因為那些燈光,覺得前方一定有光明在等著。

我就這樣懷抱著自己的“市井雄心”,在這個城市里一年年住了下來,試圖生長出自己的枝蔓,把生活的觸角伸向更遠的地方。

通過互聯(lián)網(wǎng),我認識了很多居住在這個城市的各行各業(yè)年輕人,我們常常穿越幾十公里,到達市中心聚會的飯館里,觥籌交錯,流光溢彩,流水般的聚會,你可能記不清每個人的名字??墒且驗楣聠危覀冃枰獰狒[的飯局,臨時的陪伴,去抵抗這個巨大城市的冷漠,虛無和幻覺。

有時候,你聽著那些剛剛認識的陌生人,聊著創(chuàng)業(yè),聊著年薪百萬,在酒杯與酒杯的碰撞之中,好像眼前展現(xiàn)的畫面,是萬千生命的熱望匯成一座熱氣騰騰的大城。你夢想著有一天,這個城市的萬家燈火中,有一盞燈是屬于你的;你望著二環(huán)路上川流不息的車流,你想象著有一天你搖中了車牌號,有一輛車是屬于你的。

生活在一個大城,與生活短兵相接,你是孤獨的,像個悲壯的英雄。

誘惑有時。當你認識了一個還不錯的約會對象,坐在他奔馳車的副駕上,跟他去西餐廳吃飯,去電影院看電影,你幻想著也許真的可以跟他結(jié)婚,也許那些所謂的三觀相契并不那么重要。

摧毀有時。當你在職場飛檐走壁,要摧毀之前封閉的,敏感的,玻璃心的那個小女孩;成熟,冷靜,職業(yè)化,是你的新標簽。你來不及和自己揮手作別,就要奔赴下一個戰(zhàn)場。

建造有時。當你走進人群,又從人群中找回真正的自己,如同把心中那個隨遇而安的胖兔剝離,喚出一匹清醒的,對命運和無常時刻保持警醒的靈魂。你一刀一刀雕琢出自己全新的輪廓,融于現(xiàn)實泥沙俱下的生活。


03

在大城市,生活的重重壓力,已經(jīng)需要你用盡所有力氣,去掙得一份立足之地。那些在旅行時才會鮮活的感官,在鋼筋水泥的森林里,卻常常封閉了起來,像患了失語癥。

可是,我還是會經(jīng)常從鋼筋水泥的森林里探出頭來,呼吸一下新鮮自由的空氣。

我最喜歡這個城市的秋天,天空澄澈高遠,藍得一望無際。路邊筆直的楊樹,葉子變得金黃,然后一片片飄落下來??傆形L,幫你吹散心中的霧霾,或者一場小雨,為你營造浪漫的詩意。北京的秋天,郁達夫在《故都的秋》里這樣描述過——

“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總要想起陶然亭的蘆花,釣魚臺的柳影,西山的蟲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鐘聲。在北平即使不出門去罷,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來住著,早晨起來,泡一碗濃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綠的天色,聽得到青天下馴鴿的飛聲。從槐樹葉底,朝東細數(shù)著一絲一絲漏下來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靜對著象喇叭似的牽?;ǖ乃{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夠感覺到十分的秋意。”

如果沒有霧霾,我也喜歡這個城市的冬天,特別是一下了雪,紫禁城的紅墻青瓦,鋪滿潔白的愁緒,北京立刻就變成北平。

春天當然也是曼妙的,你可以去平谷看桃花,去玉淵潭看櫻花,去法源寺賞丁香花,還有鳳凰嶺的杏花,中山公園的郁金香。

到了夏天,你可以去北海公園劃船,看荷花;去三里屯的露天酒吧喝一杯。

我有時候喜歡坐地鐵漫無目的地晃蕩,到了鼓樓大街,就去南鑼鼓巷轉(zhuǎn)轉(zhuǎn),去后海聽聽流浪歌手賣唱。到了西單,就到銷金窟里轉(zhuǎn)一圈,圍著星光熠熠的Tiffany柜臺,凝視一顆閃爍無比的鉆石,跑到無比冷峻的Hermas,撫摸上好皮革的紋理。

這個城市有多少繁華,就有多少孤寂,有多少包容,就有多少冷漠。

最近幾年,我也有朋友相繼離開。2014年,蚊子離開北京,去了菲律賓,2016年,談聰離開北京,回到家鄉(xiāng)貴陽。

而漂泊的繼續(xù)漂泊,塵埃落定的就讓他落定,都是青春無悔。

北京也是一席流動的盛宴,年輕的時候你在這里生活過,它對你的塑造和改變,將會伴隨你一生。

20幾歲的最后一年,我結(jié)婚了,終于結(jié)束在這個城市的漂泊,從此不在意身處北京還是什么地方。北京,對我來說,已經(jīng)變得面目模糊。因為我知道,有你在的地方,全世界只有一個名字,那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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