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
河奪淮吞江,盛世自此亡;
千家戮甲兵,萬戶殍洪荒。
南北一水間,泛野較天堂;
積貧八百年,何日復(fù)堂皇?
黎明時分,硝煙和水汽混合成霧霾,給地平線加上一層濾鏡。原本日出時應(yīng)有的破曉,模糊成柔和的背景光。
他的部門埋伏在城外這個小山丘已經(jīng)半個月了,距離南門甕城不到五里,晴天時可以數(shù)清城頭的大旗有幾根光線。
附近七八座山頭都已被隊伍拿下,可以觀望城中。制高點架上電臺,彼此互通,敵人的動向匯總到他這里上報。后方不遠處,大部隊拉起封鎖線,嚴陣以待。
太陽升高,朦朧的濾鏡被擊碎,水汽退出,只剩下單純的煙氣。
一月的陽光同時具有進步性和軟弱性。曬在穿棉襖的后背上,能讓人直冒汗。一旦有刮起風(fēng),汗水就像凍成了冰。
一道亮光!東門方向。
幾個黑點掠過城墻的高度,拉著尾煙,耗盡動能之后,重重地摔下去,引來更多的亮光。爆炸聲隨后傳來。
終于開始了。
尖嘯的聲音飛來,最近的一發(fā)消失在山坡下,一棵松樹騰空而起,占滿眼前整幅畫面,然后緩慢落下。
城門打開,坦克、卡車、中吉普,后面黑壓壓一大群敵人涌出城外,向這片丘陵沖來。
隱蔽,沉住氣,放走,交給大部隊。
敵人的目標是盡快突圍,應(yīng)該不會浪費時間強攻這里。
前鋒還有三里,猙獰的面目似乎已經(jīng)可以望見。周邊小組的情報迅速傳來,他整理電報紙,交給報務(wù)員發(fā)出。
忽然產(chǎn)生一種很奇妙的感覺,眼前的景色不是第一次遇見。
這個瞬間,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瞬間,一座無名小山上的那種瞬間,兩路大軍憑河對峙的那個瞬間。
原來如此。
他深吸一口氣,解開腰間牛皮套,抽出組織發(fā)的那把勃朗寧手槍,推上子彈。
“電臺背好,報文銷毀,干糧丟掉,準備戰(zhàn)斗。”
和原先的計劃有所不同,不過所有人還是服從命令了。
要反沖鋒么。
“全體都有——”
盡管是通信兵,武器配置和訓(xùn)練可不含糊。一個個神情嚴肅,準備迎接這最終決戰(zhàn)。
敵人越來越近,馬上進入射程了。后面的人還在源源不斷從城內(nèi)涌出,塵土飛揚。
他舉起勃朗寧。
槍身映出暗啞的銀光,寓示著以寡敵眾的悲壯。
“各就各位?!?/p>
恩?
“預(yù)備——”
喂等等好像哪里不對。
輕快的槍聲響起。
“跑!”
“撤退!全體撤退!趕緊跑,想活命趕緊跑!”
* ? ? ?* ? ? ?* ? ? ?* ? ? ?* ? ? ?*
此世的生活異常豐富,火輪與電線在華夏大地鋪開,上一世遙遙無期的方略,現(xiàn)在看起來并沒有很復(fù)雜。
物質(zhì)的新鮮度畢竟短暫,他開始追索意識的斷層。隨著隊伍轉(zhuǎn)進,每到一地,關(guān)聯(lián)的記憶展開一些。十多年來,彼世意志大體上加載完畢,融合進此世的年輕人。
那是開墾華北平原的號子,那是穿越遼河源頭的馬蹄,那是進軍東天山的凱歌。
他回憶起自己的人物設(shè)定:永生者,沉靜的勇士,不發(fā)出聲音地觀測和推進歷史的行程。
他也回想起他的對手盤:另一位永生者,優(yōu)雅的衛(wèi)道士,竭力光復(fù)古老帝國的余暉。
簡稱:那個人。
兩個永生者的風(fēng)格截然相反,為了各自的目標在這片土地上爭斗了五千年。
理論上,那個人理應(yīng)勝算更大。與他不同,那個人的肉體不朽不死,無論多嚴重的物理傷害,都能在第二天的日光下痊愈;不會衰老,面容和體能,永葆最初的年輕模樣。
他非常確信這一點,不要問他怎么確認的。
而事實上,他的勝率更高。一個永不衰老的人是無法不引起人懷疑的,為此那個人只能不停變換身份,更多靠個人的力量。
雖然被設(shè)定為永生,不借助紙筆和電子郵件,兩人的記憶是會像凡人一樣遺忘。那個人不斷更新筆記,最終更新到多得帶不走;他沒有這個條件,然而喚醒時可完全加載上一世的結(jié)尾。
亂世的生活方式與平時是不同的。你完全有權(quán)利不那么累,平凡地度過一生,緩慢或者迅速地消失。也可以選擇參與這潭高風(fēng)險高收益的死水,即使夭折,人頭落地的聲音也響亮一些,至少不會比平凡更差。
他和此世的伙伴們十分相信組織,對組織上已經(jīng)決定事項絕對遵從。
這是物競天擇,不是教育感化。
從前有兩類人,一類有覺悟,一類沒有。
后來沒覺悟要么受不了跑了。要么犯錯誤掛了。
于是剩下的人都是有覺悟的。
東海對岸的武士闖入寒冷的森林,坐著問鼎中原的夢。
他們提前半個世紀得到工業(yè)文明的火種,擁有舊世界無法抵擋的力量。
可是他們太急躁,從結(jié)果上看,只是更換了一下中央政府,權(quán)力仍屬于鄉(xiāng)紳。
這未必是“最危險的時候”,緩慢的滲透才是。任何試圖迅速吞掉華北和江南基本盤的勢力,遲早被反噬。
他會為之祭掃。
上天給了無盡的壽命,一定有什么目的,可是此世的他一直想不起來。
重新定三個小目標好了,萬一能實現(xiàn)呢。
領(lǐng)袖真正推崇的,并不像紙面上宣傳的那樣。
他決定此世隱藏自己,不去和那個人碰面,安靜工作。部分原因是那個人公開站隊對面陣營,如往世一樣高調(diào)活動。很容易辨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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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機要小組逃出生天,以百米六秒的勁頭連滾帶爬逃下小山丘,接著連蹦帶跳爬上后方一座高一點的山峰。和原本蹲守在這里的小組會合。剛剛松口氣,只見螞蟻一樣的人群很快爬滿剛才的小土丘。
這里地勢峻峭,大隊敵人一時很難沖上來。
準確地說敵人不可能沖上來。
敵人根本就沒沖鋒。
敵人在逃跑。
被包圍了一個冬天,一出城完全混亂,突圍變成總崩潰。就像突然開閘放出的洪水,流過并淹沒了丘陵間的低地,向廣闊的平原擴散。
試著朝下面喊喊話。
“不許動,繳槍不殺!”
沒有回應(yīng),人群繼續(xù)做布朗運動。
“隊伍優(yōu)待俘虜!”
仍然沒有反應(yīng)。
“跳槽的有獎,回家的包郵,舉報前任老板的多分二畝地!”
徒勞。
想象一下,幾十萬人,完全失去了精神約束,像豬群一樣?xùn)|奔西突。海嘯般的人群涌向封鎖線,大部隊也招架不住,只能看著敵人到處亂跑。
開槍都鎮(zhèn)不住,武器只對害怕它的人有效。
站在山頂,他觀賞著這一幕人間喜劇。這場關(guān)鍵戰(zhàn)役就這樣收場。
百年內(nèi)戰(zhàn),終于步入了最終章。
正午的陽光鉆進竹林深處,一顆不合時宜的嫩芽探出頭來。
能走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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