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木桌碎裂，斷開的桌腿就像篝火里的木材一樣被燃燒著，發(fā)出清脆響聲，火星順著氣流升高。

　　椅子被風(fēng)吹得打轉(zhuǎn)，原本躺在上面的人已然化作燒焦的死尸。

　　培養(yǎng)槽的玻璃碎了一地，淡黃色液體蔓延開來。

　　Envy的記憶，就是從這個破碎的培養(yǎng)槽中蘇醒過來的一瞬間開始的。

　　他懵懂地坐在地上四處摸索，迷茫得像是剛出生的嬰孩，發(fā)出意義不明的哇哇大叫。

　　這個可憐的、被洗去所有記憶的家伙，連“我”的概念都沒有。

　　當(dāng)他碰到一塊玻璃碎片時，意識中有什么瞬間閃過。

　　Envy被驚得縮回。然后又像是找到新玩具的孩子，指尖在玻璃面上跳動，那些模糊的事物在腦海里一點點堆積起來。

　　是培養(yǎng)槽的記憶。

　　從還是一個原材料開始，被打造成玻璃，又被按在儀器上。

　　Envy的視線投向椅子上的死人。他伸出手，猛然握緊了被燒傷覆蓋的小腿。

　　“啊…啊……啊啊啊啊啊?。。。　?/p>

　　‥

?　穿著白大褂的家伙走來走去，把手里或輕或重的物資或?qū)嶒炂鞑陌岬酵忸^的載物箱里，還拆掉了部分黑色粗大的電纜。

　　阿班頓下了有圣堂標(biāo)志的馬車，穿上統(tǒng)一的外衣，快步走進(jìn)實驗基地里。

　　正在指揮別人移動物件的人看見他，停下手頭工作，吩咐講了兩句，然后沖他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

　　“歡迎你啊，阿班頓，雖然你初來乍到，但我已經(jīng)沒有時間為你詳細(xì)說明了。有什么想知道的，現(xiàn)在盡管問我吧?！?/p>

　　“我不懂！為什么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里？！既然實驗已經(jīng)完成了，為什么還要讓我跟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在一起？！他之前發(fā)狂已經(jīng)殺死不少人了，我怎么可能能夠控制得住他！他可是能夠掌控自然元素的惡魔！惡魔??！”

　　阿班頓爆發(fā)一直壓抑著的不安恐慌，雖然是他自己同意要來這里，雖然這里有他想要的東西并曾經(jīng)渴望的欲望讓他一度沖動許諾留下來看守，但是歸根到底這也只是一個膽小的男人。

　　“阿班頓，你冷靜點。沒有什么不可能的，你是我們這里最強(qiáng)的催眠師，而這個傀儡已經(jīng)接受了洗腦，還有什么可怕的呢？只要他一醒來，就是一個剛出生的小嬰兒。他再強(qiáng)大，最后不也只是任你掌控的玩偶嗎？”

　　總指揮指了指空曠大廳里徒留下的巨大培養(yǎng)槽，擠出一個滿是惡意的表情。

　　窺伺的人感到一陣寒意從心臟開始向四肢蔓延。

　　空氣突然寂靜。

　　‥

　　前輩們撤退的很快。原本擠滿房間的電纜只剩下幾根，還有一個巨大的培養(yǎng)槽和一把能夠躺下當(dāng)床鋪的舒適老板椅。

　　赤裸的青年在營養(yǎng)液中浮浮沉沉，雙目緊閉。

　　阿班頓看見了他身后惡魔一般的尾巴。

　　雖然說是元素類型實驗里最成功的、連他們最需要的電元素都能掌控的家伙，卻在改造體質(zhì)上面失敗了，那條尾巴是失敗的象征，最令前輩們咬牙切齒的是那條尾巴與心臟相連。

　　弱點如此明顯，還是一個被洗腦后的弱智。阿班頓咧開嘴。是他顧慮了，這種人還有什么需要防備的嗎。

　　實驗代號Envy，出產(chǎn)自帝國外圍一區(qū)的表層實驗基地，也就是已經(jīng)搬空了的這里。

　　即使Envy是成功品，就算有洗腦技術(shù)再加上催眠師的雙重手段，實驗室依舊不放心把這么一個強(qiáng)大的生物帶回帝國中心的基地本部。于是派了阿班頓下來交接，等到Envy徹底被他掌控后再確認(rèn)下一步處理方案。

　　生活在帝國中心的都是權(quán)貴，萬一出事了，即便實驗室背后站著宗教圣堂也會難逃追究。

　　而Envy這種擁有特殊能力的傀儡，都擁有著強(qiáng)大的戰(zhàn)斗意識，誰都不敢保證會不會突然發(fā)瘋。

　　“人類創(chuàng)造了你的能力，同時也害怕你的能力?！?/p>

　　阿班頓撫摸著冰冷的玻璃罩，仿佛能冷到心里。

　　“真是諷刺——”

　　‥

　　我是誰？我在哪里？我為什么會在這里？

　　周圍漂浮的粒子是什么？

　　我存在的意義在哪里？

　　我很強(qiáng)大嗎？

　　‥

　　上頭把他丟在這種地方，除了給錢威逼利誘，阿班頓唯一讓他感興趣留下來的，就是已經(jīng)被遺棄了的實驗報告原稿。

　　他對形形色色的改造人很有興趣。

　　阿班頓沒有過多關(guān)注Envy的情況，他把門鎖死，確保任何人（雖然說他并不覺得這種郊外地區(qū)除了他還會有誰）都不會進(jìn)去，快步穿過走廊。

　　走廊的左手邊原本掛著許多圣經(jīng)中天使的油畫，現(xiàn)在只留下一點被掛過的痕跡；左手邊全是特殊玻璃。外面往里看只得到一片黑，里面倒是能仔細(xì)觀察一區(qū)小鎮(zhèn)遠(yuǎn)景。

　　那一片濃郁籠罩在一區(qū)鎮(zhèn)子天空的蒸汽和昏暗的燭火，和實驗室內(nèi)明亮的電燈簡直相映成趣。阿班頓嘴角卷起難以形容的笑。像強(qiáng)撐起來的蔑視。

　　走廊的另一端是另一個房間。

　　前輩臨走前帶他來過這個房間，算是給他布置成住房的樣子。誰都不愿意大晚上跟一個什么都沒穿的男人睡一個房間。前負(fù)責(zé)人自然是理解的。

　　偌大的櫥柜就這么擺置在空曠的地方。拉開玻璃門，泛黃紙張凌亂地擺放著。他避開疊在一起搖搖欲墜的碗碟，抽出一小疊。

　　「今天依舊很安靜?！?/p>

　　‥

　　四周安靜得可怕。

　　細(xì)微的氣泡從他嘴角溢出。微不可見的電光在太陽穴處閃爍。

　　光流順著液體滑進(jìn)培養(yǎng)槽基座，潛入電纜。

　　……電…逃……

　　‥

　　「代號Dark，男性，五歲進(jìn)入黑匣子，除了開頭幾日哭鬧，一直都處于安靜狀態(tài)，多增任務(wù)，每日確認(rèn)實驗體的生命體征。并未發(fā)現(xiàn)輕生行為?！?/p>

　　「經(jīng)過大半年抽血，終于確定了符合實驗體體質(zhì)的變異材料。203年12月3日，我們將實驗體從黑匣子中解放，按照制定的方案，沒有輸入麻醉，直接割除雙目?！?/p>

　　透過文字仿佛聽見了男孩的尖叫哭嚎，痛苦掙扎的模樣甚至被當(dāng)時的實驗助手拍了下來，黑白的照片彌散著沉寂的恨意。

　　阿班頓只是一個催眠師，他剛剛被引入實驗室，從來沒有接觸過如此深層次的……罪惡。

　　他深呼吸，假裝鎮(zhèn)定，可是翻頁的手指止不住細(xì)微的顫抖。

　　「我們把變異寄生菌類“依托維斯”移植進(jìn)其視神經(jīng)系統(tǒng)中，依托維斯強(qiáng)大的恢復(fù)力使得實驗體傷口迅速愈合，直至菌類失去生命力，Dark視力已經(jīng)完全恢復(fù)。雙目被依托維斯的寄生符號取代，獲得視物冰凍的能力。」

　　「由于長時間處于黑暗中，實驗體的夜視能力與眼部恢復(fù)力會比常人強(qiáng)上數(shù)倍。實驗第一部分成功完成。」

　　因為是實驗結(jié)束一階段的重要記錄，這次圖片被粘的異常緊實。

　　被異菌感染，男孩頭發(fā)變成奇特的熒藍(lán)色，白色發(fā)光印紋突兀地烙在臉上。

　　一瞬間，阿班頓以為對方是在看他。

　　“啪”

　　視野驟然一片黑暗，阿班頓敏感的神經(jīng)斷開，他窒住了呼吸，內(nèi)心不知名的恐慌像是水面的漣漪，一圈圈擴(kuò)大。他猛地站起，椅子翻倒在地。

　　風(fēng)悉悉索索，把半掩的門吹開。

　　直視過去，廊道天花板上垂吊的電燈搖晃著，點點火星忽明忽暗。

　　他告訴自己要鎮(zhèn)靜，伸手摸索著把紙張收攏起來。

　　只是停電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大概是今天清空的時候不小心碰松了插頭接口。

　　想著，他加快回到Envy身邊的腳步。

　　他第一次像個小姑娘一樣，如此厭惡一個人呆在陌生的地方。

　　‥

　　他的意識在逸散。隨著那些令人頭皮發(fā)麻的亮光。

　　……滋滋……

　　有誰進(jìn)來了。

　　“……你大概那個時候也是很痛的吧？”

　　那個阿班頓突然開口道。

　　很痛？什么時候？

　　咦……？

　　感覺像是鋸子硬生生切開了自己的大腦，黑白的畫面快速閃滅。

　　被撕裂，被重組，被植入，被解剖，被肢解，被研究……

　　這個身體還是自己曾經(jīng)擁有的那個嗎？

　　‥

　　阿班頓回到培養(yǎng)槽旁。培養(yǎng)槽面對著一個落地窗。月光細(xì)碎的落在青年臉頰，朦朧一片。

　　說起來他還長得真不錯。

　　興許是離開了孤獨的環(huán)境，阿班頓放松下來，把自己陷進(jìn)柔軟的老板椅，倍感安全地觀賞窗外景色。

　　身后培養(yǎng)槽內(nèi)，青年倏的睜開了雙眸。氣泡嘩啦嘩啦地上涌破裂。

　　阿班頓生命中看見的最后一幕，便是玻璃窗上倒映出來那一雙盛滿怨恨的眼瞳，還有其中燃燒的一片絢麗火光。

　　‥

　　逐漸增大的區(qū)域號代表正在縮短與帝國中心的距離。一區(qū)鎮(zhèn)則是帝國的邊緣地帶。村鎮(zhèn)人多且嘈雜，熱天氣似乎永無止境，哪怕是深夜，也只降溫一兩度。

　　在這樣的地方，用布料把自己全身上下包裹起來的人，不得不說是怪胎。

　　男孩拉緊頭上的兜帽，匆匆避開行人。直到縮進(jìn)一條巷子，他才稍微松開嚴(yán)謹(jǐn)?shù)姆棥?/p>

　　在黑夜里耀眼異常的熒藍(lán)發(fā)絲滑落，男孩吐出悶熱的氣息，挽起長袖散熱。

　　他的動作突然頓了頓，若有感應(yīng)地看向西面天空。

　　“天啊——！”

　　深夜行人都尖叫著，神情惶恐地下跪。

　　肉眼可見的電光在西邊交錯撞擊，沖天而起。男孩仰頭觀賞，兜帽隨之掉落，露出與眾不同的臉頰和發(fā)色。

　　西方郊外遠(yuǎn)遠(yuǎn)傳來爆炸的聲音。虔誠宗教徒大呼神跡。

　　只有他知道，那個地方是一個人間地獄。

　　男孩扯了扯嘴角，面容嘲諷。

? ?‥

　　接收人類記憶的過程是漫長的，是痛苦的。

　　Envy渾身震顫了一下，隨即趴倒在地上，粗喘著，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收納的不僅是阿班頓的記憶。一個人類身體里有很多細(xì)胞，有很多“活著的東西”。所有信息涌入他的腦海，就像逼迫他一分鐘之內(nèi)看完一部戰(zhàn)爭大片。情緒、內(nèi)容，堆積在一起，給Envy的神經(jīng)造成可怖的負(fù)擔(dān)。

　　得到了他人的記憶，Envy在自己渾身赤裸的情況下終于意識到羞恥。在阿班頓的記憶中，他記得地下室有很多物資堆積沒有撤走，包括生活需要的衣服和錢幣。

　　身體里殘留的仇恨使得他蘇醒時失控，空氣里的電元素碰撞壓縮，形成了大爆炸。但地下室以前是用來做重要實驗的地方，防御力比一般房子要強(qiáng)上許多。

　　他突然回想起記錄中的男孩，那種痛苦和絕望，還有沉淀的恨意。Envy哆嗦了一下，他扒拉下研究員燒成布料的外套給自己披上，才恢復(fù)了些暖意。

　“Sa…Sali…gia……”他勉強(qiáng)扯動自己快要生銹的聲帶，艱難地閱讀衣服上的銘牌。

　　Saligia實驗室。

　　正如Saligia這個名揚罪惡的名字，“Abandon”也明目張膽地告知放棄這個寓意。

　　一區(qū)實驗室已經(jīng)被拋棄了。

　　Envy也好“阿班頓”也好，都失去了自己原本的記憶。區(qū)別只在一個被洗干凈，一個被灌入虛假人生。

　　青年探查不到真相。他也沒有刨根問底的欲望。還能夠站在這片土地上呼吸，已經(jīng)是最大的幸運了。不用再奢望什么。

　　那些忌憚他的人、那些想他死的人。估計都沒有預(yù)料到他竟然能探查事物的記憶。

　　比起復(fù)仇，他更愿意平平淡淡地活在普通人中。

　　‥

　　鐵棍鏘啷一聲掉在地上，十八歲模樣的少年急匆匆又熟練地從地上昏迷的人身上摸出錢包，飛快地跑走了。

　　Envy拐進(jìn)并不怎么顯眼的小巷子里，整理了一下身上不合身的衣服，平復(fù)逃跑時恐慌的心跳，他重新走進(jìn)陽光下。

　　翻了翻收獲的兩個錢包，Envy咬著牙痛罵。里面錢不多，頂多讓他填飽今天剩下的兩餐。然而房租……他還不如去打劫銀行。

　　把空錢包扔掉是很不明智的舉動，給那些條子多留了線索，無疑是在找死。Envy的經(jīng)驗可不是虛的。

　　實驗基地里拿出來的錢并不多，Envy很快就在一區(qū)中陷入了窘迫的境地。他不得不去習(xí)慣偷，去習(xí)慣搶，才能延續(xù)自己在實驗中茍延殘喘活下來的生命。

　　他若無其事地去了商業(yè)街街角的面包店買了足夠飽腹的食物，抱著面包紙袋回到那個狹小骯臟的出租屋。

　　木頭床板又硬又不舒服，Envy把破了個洞的薄被丟到墻角，開始享受自己來之不易的一餐。

　　那家面包店很黑，面粉里部分是沙子充數(shù)，而窮人是它唯一的顧客。全小鎮(zhèn)的人都知道Envy是一個窮鬼，他的錢都來路不明，然而沒有警察能夠抓住他的把柄讓他就范。因此那些店鋪都對這個拿著黑錢的少年敬謝不敏?！　　啊璄nvy……Envy?。?！”

　　敲門和咆哮的聲音越來越大，Envy艱難地咽下帶著沙子粗糙感的面包塊，臉色極差地打開破木板門。

　　婦人如同那些惡作劇盒子里的拳頭，開門就沖到Envy面前不顧形象嘶吼一番：“你這個不中用的兔崽子，拖欠的惡魔…！”

　　Envy嫌惡地抹去濺到臉上的口水，淡然地看著她繼續(xù)怒罵?！拔耶?dāng)初真是瘋了才會把房子租給你，下賤的窮鬼——!”

　　他掄起了比普通商店里硬度更厲害的法式面包棍（當(dāng)然，里面應(yīng)該摻了沙子還是石頭或者別的什么）直接砸在婦人天靈蓋。

　　“Ew！”他踢開腳邊昏迷的婦人，小心地把面包棍上沾著頭皮屑的部分撕掉。

　　看來這里住不下去了。Envy撇撇嘴。

　　但是他知道，在一區(qū)，他已經(jīng)沒有立足之地了。

　　Envy不是那種會主動找事的人。通常都是那些小混混自己不長眼沖上來他才還手。然而在小鎮(zhèn)呆了差不多兩個月，他已經(jīng)臭名遠(yuǎn)揚，估計也沒有多少人有膽來給他“送”錢了。

　　當(dāng)務(wù)之急是找到工作……好吧，有哪家店會收他這樣一個無惡不作的家伙呢。

　　Envy撿起墻角的承重磚，掂量兩下砸碎了酒吧的玻璃。

　　去他媽的委婉主義式拒絕！

　　Envy沖著地上啐了一口，把之前順手擄來的香煙叼上，手掌遮掩下，指尖隱秘地閃過火星，白色的煙漸漸朦朧了視線。

　　那些沒有多少真材實料的面包根本不頂肚子。太陽在天空中掛著，盡職盡責(zé)地發(fā)光發(fā)熱。Envy覺得自己差不多要被烤熟了，可能身體里那些為數(shù)不多的葡萄糖也隨著汗水揮發(fā)在空氣中也說不定。

　　他呲著牙咬緊濾嘴，按揉躁動不安的胃部，把自己少得可憐的行囊扔進(jìn)暗巷，隱忍安靜地靠在墻壁上。饑餓的感覺是恐怖的，惡魔一般的尾巴不受控制地從他衣服下滑出，在空中如同鞭子一樣亂甩。

　　“總得找點什么吃的……”Envy亂晃的視線落在巷子盡頭的一個小小的影子上，“……好吧…雖然不知道是什么小動物……但你就是我的午餐了！”

　　或許即使是人肉現(xiàn)在他也下得了口。他胡思亂想著，微不可察覺的風(fēng)攏聚周身，彈簧刀在手心旋轉(zhuǎn)著……擲了出去！

　　風(fēng)元素包裹著它，在少年的掌控下疾速沖向了那個小身影。

　　“叮！”

　　“誰？！”

　　清脆的童音讓Envy大吃一驚。他忍住胃部抽搐的感覺向前走了幾步，終于看清了那個身影的真面目。

　　卷刃的彈簧刀靜靜地躺在地上，熒藍(lán)色的光罩籠罩著一個小男孩。大概十二三歲左右的樣子，眉頭緊鎖，就像個小老頭。

　　Envy瞪大眼。

　　他打量著眼睛被白光印紋取代的男孩，還有兜帽下露出些許顯眼的熒藍(lán)色發(fā)絲。專注得甚至忽略了隨著他調(diào)轉(zhuǎn)手鐲慢慢消失的光罩。

　　沒有錯，他就是記錄上的那個…Dark。

　　‥

　　Envy能夠理解那種難言的秘密被人發(fā)現(xiàn)后的驚慌，甚至暴躁。

　　但并不代表他樂意自己脆弱的胃部被槍頂著，感受男孩熱烈的感情。

　　“你…你先冷靜……”

　　Envy舉起雙手表示自己的無害。如果可以，他并不想動手。

　　“你讓我冷靜？”

　　男孩一字一句，偏著腦袋。

　　“最可怕的秘密被你發(fā)現(xiàn)了，我怎么冷靜。”

　　“只有死人，才不會暴露秘密?！?/p>

　　Envy哽住。他察覺到的，在濃重的黑暗掩飾下，話語間溢出的不安。

　　青年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輕快些。

　　“沒什么，我和你也一樣啊?！?/p>

　　黑色長條影子倏的打出又縮回，男孩手上一空。

　　他詫異地盯著那條尾巴——從Envy身后延伸出來的、惡魔的尾巴。

　　“我和你也一樣啊。一個被改造了的畸形實驗體?！?/p>

　　‥

　　“茶，可以嗎？”

　　“麻煩了，謝謝?！?/p>

　　茶壺上方縈繞著熱氣，細(xì)碎的茶葉灑落壺中。少年合攏壺蓋，輕晃三下，微斜細(xì)長的水流從長頸壺口中傾泄而出，斟滿白瓷杯的四分之三。

　　Envy拘謹(jǐn)?shù)卣谏嘲l(fā)上。這房子是他見過最華麗的地方，水晶吊燈，精美的家具，空氣間淡香彌漫，而他一個窮小子，衣服還帶著異味，實在是不好意思。

　　“別緊張?！?/p>

　　Dark把杯子放置在茶幾上，示意他自便。男孩脫下了嚴(yán)實的外殼，他在自己的領(lǐng)域里放松下來。

　　“這地方不是我的，我一個實驗室出來的黑戶，怎么可能會富有?！?/p>

　　“是我搶過來的?！?/p>

　　Envy下意識露出質(zhì)疑的表情。畢竟對面姿勢優(yōu)雅的人不過十三歲罷了。

　　“咔…咔咔……”

　　Envy順著Dark的目光低頭，氣溫驟降，憑空凝結(jié)的寒冰緊緊包裹Envy的茶杯。

　　「獲得視物冰凍的能力」。實驗報告這么寫道。

　　青年伸手觸碰冰塊，冰冷的氣息纏繞而上，霎時被吸收。他的表情認(rèn)真了。

　　“你是元素系實驗的產(chǎn)物。”Dark沒有驚奇，他發(fā)出肯定的言論。

　　“我不知道?！?/p>

　　他的表情擦過迷茫，很快就消失了。自己的脆弱，沒有必要顯現(xiàn)給一個陌生人看。

　　“我沒有實驗成功之前的記憶?！?/p>

　　“醒過來的時候，實驗室已經(jīng)被我毀得面目全非了?！?/p>

　　Dark啜了口茶，劉海陰影下面容轉(zhuǎn)瞬即逝的是羨慕。

　　羨慕他感受痛苦的幸運。

　　但是更要保住他的幸運。

　　“毫無身為人類的常識，所以變成了這種街頭惡霸嗎？”

　　“看在是同類的份上，我就勉強(qiáng)收留一下你，感恩戴德吧，流浪漢?！?/p>

　　‥

　　Dark因為外貌的原因不能做普通工作，但是在地下黑市人脈卻很廣。

　　在那種混亂的地方，沒有人會管你的外貌和出身，只會用拳頭和子彈招呼。

　　Envy和他不同，他只需要把自己那條尾巴當(dāng)腰帶，眼角下的惡魔翅膀圖案頂多當(dāng)作非主流。

　　別人給他賣了個人情，勉強(qiáng)把Envy收下了。惡霸就天天在咖啡廳里端盤子。

　　那天大概是一個難得的陰天?？諝獬翋?，風(fēng)吹開來都帶著令人窒息的味道。

　　中午休息時間，Dark把人領(lǐng)走，Envy煩躁地扯下脖頸上黑色的領(lǐng)結(jié)，胡亂塞進(jìn)口袋。

　　他不喜歡束縛的感覺。

　　“喂，除了在咖啡店打工就沒有像夜店那樣子的地方嗎？”

　　他惡聲惡氣。他實在是不習(xí)慣拘束，而且那一個個作出虛偽樣子的客人，讓他厭惡得想吐。還不如夜店，自由自在，興許還能泡上幾個妞。

　　兩個人雖然熟稔起來，關(guān)系卻并沒有因此變好。

　　“明明是個窮光蛋，你的要求可真多。”Dark嗤笑，輕飄飄的眼神掃過他（盡管Envy看不見他的眼睛，但是他感到了蔑視），“原來你更喜歡去夜店當(dāng)Money Boy嗎？聽說你上次才被趕出來，真是鍥而不舍的想被人上……”

　　被按在墻上的同時Dark抽出衣服布料間的匕首，刺入Envy腹中的力道絲毫不減弱。Envy的槍口頂住男孩太陽穴，兩個人在大街上針鋒相對，周圍人經(jīng)不住尖叫起來。

　　——血。

　　紅色在服務(wù)生的白襯衫上擴(kuò)散，Envy的表情像是沒有痛感，狠戾的眼神紋絲不動。

　　“你這張嘴可真臭啊……”Envy另一只手捏緊Dark的手腕，把刀子往里再深入幾分。

　　——粘稠的血肉感。

　　Envy不是神，無論他怎么無視，痛覺還是在發(fā)揮著它強(qiáng)烈的存在感，額角不由自主滑下汗珠，眼角抽搐著。Dark看著他的模樣，突然間呼吸一窒。

　　堅韌得，好似什么都打不倒他。

　　只是一剎那的走神，冰冷的槍就抵住他的唇，硬生生逼著他張開了口，上顎被頂?shù)蒙?，磨出鮮血，。

　　“這只是一次警告，”眼睛的薄荷綠朦朧出暗灰，是能割裂一切的鋒銳，“沒有下一次，小鬼?！?/p>

　　陰郁的天氣能夠撩起人陰郁的心情。Envy收回槍，嫌惡地用手帕擦干凈上面的血與唾沫的混合物。

　　Dark向地上啐了口血，松開匕首上的手，斜著腦袋抬頭看他，嘴角勾的弧度平平淡淡，沒有任何意味?！凹木铀嘶h下還是那么囂張，你也是獨一份了?！?/p>

　　Envy從鼻腔中哼出聲音。他知道如果這個時候把刀子抽出來會造成失血過多，先下還是去劫持一個醫(yī)生來得重要。

　　他快步往前走，Dark在身后沒動，靠著墻磚擦拭方才握刀的手掌。

　　都是血。

　　他直視前方，視線灰蒙蒙的，眼中只剩下那個不斷前進(jìn)的青年。

　　仿佛在看畢生的信仰。

　　‥

　　即使是配合默契的搭檔，兩個人卻總是互相傷害，不少跟他們結(jié)仇的巴不得兩個人快點同歸于盡，然而無論是Dark還是Envy，不知從何時起，都有了點到為止的習(xí)慣，會主動伸出手為對方治療。

　　如果按照他們這類人的標(biāo)準(zhǔn)來說，他們的生活是難以想象的平靜安穩(wěn)?？墒荅nvy總覺得忘記了什么、忘記了什么很重要的東西。

　　直到他那天看見【同類】被殘忍地殺害。

　　木頭在鎮(zhèn)中心被堆積起來，他下班后路過的時候，路人碎語的聲音擦過耳朵。

　　“怪物?！?/p>

　　“真是怪物啊……就該被圣堂的大人燒死?！?/p>

　　“真可怕…他會吃人嗎？”

Envy倏地捏緊拳頭，臉部線條崩得緊緊的。

　　冷靜，Envy。他在心里對自己說。冷靜，他們說的不是你，不要慌張，如果因此暴露，你就完了。

　　當(dāng)他終于轉(zhuǎn)動僵硬的眼球去探究時，大批鎮(zhèn)民圍繞著那堆木頭，發(fā)出興奮的吶喊。

　　“燒死他！燒死他！燒死他！”

　　吊死耶穌的十字架被高舉，但是被燒死的不會是圣人，而是【怪物】。

　　Envy瞳孔顫抖著，不敢相信自己眼前展現(xiàn)的景色。

　　……什么…？

　　那是……什么……啊……？

　　穿著粗布衣衫的男孩被麻繩緊緊束縛著，異于常人的獸角凸出在額頭中央，布料外裸露的軀體上大大小小全部都是毆打?qū)е碌膫凇?/p>

　　火焰被點燃了。

　　男孩沒有哭。

　　他看著天空，眼神空洞無助。

　　紅色舔舐他的身軀，焦黑的痕跡在皮膚上裂開。

　　…不、不要啊……

　　Envy的胸口一陣沉悶，有什么痛苦的東西想要沖出喉嚨，釋放它的憤怒。

　　——為什么？

　　“咚咚”“咚咚”地跳動著。

　　——為什么我要感覺痛苦？

　　緩慢地破開胸膛的撕裂感，青年的表情扭曲著、仿佛把五官攪在一起。

　　——這種強(qiáng)烈的情感是什么？

　　男孩黑洞洞的眼神看向他。他從未接觸過的情感盛滿在那雙眼之中。要滿溢出來了。Envy被蠱惑了一般，盯著他的臉，目不轉(zhuǎn)睛。

　　“我恨你?！彼f。“為什么你還不去死呢？”

　　“……啊…”Envy擠出幾絲顫抖的聲線，他下意識地?fù)u頭，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抗拒什么。

　　火焰終于徹底包裹住他的全身，男孩尖叫著，鎮(zhèn)民們因此更加興奮，發(fā)出巨大的歡呼聲。

　　從旁伸出冰涼的手，猛地捂住Envy即將怒吼的嘴巴，死死地按著。

　　Envy雙眸中燃燒著憤怒，用力扭過頭，卻沒能把手給甩下去。不知何時出現(xiàn)的Dark用力捏住他的嘴，把那顆倔強(qiáng)的頭顱拉下來，兩個人臉頰緊貼著，Dark啞著聲音嘶鳴耳語，猶如一條伺機(jī)而動的毒蛇。

　　“閉上你那該死的臭嘴，如果你不想跟他一樣被燒得面目全非的話。”

　　像是極冷的冬日里被潑了一身冷水，Envy打了個寒顫，明明火焰那么灼熱，明明太陽那么毒辣，他卻感覺到了徹骨的寒冷。

　　“看著，”Dark把他視線轉(zhuǎn)回去，他身上彌散著令Envy恐懼的氣息，“看著，這就是暴露的下場，這就是我們這種改造人的結(jié)局！”

　　“都是因為那些狗屁圣堂的改造實驗室！”

　　“如果沒有他們，我寧愿我現(xiàn)在是那些在歡呼的賤人！”

　　聲音不大，但是他的語言一字字如同重錘砸在心臟上，沉重的悶痛讓Envy難以呼吸。

　　——是的，它被我忘記了。

　　——這不代表它并不存在。

　　——是隱藏的危險。

　　安逸的生活化作一條條鎖鏈，把他的靈魂鎖緊，讓他變成了一個只知道肆意生活的豬玀。

　　他潛意識忘記了如果被發(fā)現(xiàn)的后果，認(rèn)為保持現(xiàn)狀便可平安一生，于是忽略了人們看向他腰間“皮帶”奇怪的眼神；他潛意識忘記了實驗室里被燃燒的大量紙張，認(rèn)為自己和同居人過好就能放下一切，于是忽略了除了他們以外，世界上還有成百上千的人正在面臨著即將被虐殺的危機(jī)。

　　男孩恨他。恨他為什么不救他，恨他為什么不去反抗，恨他為什么要混于普通人之中，享受不屬于自己的安穩(wěn)。

　　Envy劇烈喘息著，瞳孔開始渙散。Dark瞥了他一眼，拉著人轉(zhuǎn)身就走。

　　等到那些看客反應(yīng)過來這家伙不對勁的時候再離開就晚了。

　　回到兩個人暫住的豪宅，Dark力氣大得出奇，把十八歲的青年甩得跌坐在沙發(fā)上，頭無力地上揚著。

　　“嘖。”Dark狠狠吐出濁氣，俯身壓住Envy，拽著他的頭發(fā)讓兩個人雙目相對。

　　“你他娘的這是在逃避！”他終于吼了出來。

　　“你以為你當(dāng)作不存在就不存在了嗎？！我告訴你！無論死的人還是活的人他們的恨就是現(xiàn)在頭頂?shù)倪@片灰霾！你敢無視它們嗎？你敢嗎？！”

　　“那些垃圾為了享受絕對的主權(quán)，明明能夠讓人類走得更遠(yuǎn)卻用來制造改造人傀儡，死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同類死在外面，你真的能夠不恨嗎？！”

　　“我們過得舒服了，因為我們實驗大半是成功的，我們的能力是強(qiáng)大的，但是別人呢？！那些實驗失敗的人怎么辦?。?！茍延殘喘，像過街老鼠一樣四處逃竄躲避！”

　　“我們曾經(jīng)也是人類，現(xiàn)在卻被當(dāng)成怪物！誰的錯？！誰的錯！”

　　Envy失神的目光聚攏起來，沉寂的什么開始明亮。

　　汗珠從Dark額角滑落，男孩臉上是快意的扭曲，臉上熒藍(lán)的紋路攀上猩紅。

　　是的，就是這樣。

　　別再保持你那虛偽的高高在上了，墮落吧！墮落吧！

　　陪著我一起溺死在這仇恨的深淵里，不要讓我一個人，永遠(yuǎn)的陪著我……

　　你太明亮了，那溫柔得殘酷的光輝，在黑暗中遇見實在是太過耀眼。只有你，我不想要你離我太遠(yuǎn)。

　　“……”Envy張嘴吐出幾個氣音，Dark一下怔愣住，沒聽清。

　　“什么？”

　　“……去找他們…”Envy偏過頭，視線渾濁，輕緩的呼吸打在Dark撐在一旁的手臂上，“我們既然足夠強(qiáng)大…為什么不嘗試著去保護(hù)他們……這個世界上我們也一定不是最強(qiáng)大的…還有別人……”

　　“…去找他們……讓我們建立一個庇護(hù)所吧?！彼脑捳Z越發(fā)輕快，卻是沒看見Dark掙扎復(fù)雜的神色，“他們會被傷害，那么就由我們來保護(hù)他們，他們會感到不安，那么就由我們來給予安全感?！?/p>

　　“一同建立一個家，在彷徨的時候能夠有一處安定的地方，在風(fēng)雨來臨的時候有一個避風(fēng)港，即使在外頭肆意妄為，后面也有一個家作為支撐?！?/p>

　　Envy抓住Dark的衣角，額頭輕輕靠在他的手臂上，仿佛看見了美好的未來，笑容虛幻又不安。

　　“……你會跟我一起的，對吧？”

　　Dark雖然只有十三歲，卻比Envy強(qiáng)勢得多，即使Envy身體年齡是十八歲，真實年齡其實不過剛出生的幾個月，沒有正確的人生引導(dǎo)者，迷茫且慌亂。終于見到的和他一樣與眾不同的Dark，就像溺水者在大海中找到漂浮的木板，Envy是沒有辦法離開對方一個人活下去的。

　　只要Dark對Envy提出的方案一個不滿，Envy再渴望也會選擇放棄。

　　但是Dark不知道Envy小心藏匿起來的內(nèi)心，他很茫然。他曾經(jīng)向自己保證過，不會讓Envy再承受他過去孤獨不幸的痛苦，所以哪怕是拖Envy下水，Dark也沒有選擇會傷害對方的方式。他沒有想過，原來眼前的人是那么的天真，是那么的不愿意承認(rèn)明明就擺在眼前該千刀萬剮的仇家。

　　或許是因為他失憶了，或許是因為別的什么。Envy對被改造的痛苦沒有概念，他不會恨，也不會愛，只是保持著無感的現(xiàn)狀。

　　就這樣算了吧。Dark想。隨他去吧，他喜歡這么一直過下去，那他就一直陪著；他想要去拯救別的什么人，他也會一直在他身邊，恨這種東西，不適合他，就讓他一直這樣沒有痛苦地活著吧。

　　“好啊。”他聽見自己說，感受到面部肌肉的拉動，扯出一個安撫的笑，“這個想法不錯，我會跟你一起的，放心咯?！?/p>

　　前進(jìn)的路途有多遙遠(yuǎn)？沒有人知道。

　　Envy看不見未來的道路有多荊棘坎坷，他只感受到了腳下前進(jìn)的步伐，還有身旁不會離開的溫度。

　　深夜，風(fēng)沙覆蓋的郊外。披著斗篷把自己遮掩得結(jié)結(jié)實實的兩個人并肩出現(xiàn)，偏矮的拉下兜帽，熒藍(lán)詭異的發(fā)色在黑暗中十分明亮。

　　“你下手得真狠，”Dark彎下腰摸了把石塊，表層部分已經(jīng)松動，嘩啦啦地落下砂礫。上次Envy引動電元素的時候改變了周圍的磁場，生態(tài)環(huán)境也變得與眾不同。Dark抬手一槍射穿撲上來的綠毛兔子，獠牙長又尖銳，被咬到估計一塊肉都得啃下來，“希望這些家伙沒把那些紙給生啃了?！?/p>

　　Envy掌心憑空燃起一團(tuán)火，揚手讓它探路，點亮四周。

　　阿班頓胡亂走過，Envy還記得上回的路線，甚至地下室里有落下的地圖，圈出了其他區(qū)鎮(zhèn)的實驗室所在。

　　——總覺得太順利了。

　　他緊了緊披風(fēng)，彎腰撿起被燒剩一半的地圖，還殘留二區(qū)和五區(qū)的坐標(biāo)。

　　月光清清冷冷，地上是破碎的玻璃器皿還有打開的木箱，Dark低頭看著那具腐爛的尸體，不知道在想什么。

　　Envy從地下室出來，看著這個場景，所有的不安突然被壓抑下去。

　　——有他在，別的什么就不用再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