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溫開水

—E—

“分分，我們該出發(fā)了?！眿寢尳辜钡穆曇魪囊粯菙鄶嗬m(xù)續(xù)傳來?！拔荫R上就來！”順手拿起旁邊桌子上一個小掛表后，分分飛奔下樓。

今天是清明節(jié)，是一個莊重的日子，也是掃墓的日子。分分坐在車里趴在車窗旁看著外邊，雨淅淅瀝瀝地下著，順著窗戶直往下流，像是一道簾子，蓋住了世界的容貌。分分試著用手去擦，但還是不行。

車子徐徐地開著，繞過了市中心后，分分一家來到了僻靜的墓地。還沒下車，分分就感到一股壓迫感，盡管已不是第一次來了，但是這里都祭奠著逝去的生靈，不免還是會心有余悸。

懷里揣著懷表，手上打著雨傘，分分按照去年的記憶順著小路來到了一個墓前。像是瞬間長大一般，分分不等父母動手，就開始清掃起了墓。

“爺爺，你可安好呢？分分今年又來看你了，給你帶了你愛喝的酒，愛抽的煙，當(dāng)然，還有我們的小懷表呢！你看！”說著，分分順勢舉起小懷表，在墓牌前揮了揮，接著又用兩只手摸索了起來。

咔嚓一聲，懷表不轉(zhuǎn)了，像是被死神奪去了生命，沒有了先前的靈動，沒有了時針分針轉(zhuǎn)動的靈巧的聲音，留下的只是死死的安靜。

分分苦笑了一下：“看，爺爺，我這次是不是成功了呢？懷表不轉(zhuǎn)了，時間靜止了，我抓住了它調(diào)皮的尾巴?！?/p>

......

—A—

“爺爺，你快來，你看呀，這有一只知了呢，我快要抓住它了！”“哎，來嘍，嘿，果真是這家伙呢！”

夏日的鄉(xiāng)下，知了在聲聲叫喚著，隔了一夜的些許知了已經(jīng)只剩下軀殼了，一捏咔嚓咔嚓，清脆的聲音此起彼落。

浮躁的熱氣彌漫在空氣中，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好家伙，不愧是夏天。

“分分，還有那個老頭子，快進屋，我給你們熬了綠豆湯哦！”吸溜吸溜，爺爺喝湯的聲音格外吸引耳目?！肮?，爺爺，你真搞笑，喝湯的聲音比我還大呢！”爺爺掃了一眼奶奶，慢悠悠地說:“還不是因為你奶奶這個老婆子熬的湯太好喝了，哈哈！”拍馬屁拍的奶奶直翻白眼。

“爺爺，我們下午去哪玩呢？”分分躺在爺爺?shù)谋蹚澙锿嶂^問道。爺爺抿著胡子沉思了半會，咧開嘴笑了：“要不咱去捉泥鰍吧，滑溜溜的，你先睡會吧，到時候我喊你?！?/p>

“分分，分分，那，那有一條！”爺爺雄渾的聲音從岸邊傳來，喜悅的像個孩子，“好勒，我看到啦！哇哇哇，我抓到了，爺爺，你瞧！”“真棒，我的孫子就是厲害，爺爺手動為你點贊！”說著，就豎起他那布滿老繭的大手。

玩累了，也該回家了。夕陽西下，晚霞好生把遠邊的天空裝潢了一番。大手牽小手，身影斜斜地被映射在鄉(xiāng)間的小路上，一派溫馨之感。

突然，“冰糖葫蘆串喲，新出爐的，可口喲！”不遠處地小販叫賣聲接連不斷，分分慢下了腳步，傾斜身子使勁張望，爺爺仿佛是察覺到了，“分分，想吃嗎？”分分抓抓腦袋，不好意思開口，“想吃咱就去買，走！”分分見狀，連忙拉住爺爺，“算了吧，爺爺，回去晚的話會被奶奶罵的，而且你的煙酒就要被沒收了呢，不劃算！”

“嗯，孫子，你瞧這個懷表，等我把它暫停?！闭f著，手一拉按鈕，時針分針都不轉(zhuǎn)了，分分驚了但不免有些奇怪，“爺爺，你動懷表是干嘛呢？好奇怪！”“哎喲，分分，看來你還是太小了喲，我給你悄悄地說吧，只要這樣做，時間就會暫停，我們就抓住時間的尾巴啦！在此時，你想干嘛干嘛，我們回去就不會晚了呢！”說完，爺爺又挑了挑眉。

分分半信半疑，但他還是太單純了，最后還是被爺爺拉著去買糖葫蘆了，那滋味，很甜。

“老頭子，你......”奶奶還沒說完，就被爺爺給“噓”回去了?；剡^頭目視著分分走進客廳看電視，“哎打”的喧囂聲漸漸傳來。

“老頭子，這回又回來晚了哦，酒和煙就別想要了！”“且慢，你看這是什么。”奶奶本來還在氣頭上，結(jié)果看到了爺爺手里莫名其妙跑出來的花，心里也是樂開了花，臉上浮現(xiàn)出笑容，甜甜地注視著爺爺，爺爺知道她想干嘛，順勢采了一朵別在了奶奶的發(fā)辮上。

“哎喲，不得了，又回到18歲了呢！真好看，像一朵嬌艷欲滴的花骨朵呢！”“就你會說話是吧！”奶奶羞紅了臉，頓時把這事忘了。

爺爺嘿嘿地笑了，躺在搖椅上，面對著黃昏，樂哉地抽著煙。越抽臉越僵了，先前的快樂好像在看到失去的晚霞后消失了。他嘟嘟囔囔著：是不是我也快跟這早去的晚霞一樣了呢......

—B—

暑假的時光不知不覺已經(jīng)過去大半，開學(xué)的號聲也將要打響。分分眼看就要憋不住了，他才不想那么快開學(xué)呢，即使他很想念小伙伴們，但是，他又舍不得爺爺。所以，他決定，最后的幾天要及時行樂，不能讓自己后悔！

“分分，你看，這是什么？”分分一看，愣住了，這是什么呢？“這是四不像吧？”“哎喲，你這孩子，這是我給你做的風(fēng)箏呀！你竟然看不出來，還是說我技術(shù)太差了呢？”分分尷尬地笑了笑，為了不掃興，接過爺爺手里的風(fēng)箏就開始玩了起來。

“爺爺，你看，它飛的好高呀！唔唔唔！飛咯飛咯！”

爺爺坐在木椅上，看著飛奔的分分，抬頭看了看湛藍的天空，長出一口氣：年輕就是好呢，精氣神旺盛！

“大大大，小小小，一二三四五六七，啦啦啦......”天真的歌聲傳遍大街小巷，不時混雜著男人味十足的鏗鏘歌喉，“山丹丹那個紅艷艷喲.....”

又這么度過了幾天后，開學(xué)時間悄悄然來臨了。

“不嘛，不嘛，我要等到開學(xué)前一天再走！”“乖，別鬧了，到那時候都來不及了，跟我們回去吧，等到周末的時候我們再來不就行了嗎？”“嗚嗚嗚，不行，爸爸媽媽是壞蛋，拆散我和爺爺，我要去告狀！爺爺，爺爺，抱抱，爸爸媽媽他們要把我搶走！你快制止他們，嗚嗚嗚......”

爺爺裝腔作勢訓(xùn)了一頓爸爸媽媽，隨后蹲下身子為分分擦淚，又拿出了那個奇妙的懷表，對分分莊重地說：“分分，這次暫停時間的嚴肅任務(wù)就交給你了，你來執(zhí)行吧！”分分停止哭泣，擦干眼淚一臉神圣地停止了懷表的轉(zhuǎn)動。他想，我又有時間可以和爺爺在一起了。對，沒錯。

......

“那，爺爺，我就要走了，我周末再回來哦！”“好，爺爺?shù)戎隳?！?/p>

待分分一家離開后，爺爺?shù)皖^狠狠咳嗽了一聲，呼，好家伙，竟然咳出血來了，哎，按機行事行事吧，不要打草驚蛇。

—C—

分分離開爺爺后，心情甚是低落，盡管七天過后還能再見到，但是，七天，一個不小的數(shù)字，好漫長。

咦惹，這幾天為什么右眼皮總是在跳呢，我在學(xué)校也沒發(fā)生什么壞事呀，太奇怪了，回去一定要跟爺爺說說，取個樂子。哈，分分早已開始計劃起了周末的樂趣了，多皮的小孩！

放學(xué)咯，放學(xué)咯，孩子們像出籠的鳥兒一樣四處飛散。分分站在學(xué)校門口，等待爸爸來接他，可是等了好長時間，還是沒有來，就在分分打算自己打車回去時，媽媽來了。

“咦，媽媽，這次這么是你來接我呢？”媽媽頓了頓，臉上擠出一絲微笑，好像很痛苦，但似乎又強壓回去了?！霸趺?，只能允許你爸爸來接你嗎？還不讓我接了呢?！狈址诌B忙搖頭，表示否定，只是有點納悶罷了。

“爸爸最近加班嗎？都沒空陪我看電視了呢！”“是呀，最近公司超忙，你爸根本都沒時間，嗯，應(yīng)該到了周末就可以了吧?！眿寢尣辉谝獾卣f著，眼睛一直盯著手機，像是等待著什么。

終于，難熬的七天過去了。分分乖乖地在家等著爸爸來接他去鄉(xiāng)下，他要跟爺爺說說學(xué)校里發(fā)生的有趣的事，保證讓他笑掉大門牙！嘻嘻！

“喂，爸，你怎么還不來呢，你在哪？“就來了，在路上呢！等著，馬上到哦！”分分聽著爸爸輕松地話語，安心了不少。

“不對呀，爸，這不是去爺爺家路呀！”通往爺爺家的路只有一條，分分記得很清楚，“爸，你要帶我去哪呀？”“去了就知道了?！狈址滞虬职郑吹降氖撬膫?cè)臉，又好像看到了什么亮晶晶的液體，是淚嗎？

濃重的藥水味撲鼻而來，白茫茫的病房窗簾刺住分分的眼，為什么爸爸會帶我來醫(yī)院呢，又沒有什么人生病耶。

左拐，他們走進一個單人病房，分分仿佛看到了爺爺，但好像又不是，他使勁揉揉眼，躺在病床上的的確是爺爺。

臉色蒼白，毫無一點血色，瘦削的身體仿佛是一根竹竿，手上插的針管粗得嚇人。奶奶則半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無精打采，臉上的淚痕還依舊留著，歪向一邊。

分分再也忍不住了，原來最近發(fā)生的離奇的事情都不是虛假的，都是有原因的！淚水像斷了堤壩的河流，又像傾瀉的瀑布，以迅猛之勢流了出來。分分不說話，只管啼哭，淚水浸濕了白花花的床單，床單像是洗過一樣，濕。

爺爺嘟囔了一聲，“是我的寶貝孫子來了嗎？”說著，就用插著針管的手摸了摸分分的腦袋，“傻孩子，這有什么好哭的呀，一會就過去了。乖，不哭了，男兒有淚不輕彈?！?/p>

分分不語，鼻子哭的已經(jīng)堵塞，眼睛紅彤彤地布滿血絲，他知道，爺爺危在旦夕了。因為他剛才聽到了爸爸和醫(yī)生的對話，爺爺，熬不過一星期了。

夜晚，一切都安靜了下來。分分躺在床上低聲啜泣，思緒不免又飄飛了，他回想起他和爺爺一起度過的美好時光，但自己卻只是沉迷于歡樂當(dāng)中了，根本沒有注意到爺爺?shù)牟徽！?/p>

那塊血漬是什么？那連續(xù)的咳嗽聲是什么？爺爺吃不下飯又瘦了是因為什么？他根本就沒有注意，他覺得這些很正常，也對，是爺爺怕?lián)亩憩F(xiàn)的很正常罷了。爺爺說那是番茄醬，爺爺說是自己好長時間沒有喝茶喉嚨太干了，爺爺說自己上一頓吃太飽了，都怪奶奶廚藝驚人的好......

原來，爺爺一直在瞞著我們，即使自己已經(jīng)痛不欲生，還想著不讓我們擔(dān)心，爺爺，你好傻……

分分不愿再回憶過往了，昏昏沉沉地睡了。

—D—

盡管分分才小學(xué)三年級，但他好像已經(jīng)了個男子漢。他每天都會仔細記錄爺爺?shù)纳眢w狀況，今天上午喝了兩杯水，藥快沒了，嗯，今天早上爺爺乖乖吃飯了，吃了一籠包子......滿滿的一大本。

他會自己編笑話，講故事，反正一刻也不閑著，爺爺?shù)哪樕t潤了不少，這讓分分很開心。他想，終于可以熬過去了？殊不知，死亡之神已經(jīng)要把把爺爺提前召喚回去了......

黑夜的驟雨說來就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壓迫了整個世界。只聽312病房病人的一聲哀嚎，一整樓的燈光瞬間全亮了?！鞍郑职?，你快來呀，爺爺，爺爺他！爸！”還在跟醫(yī)生了解詳細情況的爸爸聽到后，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主治醫(yī)生連忙吩咐護士，自己也狂跑了過去。

爸爸沖到病床前，爺爺還剩一口氣，很痛苦。只見分分絕望地拿著懷表，又好像懷有一絲絲希望一樣。他手忙腳亂地摸索懷表，上氣不接下氣，咔嚓，表停了。他連忙把懷表舉給爺爺看，“爺爺，你看，表停了，表停了，時間要暫停了，爺爺，爺爺，你可以留下來的，爺爺！”

爺爺躺在病床上，笑了笑，試圖伸手去再次撫摸一下分分，可是，沒力氣了，他想，就這么結(jié)束了吧......

“嘀嘀嘀”床邊的心電圖波紋一瞬間直了......分分握住爺爺?shù)氖?，冰涼?/p>

“爺爺，你不是說懷表一停，我就抓住時間的尾巴了嗎？為什么到最后還是不行??！這到底是是為什么？！爺爺，我不要，不要你走，爺爺，我要你，你回來吧，我讓你抽煙喝酒，我給你買，你回來吧，爺爺......”

無聲的絕望包圍著這間病房，天，好像露出魚肚白了......

……

不久之后，分分又回了一趟鄉(xiāng)下，不經(jīng)意間翻出了爺爺寫的日記，其中一段話讓他覺悟，幼小的心靈仿佛又成熟了不少……

孩子，你真的相信時間是會停止的嗎？不，錯了。時間不會無緣無故停止，準確的說，它根本不會。時間是無聲的流水，一去不復(fù)返。它不會等你，它的尾巴很短，也很滑溜，比泥鰍的都滑。我們要做的，是珍惜當(dāng)下，展望未來。即使我們不能永久，至少我們曾經(jīng)擁有過，這，就夠了。

—end—

投稿：歲月拾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