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爺聽得有些發(fā)愣，這時媳婦抓緊他的手說，“你放心，她知道你對我很好的?！瘪覡斖崎_媳婦的手。
秀麗還在旁邊念叨著，“映東那天回來找我，說她和孩子都很冷，叫我給他們送被子。所以我悄悄地讓過去在我爹媽家里幫過短工的小林子，給映東的墓翻新過中元節(jié)，還燒了幾張被子給她。也就沒告訴你，怕你亂想?！?/p>
褚爺腦里活生生地印著在矮山那座墓上的名字，“褚大壯、殷秀麗泣立”。他心生奇怪，莫非，是這個小林子干的好事？不可能啊，這得多大膽子的短工能干出這種事。不可能，肯定是別人搞的鬼。
褚爺在醫(yī)院躺了一天，天色漸漸昏暗。秀麗陪著他，靠在病床邊睡著了。模模糊糊中，病房門被推開，聽腳步聲，是老孫頭。
“老孫頭，消息挺快啊。”
“褚爺耳朵還是那么好使哈。”他推了推媳婦，把她叫起來，讓給老孫頭地方坐。隨后讓秀麗出門，方便他們說話。
老孫頭坐下之后，掏出拿出八卦盤，念念叨叨的說“有些事該了啦?！瘪覡敺负嫌嫞@孫子是真有點本事，我剛聽完媳婦的陳年往事，他就過來找我。接著含含糊糊地問老孫頭，“這舊事可怎么了，老孫你說個明白話。”
老孫頭叫褚爺現(xiàn)在也別想著在醫(yī)院養(yǎng)傷了，趕緊回家。把那舊物埋在后院大槐樹下，心誠的跪他個一天一宿。想到舊物也就那倆枚像章了，再說這跪一天一宿，褚爺心想這不是要老命啊。
“為啥非得一天一宿？”
“嘖，老褚，告訴你咋辦就咋辦，問那么多干嘛？”
“廢話，你跪一個一天一宿試試？”
“哎，我知道咱們這把年紀不容易，但是真得按我這個時間來，要不不好使?！?/p>
他看褚爺還在猶豫，便站起身。
“沒人通知我，我找來醫(yī)院了給你轉(zhuǎn)達這么個事，你自己定吧?！?/p>
他這一要走，褚爺便感到事態(tài)確實很嚴重，也顧不得那么多了。雖然不至于一命嗚呼但發(fā)生什么事情也難說，怎么樣也得保個家宅平安啊。褚爺趕緊讓媳婦收拾東西，回家去了。他急急忙忙地出院，姑爺都沒摸著頭腦，但是又不敢說什么，只能先讓管床大夫開條子讓他出院。眼見老丈人出門回了家，他才敢私下問自己的媳婦，到底發(fā)生了什么。褚爺女兒不想讓家弈擔心，就說自己父親急著要回家休養(yǎng)，舒服些，其余的過后再跟他細講。
秀麗推著褚爺?shù)郊液?。他等不及推他到后院，便自個扶著拐杖蹣跚來到后院大槐樹旁。媳婦好奇地跟著他。他掏出口袋里的兩枚像章，坐在地上拿種花種菜的小鏟子挖起坑來。
“你瘋了？”
“要么幫我挖，要么回屋待著去?！?/p>
媳婦深知他犯起軸來十頭牛都拉不住，便回屋拿鐵鍬出來，陪著一起挖。約莫十幾分鐘，便挖出一個直徑三十厘米左右的橢圓坑。埋下兩枚像章。褚爺忍著疼，跪在大槐樹下。
適時，天已黑，風(fēng)直吹打著褚爺?shù)哪?。他媳婦不忍看著褚爺如此受罪，拿著厚墊子，蹲下給他墊墊膝蓋。爾后又拿出大衣，給他蓋著上身，在旁邊伺候完，便也一同跪起來。
褚爺閨女晚飯后來到家里，靜悄悄的。只開了個大門口的燈，屋子里黑乎乎的，閨女就大喊，“爹，爹……”
秀麗聽到女兒回來直喊，“爹”，眼淚默默落下，像是受盡委屈。閨女走到后院看到爹娘跪在地上，便跑到跟前，讓褚爺趕緊起來。說他腳才受傷，不能這樣跪著，傷難好。
褚爺一動不動，仍是跪著。褚爺媳婦便站起來，拉著女兒到一邊去，告訴她下午老孫頭去過醫(yī)院，回頭她爹就這樣了。說完，更是心疼的看著跪在那兒的褚爺。閨女也知道其中的蹊蹺。老孫頭每次讓人做的事，都玄玄乎乎的，加之最近發(fā)生的諸多事情，又怎拒絕得了。所以她便走到父親身邊，讓他別太擔心?；仡^，讓她媽去燒點飯，這么晚了，也不能餓著。
秀麗做飯的這會，竟然漸漸刮起小風(fēng)，好像是對著褚爺吹似的。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舒服的地方。媳婦端著碗過來給他喂飯，可老頭子卻一口都吃不下，只是喝了幾口溫水，挪了挪跪木的膝蓋。秀麗也不說話，抹了幾把眼淚便給他揉揉肩膀什么的，隨后也陪著褚爺一直跪在大槐樹下。閨女擔心爹娘，便回屋去，打電話給丈夫，說她在爹娘家過夜，今晚不回去了。家弈接到自己媳婦電話，雖然有些不愉快但也考慮到岳父不靈便，再回想這些天家里有些奇怪。就不再多問，當即便出門去岳父家探個究竟……
趙家弈這個南成院長的位子，是他實打?qū)嵰徊讲狡闯鰜淼摹１旧硎莻€農(nóng)村出身的孩子，小時候家境的窘迫和周遭親戚的封建土氣給了他走出大山村的動力。這樣成功的例子，無論在古今都會被叫做“別人家的孩子”。從縣城的高中走進醫(yī)學(xué)院大門，到醫(yī)院輪轉(zhuǎn)的各個科室，最后一步步走上院長的位子——
解剖、急診、夜班，飯局、酒局、送禮。在他眼里，并沒有什么鬼神，即使存在，也不比人心的黑暗與可怕。所以當他趕到岳父家，聽了自己媳婦的講述，臉上雖然表現(xiàn)出相當?shù)年P(guān)切，但心里是相當鄙夷的。
面前的岳父已經(jīng)跪了五六個小時了。老爺子已經(jīng)過了花甲的年紀，深秋的夜風(fēng)更是不客氣的透著骨子的涼，身體吃不消是遲早的事情。這傍晚的一陣微風(fēng)撫來，褚爺都搖晃著要倒。
褚爺剛辦出院手續(xù)的時候，趙家弈就問過媳婦這其中的緣由，得知是老孫頭出的主意便想去老孫家問個清楚?？少M盡心思到了地方，卻連半個影子都沒見著。老孫的老伴兒倒是說這倆天老孫有些古怪，整天悶在書房，不知道在鼓搗什么東西，也不讓別人進。
眼瞅著岳父體力不支卻又倔著非要繼續(xù)跪，岳母和自家媳婦兒也不吱聲由著老爺子性子去，家弈也沒了主意，只好氣呼呼的回里屋去了。
夜色漸濃。看著那一家三口一臉陰沉的表情，趙家弈也不好意思開電視解悶，只好在岳父家里這屋走走那屋轉(zhuǎn)轉(zhuǎn)。在廚房里看見岳母做飯時用來消遣聽劇的收音機，便開低聲音聽聽音樂。廣播里“吱吱啦啦”的緩緩傳來林憶蓮的歌聲。
“夜已深，還有什么人，讓你這樣醒著數(shù)傷痕……”
趙家弈躺在褚爺?shù)膿u椅上，閉目聽著，
“雖然愛是種責(zé)任，給要給的……”
漸漸的，歌聲越來越小，而伴奏卻依舊是原來的音量，
“你若勇敢愛……要勇敢……”
歌聲越來越聽不清，而伴奏還在繼續(xù)，
“好黑??！”
趙家弈猛地睜開眼，剛剛那句話分明是個中年男子的聲音。他僵直的坐在那里，怕是自己睡意恍惚間聽錯想再聽個仔細，但這時，林憶蓮的歌聲又漸漸清晰了起來，
“你若勇敢愛了就要勇敢分……”
趙家弈不緊不慢用力地撓撓頭，雖然不相信但還是一身的雞皮疙瘩，像是要從皮膚里刺穿出來似的。再仔細聽聽，廣播里傳來的只有電流的“滋啦”雜音和另一首不知名的歌曲。他關(guān)掉收音機，起身出門透透風(fēng)。
“家弈，餓不餓，家里也沒什么東西給你墊墊肚子?！迸d許是聽見了剛剛的響動，殷秀麗從后院走過來。
“媽，沒事兒，這兩天挺累的您就別忙了，我一會兒要是餓了就自己去弄點?！北辉滥高@么一說，趙家弈也覺得肚子有些空落落的。
“上次你送來的蘋果，我放在外面小倉庫的空酸菜缸子里了，天冷了，再不吃要凍壞了，我拿幾個過來先給你墊墊?！币笮沱愓f著，便往外走去。
褚爺家住的是老式的平房，而所謂的倉庫也不過是平房外一間隨意搭建的小房間。殷秀麗打著手電筒推開小倉庫的門，木門發(fā)出“吱呀”的響聲，頓時一股潮濕的霉氣撲面而來，里面還摻雜一點水果腐爛的味道。
手電的燈光在這濃郁的夜色中羸弱不堪，倉庫里還堆放著一些褚爺淘汰又舍不得扔的舊家具，那黑洞洞的木格子就像無盡的黑暗，能吃掉射來的光線。
殷秀麗挪到酸菜缸旁邊。掀開木蓋子，一股果香混著鮮腥的氣息就涌出來，一陣風(fēng)吹過，她打起寒顫。
殷秀麗把手電放到一邊，一手拿著果籃一手伸進黑洞洞的大缸，摸到一顆蘋果。嗯，這酸菜缸是不錯，放幾周的蘋果還是那么飽滿，像剛從樹上摘下來的一樣。
一個，蘋果被扔進果籃。
兩個，三個……
當她再次把手伸進缸里的時候，這次她好像摸到什么別的東西。
“唉，還是有長了毛的啊，得趕緊拿出來扔掉?！币笮沱惒]多想，便抓出了那個毛茸茸的……
“啊！”
趙家弈聽見岳母驚呼，一個箭步?jīng)_出房門，等他跑到小倉庫里時，殷秀麗已經(jīng)臉色慘白坐在地上，旁邊果籃里，蘋果散落一地。
“媽，你怎么了?”
“頭……有個頭……是個頭……”殷秀麗眼神呆滯的盯著地上。
“頭？什么頭？”殷秀麗胡言亂語讓趙家弈一頭霧水，周圍除了果籃和蘋果，并沒有其他東西。顧不得多想，他先起身把岳母扶回房間。殷秀麗顫顫巍巍站起來，環(huán)顧四周。剛剛從缸里抓起來的，是一個人頭，那人緊閉著眼睛，額頭上癟進去一大塊。慘白的臉上凝結(jié)著暗紅血塊，脖子似乎是被什么東西砸斷的，留著不規(guī)則切口，而現(xiàn)在，地上除了蘋果什么都沒有。
但她知道，這輩子再也別想忘掉那顆人頭……（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