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望著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滿了南山。 ——張棗《鏡中》?
????? ?六月的蟬鳴一聲又一聲刺穿悶熱潮濕的空氣,路旁翠綠生生的葉子閃著白光晃花了蒼耳的眼。她直了直身,將一縷發(fā)別到耳后,重又靠回到車門上。蒼耳坐在副駕駛上,車就停在大路上,離最近的陰影還有,唔......一米,不對,一點五米的距離。夏日里的太陽炙烤得車內(nèi)空氣仿佛凝固,蒼耳覺得自己的骨血都隨著水汽蒸發(fā)進了云層里。
????? ?猛地一陣風(fēng)灌進來,蒼耳還沒來得及享受難得的清風(fēng)就隨著打開的車門倒了出去。她晃了晃神,有人扶住了她的肩。臉上的驚慌還沒收回,她回頭埋怨的看一眼“喂......”來人輕輕朗朗地笑出聲來,“喏,坐后面去吧?!彼讣獾淖茽C從蒼耳的校服下傳來,褐色的眼珠在陽光下發(fā)出琥珀色的光澤。夏天甜膩悶熱的風(fēng)吹過來,蒼耳突然覺得喘不上氣來。
????? ?被鬧鐘吵醒的蒼耳扯下蒙過頭的被子,摸了摸額上還留著薄薄的汗,她一時失笑:怎的還會做這樣的夢。想起夢里的那個少年,她恍然有些失落,是有多長時間沒有再在夢里出現(xiàn)過了?半年?一年?可能更久。愛上那個少年的時候,還是在她最好的那個年紀(jì),她愛笑,愛看書,愛曬太陽,愛做夢,有著她所度過的人生里所有美好的品質(zhì)。他便是在那個時候出現(xiàn)的,背著舊掉的黑色背包,從夏天濃重的陰影里,一步一步的走過來,昏昏欲睡的她猛然被蟬鳴驚醒,卻被困在那個夏天許多年。
????? ?蒼耳用涼水澆醒還不甚清醒的頭腦,抬頭從鏡子中看見二十二歲的自己。她記不住十七歲的自己是什么摸樣,卻記得那時的那個少年。那個記憶已經(jīng)不再清晰了,卻依舊反反復(fù)復(fù)地出現(xiàn)在她的夢里。直到去年。是去年吧?蒼耳有些拿不準(zhǔn)。她從朋友的桌上拾起那張紅艷艷的喜帖,翻開扉頁燙金的字體寫著他的名字。她反復(fù)求證,終于還是明白那確實是他無疑。她有些發(fā)愣,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快。
?????? ?他婚禮的那天她穿著紅色的小禮裙在他的婚禮酒店門口徘徊了將近四個小時。她始終沒有收到他的喜帖。春寒里正午的陽光并不很暖和,蒼耳餓著肚子,聽著他們禮炮齊鳴,聽著他們歌樂歡呼,甚至聽見主持人說白頭偕老的話。白色的柳絮晃悠悠飄到蒼耳的腳下,蒼耳抽抽鼻子,想起自己也曾在風(fēng)絮漂泊的窗子里等過他,想起他們也曾在這樣的春光里看見一株桃花的盛開,裊裊娜娜如同春天的心事。
?????? ?最后她終于在他們散場時見到了他。喝過酒的他臉頰泛紅,精心打理過的發(fā)型下看不清少年時琥珀色的眼睛。他在眾人的簇?fù)碇斜е男履铮尚毁獾男履?,走近黑色的寶馬。蒼耳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沒有哭,也沒有笑。 春天的涼意鉆進她的脖頸里,她卻想起從前他呼吸灼熱在她耳邊說:“因為我喜歡你啊?!爆F(xiàn)在想來,那時也并沒有太多的感慨和準(zhǔn)備,只是因為想要遠遠的看上一眼,僅此而已。
???????蒼耳將窗子打開,屋里鉆入一股涼意。才入三月,風(fēng)依舊是涼薄的,只是窗外柳梢的綠一日濃似一日。窗子的對面是公園的那條河,有風(fēng)吹過時,似乎還看得見粼粼的水波。還有一月左右便是她最喜歡的深春。蒼耳喜歡春末夏初里那些漂泊的風(fēng)絮和下過雨后草木的腥味,每年一入春她便開始在日歷上估摸著那些時日,仿佛一年里只是為了過那么幾天溫而不涼,有雨有陽光的日子,她不喜歡太過熱烈,灼熱得如同夏日讓人喘不過氣的空氣??伤欢约涸趺淳蛺哿怂?那個眼神明亮滾燙得如同夏陽一般的少年。
?????? 蒼耳記得自己在那天穿著紅色的小禮裙和踩不穩(wěn)的高跟鞋踉踉蹌蹌地走過大半個小城,在商場的玻璃窗里看見自己的影子,突然覺得自己很像神經(jīng)病,然后在路邊買一支很貴的冰激凌開開心心地吃完。于是多年的初戀和暗戀就隨著那支冰激凌消化在了胃里,跟那年春天的寒意融在了一起。
?????? 那個曾經(jīng)有著琥珀色眸子的少年,逐漸模糊成春末夏初里的影子,像這早晨的薄霧。蒼耳在鏡子前涂上紅色的口紅,想起張棗說一生中最后悔的事,大概便是那年夏天,自己不回頭,走進吵嚷的人群,消失在長街上,他的目光灼灼留在身后,從此相忘江湖。
????? ?梅花落滿了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