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方的八月，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燥熱中。

?大約下午四點鐘的時候，太陽完全落到樓宇的背后去了，狀元坊街道的馬路從這一頭到那一頭籠罩在陰影里，高低不平的樓房頂層把天空戳成犬牙交錯狀，宛如一條破碎的藍色絲帶在風中飄蕩。

人行道的梧桐樹下，88歲的王子軒坐在藤椅上閉目養(yǎng)神。

?“老人家，這是狀元坊嗎？”

王子軒一動不動，只是微微睜開眼，掃了一眼問話人?！坝謸Q人了，我成了你們物流公司的指路人了？”

快遞小哥有些不好意思，“麻煩了，我是新來的。”

?“是狀元坊，你找?guī)滋枎讟恰！蓖踝榆庪m討厭有人打攪了他的清夢，但從小養(yǎng)成的順服性格，讓他不能拒絕幫助他人。

?“您看這個，我被弄糊涂了?！笨爝f小哥一邊歉意，一邊看著郵件包裹的地址?！盃钤?號（一區(qū)）3棟504室，我找不到了。打電話，物主也說不清楚。”

?“唔，小劉的東西，他家確實不好找。你放我這吧，他我熟人，每天來我們家吃早餐的?！蓖踝榆幫χ毖鼦U，不再慵懶。

“那我問問物主同不同意?！笨爝f小哥說完，就馬上撥了物主的電話。完事后，他高興地說?！爸x謝啦，他說可以，請您寫他的名字，確認簽收?！?/p>

辦完簽字手續(xù)，快遞小哥見王子軒站起身，準備拎起快件包裹，忙說，“我來、我來，放到哪里？”

王子軒指了指面前的鳳嬌米粉老店，“放里面柜臺吧，明天他來了自己取?！?/p>

這是南方城市老城區(qū)常見的那種夫妻餐飲小店，因為還沒到飯點，63歲的店主唐鳳嬌在柜臺里玩手機，外面他公公和快遞小哥的交談，她頭也沒抬一下，但全聽見了。

為了表示謝意，或也喘口氣休息一會兒，快遞小哥買了一支綠豆冰棒，撿了一張塑料坐凳坐在王子軒的身邊?！斑@個時候舒服一點了，中午太熱了?！?/p>

“嗯?！蓖踝榆幪稍谝巫永?，回到半夢半醒的狀態(tài)。

“老人家，這里真的出過狀元嗎？”

“幾百年了，是明朝時候的事了。”王子軒嘴巴動動，眼睛閉著。

“那狀元家后人住在這街上？”

“走了……解放前幾天逃跑了?！蓖踝淤t睜開眼睛，眼神幽幽，仿佛回到過去。

準確地說，是嚇跑的，讓沾親帶故的人在狀元府邸住著，幫他守房子。后來，政府把它沒收了，劃給文化局和花鼓戲院做辦公室、圖書館和舞臺，還填平了里面的魚池和花園，蓋了幾棟職工宿舍。

王子軒還記得爺爺告訴他，當年的狀元坊就是鄉(xiāng)下，不是市鎮(zhèn)，離縣府衙門大街還有十幾里地，狀元府邸靠近清水河，河兩岸是疏散的農(nóng)舍，稻田和山林環(huán)繞，儼然田園風光。后來，狀元的后人們出資修建了一條麻石路，一頭連著出城的大路，一頭連著清水河的渡河小碼頭。

到了民國初期的時候，有人沿著麻石路購置土地建房，開設(shè)店鋪。還有些逃荒逃難的人，在路邊搭建起臨時居住的土墻茅屋。八年抗日期間，狀元坊來了許多躲避戰(zhàn)火內(nèi)遷江浙人定居生活，又增添了不少房屋，使得麻石路有了市鎮(zhèn)的模樣。

“我進路口的石牌坊，是仿造的老樣子嗎？”快遞小哥問。

“不是，那是假的。以前，有錢也不敢造這么大的石坊，官府有規(guī)定的?！蓖踝榆幓氐?，“哪里有什么牌坊，只見過一個大匾：狀元及第。據(jù)說是皇帝手書欽賜的。我小時候叫狀元里，抗戰(zhàn)勝利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改成狀元坊了?！?/p>

“那塊匾呢，去哪里了？”快遞小哥吃完冰棒，起身準備離開。

“七幾年“破四舊”砸爛燒了?！蓖踝榆庨]上眼簾，他似乎不想再回憶，進入打盹狀態(tài)。

二

吃完晚飯，王家賢剖了個西瓜分給一家人吃，他是王子軒的獨子，67歲，解放后不久出生的。

“爸，昨天我和家賢去衛(wèi)國家，那個鴻盛小區(qū)環(huán)境搞得不錯，修了一條麻石小路，小孩們都喜歡光了腳在上面跑?！碧气P嬌說，她見王子軒有些精神不振，有意找話題。衛(wèi)國是王子軒的大孫子，老人提起孫子的就來興趣。

“哪算啥，以前狀元坊的麻石路才闊氣，幾千米長?！蓖踝榆幉恍家活?。

“幾千米？我出生以后，就沒見過什么麻石?！蓖跫屹t在一旁聽了不服抱怨道，“晴天到處是灰塵，下雨到處是泥巴?！?/p>

“那是解放以后，麻石路爛了，也沒人管。你三四歲的時候，一條麻石路，已經(jīng)整得見不到一塊麻石了。”王子軒白了兒子一眼，“你想，哪家建房、修豬圈、搭茅房什么，不想省點材料費？”

“哈哈，我記得，那年我到你家相親，上茅房的時候，半人多高的墻全是麻石壘的。我當時還納悶，這家住土墻屋，茅房用麻石，咋回事?！碧气P嬌拍著大腿笑著說，“當時，我又不好意思問?！?/p>

“你們結(jié)婚的時候，趕上修路，弄成砂石路，比以前好多了。”李桂花說，她是王子軒的結(jié)發(fā)老婆，82歲，耳聰目明。“我那時想，菩薩保佑，我兒子娶了個好媳婦，娶進門，就修路了。”

“你們說，那么多麻石，得蓋多少房子啊?！碧气P嬌還惦記著那些黑漆漆、亮閃閃的麻石。

“能去哪里？”王子軒自問自答，“清水河風光帶的麻石路，大部分都是以前的老麻石?！?/p>

從2000年開始，狀元坊逐步進入拆遷改造模式，十幾年以后，整條街道再也見不到一間舊式的房屋，全部被密密麻麻的水泥鋼筋建筑物取代。隨著各類開發(fā)商一波接一波涌進，樓房一棟比一棟建得高。政府開始要求開發(fā)商出錢美化相鄰的清水河兩岸的自然環(huán)境，拆遷中居民舊房遺棄的大量麻石，被開發(fā)商拿來用作河兩岸的人行道，光鮮又漂亮，很是省了一筆費用。

“還是以前的老房子住著舒服，一個長弄幾十米長，住七八戶人家，一家煮飯，幾家都可以聞到。吃飯的時候捧個碗，誰家菜好吃，就去夾一筷子吃?！蓖跫屹t感慨地說，“吃完飯，大家搬個凳子，在廳堂里聽聽廣播，看書看報，聊天。哪像現(xiàn)在，各過各的，聚會就是去麻將館打麻將，烏煙瘴氣?！?/p>

“好什么好?！碧气P嬌一聽到“麻將”二字，知道丈夫是借題發(fā)揮，埋怨她這兩天打麻將，分心了餐館的事?！暗搅送砩希駛€監(jiān)獄一樣還鎖大門，一點隱私也沒有。各家各戶住在一起，隔著木板，有什么動靜，隔壁聽得清清楚楚?！?/p>

李桂花在一旁說，“我現(xiàn)在還想那時候的生活，那個天井，看著我的那口大缸，就高興，覺得日子再難也有希望?！?/p>

她嫁人前，家里開瓷器店，陪嫁里就有一口半人高兩個人才抱得攏的大瓷缸。王子軒把它放在弄子里公用的天井里，里面養(yǎng)了魚和甲魚，過年過節(jié)的時候，就撈出來打牙祭。

“可惜了，可惜了?！泵慨斶@個時候，王子軒一定會附和，深感愧對妻子。“政府天天催，滿腦子的拆遷款、置換面積什么，暈了頭。搬家的時候，總覺得少了什么東西沒拿。”

那時候，因為拆遷面積算少了，李桂花氣得住了醫(yī)院。等到出了醫(yī)院，回到新租住的房間，倆老人才想起那口大缸，趕去老家現(xiàn)場，面對的是斷壁殘垣、一片狼藉，大缸不見蹤跡。

三

年逾八十、進軍九零的王子軒從不睡懶覺。每天五點準時叫醒隔門對戶的兒子、兒媳起床開店。妻子李桂花這幾年睡眠不好，一般都要挨到八點以后起床。

兒子和媳婦在餐飲店里忙活，王子軒坐在店門外的人行道的梧桐樹下，幫著照看客人。

“小劉，你的快遞，吃完要記得拿，在柜臺里放著?！蓖踝榆幉煌蛱斓目爝f小哥未完成的工作。

被稱作“小劉”的男人，約莫六十多歲，捧著個大碗，把剩下的油亮米粉湯，咕嚕咕嚕一掃而盡。然后，他抬起頭對王子軒說，“王叔，我剛才在想，狀元坊有一年修的那條柏油馬路多好啊，走在上面，緊實又不硬，后來怎么就沒了見了?！?/p>

王子軒說，“你這記性還不如我這個老家伙了。八一年修的，是縣里領(lǐng)導從省里爭取的城市改造項目，全部?？?。是當時的政績工程，上了報紙的，是很大的新聞呢?！?/p>

“哦，我想起來了。那條路質(zhì)量不過關(guān)，夏天太陽一曬，就軟踏踏的，瀝青沾鞋子?！毙⒄f，“好像只用了三四年，整個路到處坑坑洼洼，完全廢了。”

“是啊，第一批到狀元坊的開發(fā)商，政府當時的要求就是先把狀元坊的路修好，是開發(fā)的最基本的要求?！蓖踝榆幐锌卣f，“開發(fā)商依然糊弄政府和居民，2000年修的水泥路，用了不到七八年，也爛得不行了，完全廢了?！?/p>

“哎，折騰啊。”小劉從柜臺拎了快遞包裹，嘆息一聲，走了。

王子軒躺在梧桐樹下的藤椅上，發(fā)了一會兒呆，忽然想起一件事沒處理，沖著飲食店里說，“鳳嬌，晚上多煮點飯，明天是星期天，叫衛(wèi)國他們一家來這吃飯吧，這天氣，煮一頓飯出一身汗?！?/p>

衛(wèi)國是王家唯一嫡孫子，40歲。

這些年來，凡是雙休日，衛(wèi)國夫婦一定是回父母家蹭飯吃，一來自家就開著餐飲店，多來幾個人無非是多擺幾雙筷子，二來且增進了親情的融合，滿足了老人含飴弄孫之樂，成了王家固定的習俗。

唐鳳嬌最近和兒媳婦有點鬧矛盾，她明白公公的意思，讓她出面去邀請，化解矛盾。她不想抹下面子，轉(zhuǎn)頭對王家賢說，“你爸想曾孫了，叫你給衛(wèi)國打個電話吃晚飯。”

“你打嘛，誰打不是一樣?！蓖跫屹t手忙腳亂洗碗，隨口答道，瞥見媳婦瞪他，立刻改口，“行，行。忙完我就打電話。”

天氣太熱，新家又很遠，加之婆媳間隙，衛(wèi)國一家已經(jīng)有近月余沒來父母家吃飯了。

吃完中飯，李桂花聽說孫子一家會來吃晚飯，不禁抹著眼睛念叨，“今年你們一定要讓衛(wèi)紅回來過年，誰也不要提找到男朋友沒有，什么時候結(jié)婚的事?！?/p>

衛(wèi)紅是王家唯一的孫女，36歲，未婚。22歲那年，因為情感波折，一氣之下辭了縣城文化館打字員的工作去了北京打工。

近兩年，一家人凡是話題談到衛(wèi)紅，大家的神情和口氣就變得很沉重，壓抑。過了三十歲以后，過年過節(jié)，除了在電話里問候，衛(wèi)紅會找各種理由不再回家和家人團聚了。

“還不是因為你，她自己找的，你不滿意。硬給他介紹個什么工廠車間主任的兒子?！蓖跫屹t提起往事，不由地對妻子憤憤然。

這幾年，唐鳳嬌的神經(jīng)被女兒的事折磨得很脆弱，絕不肯承認是她的責任，“那能怪我嗎？她找個種菜買菜的農(nóng)民，那個做母親的不希望自己女兒有個好未來?！?/p>

“種菜買菜的怎么啦，現(xiàn)在就是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的農(nóng)民吃香。拆遷補貼一大筆錢，還分新的宅基地，一輩子有社保。”王家賢不依不饒。

“我是神仙啊，掐指一算？風水輪流轉(zhuǎn)，早知道，我也不該嫁給你，還花錢買個城鎮(zhèn)戶口，混到這個年紀還整天干活。我當年的條件，村里的女人誰能比過我？”唐鳳嬌也來氣了。

“好了，你們不要吵了。”王子軒打斷兒子兒媳的爭論，“都知道你們是為了孩子好，總提這些陳谷子舊芝麻的事，能解決問題嗎？我孫女老了沒人要，住我家，我養(yǎng)她！”

十幾年前，王家賢夫妻退休后，開了這家餐飲店，積攢錢給兒子買婚房，原本想干到唐鳳嬌六十歲就歇業(yè)。因為女兒的婚事一直未定，倆夫妻不敢休息，又開始沒日沒夜干活，想給女兒添置一套房子。

“爸爸，我們沒有這個意思，您和媽媽保重好身體，衛(wèi)紅的事，您老不要操心?！蓖跫屹t一邊勸父親，一邊覺得自己很窩囊，眼眶一熱，趕緊走出門外去擦淚。

“總之，你們要做好衛(wèi)國家的工作，不要她認為你們偏心。”李桂花接口說道，她參與家庭談話，不聾不啞，思維敏捷，讓人很難想象是個82歲的老太太。

“衛(wèi)國家的”是說衛(wèi)國的媳婦繆巧紅，37歲，在開發(fā)區(qū)的電子廠上班。她對公公婆婆這么大年紀還開飲食店為女兒攢買房子的錢，很是嫉恨。她認為這是“倒貼，”有辱家風。

“以后，衛(wèi)紅的事只能做，不能說，誰都不能在有其他人的場合說這個事。”王子軒用嶙峋的指關(guān)節(jié)敲著飯桌，一錘定音。

四

曾孫女王珊珊是上午九點來的，她吃了一碗加肉加蛋的米粉，搬了一條塑料椅子挨著太爺爺王子軒坐著，聚精會神地玩手機游戲。

“珊珊，學習辛苦嗎？”王子軒想和曾孫說說話，身體前傾，又怕她影響她玩游戲，用手撐住椅子的扶手。

珊珊頭也沒抬，嘴里應付著太爺爺?shù)奶釂?，“還好啦，我們高一年級，沒什么功課?！?/p>

王子軒瞅著曾孫女雙手托穩(wěn)手機屏幕，兩只大拇指飛快地在鍵盤上跳動，不覺眼花繚亂，趕緊把目光移到別的地方。

停了好一會兒，王子軒又問，“珊珊，下個月你生日，想要什么禮物，太爺爺和太奶奶給你買。”

提到禮物，顯然讓珊珊動心，她暫停了游戲，很認真地對太爺爺說，“太爺爺，我想要Nike Air Force。”

“你說啥？”王子軒把耳朵湊近曾孫，努力想聽得更清楚些。

“呵呵，耐克空軍，運動鞋。說了你也不懂。要八九百呢。”

“什么鞋子這么貴？”王子軒激動地拍著椅子，然后堅定地說，“買！我曾孫女每年才過一次生日，再貴我也買得起?！?/p>

意外的禮物讓珊珊喜不自禁，興奮之余便投桃報李，“太爺爺，我告訴你一個姑姑的秘密，你不要告訴任何人。”

小時候，珊珊跟王子軒就共同擁有許多秘密，她藏了什么東西啊，她喜歡誰不喜歡誰啊，她的壓歲錢買了什么東西啊。

到了上初中以后，漸漸地珊珊不再愿意分享她的秘密，讓王子軒很有些失落感，“你說，太爺爺誰都不說，連太奶奶也不告訴。”

“你看看這個?！鄙荷狐c開手機上一個社交APP，然后一個視頻畫面展開，“各位小伙伴，早上好啊，我是你們的桃花眼，我又來了，猜猜我現(xiàn)在在哪兒……”

屏幕上，孫女王衛(wèi)紅走在人流穿梭的大街上，眨閃大眼睛沖著鏡頭前的王子軒打招呼，讓他大惑不解，“你姑姑上電視了，她什么時候去電視臺工作了？怎么改名叫桃花眼了？”

“噓，小聲點?！鄙荷和艘谎鄄惋嫷昝β档臓敔斈棠蹋疤一ㄑ凼撬木W(wǎng)名，這是自拍，姑姑在工作之余，做自媒體了？”

王子軒還想問，就見王衛(wèi)國開著轎車駛到路邊，正停車熄火，孫媳婦推開車門，招呼7歲的曾孫子恒恒小心下車，便對珊珊說，“好吧。吃完中飯，你再告訴太爺爺是怎么回事?！?/p>

鳳嬌餐飲店主要是做早餐，以米粉、面團為主，中餐和晚餐除了粉面類，也做快餐、小炒。一家人圍著飯桌吃飯的時候，偶然有客人吃個快餐或小炒之類，王家賢一人足夠招呼，不影響大家熱熱鬧鬧，有說有笑地進餐。

“爺爺，我剛才對巧紅說，還是珊珊和恒恒生的好，一出生就走得是又寬又直的大馬路。我們小時候多慘啊，一條曲折的小路，到處是坑，騎自行車都經(jīng)常摔跤。”衛(wèi)國知道喊他一家人來吃飯，一定是爺爺?shù)闹饕?，于是找話題套近乎。

“你那算什么，我出生是砂石路，走了三十多年。你出生以后就是柏油馬路，但是整個縣城都沒幾條。”王家賢插嘴說。

“什么柏油馬路，我記事的時候，就是一條爛馬路。夏天軟兮兮，到處是臭味。冬天硬邦邦，到處是坑。一條爛路走了二十多年?！蓖跫t衛(wèi)再次強調(diào)自己沒記錯，同時感嘆，“還是珊珊給我們帶了好運氣，她出生以后，就開始修水泥路了?！?/p>

“你們年輕人的記憶真是不行了，這條水泥路已經(jīng)是第二次了?！蓖踝榆幏畔嘛埻?，終于忍不住了?！吧荷撼錾荒旰?，2006年，才開始修狀元坊的第一條水泥路。之前，從討論路的設(shè)計和房屋拆遷方案到正式施工就花費了五六年?！?/p>

“是啊，好像現(xiàn)在的水泥路是第二次修建了?！笨娗杉t在一旁補充，“我懷珊珊的時候，來家里吃飯，一路施工，馬路挖的稀爛。我懷恒恒的時候，來家里吃飯，一路施工，馬路挖的稀爛。每次來，我回去都要洗鞋子，沾著厚厚的泥。”

“媽媽，我有新鞋子了，是Nike Air Force。你們不買，太爺爺和太奶奶給我買，哼！”聽到媽媽說到鞋子，珊珊很興奮，大聲宣布。

“爺爺奶奶，你們不能這樣慣著孩子，知道那鞋子有多貴嗎？”繆巧紅雖然嘴上責怪，心里還是很高興，“學生的精力應該放在學習上，長大了，有錢了，買什么媽媽也沒意見。”

“我是有條件的。”王子軒望了一眼珊珊。

“太爺爺你放心，我保證讓你滿意?！鄙荷鹤匀恢劳踝榆幷f的是姑姑的事兒，他想問個明白。

對于一旁微笑滿意的珊珊媽媽來說，一定是女兒承諾了要用好成績回報太爺爺?shù)纳斩Y物。飯桌上的其他成年人也以笑容和鼓勵的語言，表示對珊珊回答的支持。

唯獨七歲的恒恒被冷落很不樂意，用力拍著椅子扶手，叫嚷著，“我也要過生日，我也要買新鞋子?！?/p>

五

家庭聚餐的第二天下午，珊珊陪著太爺爺去手機店挑選了一部新的智能手機，還去眼鏡店新配了一副老花眼鏡。

晚上，王子軒坐在臥室的沙發(fā)上，架著老花鏡，彎著腰，認真地擺弄新買的手機。

在客廳看電視的李桂花忍不住進來嘮叨，“你這是老糊涂了吧，不是有手機嘛，又買個新的，錢燒的？”

“那個手機不能看電視?！蓖踝榆庮^也不抬答道。

“手機看電視，難道比在客廳里看更舒服？”李桂花很不理解。

這一晚，王子軒比平常睡得晚，李桂花比他睡得遲，一般看電視劇到十點，忍不住推門責怪，“老王，早點睡吧，明天起不來?！?/p>

到了晚上十一點，睡在隔壁的李桂花起床敲王子軒的門，“老王，你還沒睡呢，在和誰說話呢？怎么聲音這么熟悉啊，是衛(wèi)紅嗎？”

王子軒忙關(guān)了聲音，回答說，“我看電視呢，馬上睡。”

李桂花想想也是，一定是自己聽錯了。衛(wèi)紅七八年不回來，除了主動在過年過節(jié)給家里人打電話，平常沒事，家里人打她電話，她會生氣掛電話的。

自從買了新手機，王子軒的話少了很多，躺在梧桐樹下的藤椅里，沒人和他說話時，就捧著手機看“電視”。

有一天吃飯的時候，王子軒突然問王家賢夫婦，“衛(wèi)紅要是這輩子真的獨身怎么辦？”

只要一提起衛(wèi)紅的事，王家賢夫婦再好的心情，也會灰飛煙滅，瞬間陷入苦悶沮喪。唐鳳嬌說，“那還能怎么辦？她自己選的路，我們做父母的也不能代替她走?！?/p>

“怎么叫她自己選的路，她生在狀元坊，走狀元坊修的路，什么家庭，是她能選擇嗎？”王子軒似乎有些驚異。

王家賢夫婦聽到父親的責問，也感到驚異，“那我們還能怎么辦？大家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家庭、出生地她選不了，長大了，成人了，她可以根據(jù)自己的判斷選擇要什么樣的生活啊?！?/p>

“哎呀，我和你們說的不是一碼事，跟你們說不清?！蓖踝榆幣ゎ^徑直回梧桐樹下，又去看他的手機電視了。

又過了幾天，王子軒掏出五百元錢給王家賢，“你去買好的鄉(xiāng)里臘肉和香腸，要義和齋的做的，都買了?！?/p>

“買這么多干嘛?！蓖跫屹t很納悶，“您要吃，我去買就是?！?/p>

“哎呀，我要你買就買，那里好臘肉和香腸經(jīng)常缺貨，備著。我想什么時候吃，方便?！蓖踝榆幉挥煞终f，然后，又去看他的手機電視去了。

過了兩天，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在王家賢夫婦面前，讓他們意外驚喜，王衛(wèi)紅回家了。她背著大肩包，像個游客，手里拿著自拍桿，和父母說話的時候還不忘拍攝。

“喲，爺爺，沒想到你這么時尚來的，用上了這么漂亮的手機？”和父母撒嬌、發(fā)泄完親情的想念后，王衛(wèi)紅眨巴著好看的桃花眼，開始和王子軒逗趣。

“我當然不能落后，就許你們年輕人玩自拍，不許我們老年人緊跟潮流嗎?！蓖踝榆帎蹜z地望著孫女，感覺到她眼角的隱隱地歲月痕跡?！斑@次回來住多住些日子，你奶奶想死你了。”

“衛(wèi)紅，你真有口福啊?！碧气P嬌系著圍裙，喜氣洋洋，“你爺爺好像知道你會回來一樣，提前買了一大堆你喜歡的臘肉香腸！今天晚上，蒸的燉的炒的，全給你弄上，讓你吃個痛快，解饞。”

“我打電話，通知你哥全家都來吃飯?！蓖跫屹t在一旁補充。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崩罟鸹ㄓ檬纸伳ㄖ蹨I，站在王子軒的身邊，點著頭，喃喃自語。

當天晚上，王家四代聚集一堂吃飯的時候，氣氛十分融洽，大人和小孩們絕口不提衛(wèi)紅不愉快的話題。不僅如此，王子軒和曾孫女珊珊還相視一笑，心領(lǐng)神會。

六

衛(wèi)紅回家的幾天，沒閑著，早出晚歸，提著自拍架把家鄉(xiāng)有名的幾處人文景點、自然風光拍了一遍。晚飯后，聯(lián)系舊日的同學、朋友，喝茶、泡吧，很晚才回。

王家賢夫婦逮不著找女兒聊聊天的機會，不由地唉聲嘆氣。

王子軒勸他們說，“這次回來，我見她很有主見了，你們就不必操這個心了?！痹捠沁@樣說，自己卻做了準備。

第二天早上吃完飯，紅衛(wèi)又準備出門的時候，王子軒截住她，“紅紅，你啥時候回北京？”

“明天上午的火車，我票都買好了?！奔t衛(wèi)遲疑一下，笑著說。

“這么急？多玩幾天嘛。你告訴爸爸媽媽了嗎？”

“我晚上吃飯的時候告訴他們。”紅衛(wèi)說，心想，要是告訴他們，今天別想出門了，肯定是要上一天的政治課?！盃敔?，你也別說。晚上吃完飯，你就說要和我談話，我陪你散散步?！?/p>

果然，晚飯時紅衛(wèi)宣布明天上午回北京上班，讓王家賢夫妻措手不及。他們原本是計劃紅衛(wèi)走之前，王家的人再聚餐一次，同時，找機會一定要談一次話。

“那晚上你別出門了，和你媽媽聊聊，你去北京帶點什么東西，讓你媽媽準備準備?！蓖跫屹t抱著最后的希望。

“什么都不要。我和爺爺約好了，吃了飯，陪他散散步?！奔t衛(wèi)早料到父母會用這招。

“那行吧?！碧气P嬌眼巴巴地望著王子軒。

“行了，我眼睛還好，可以自己走。你們放心吧，有紅衛(wèi)照顧我?！蓖踝榆幨忠粨]，其實只是告訴兒媳和兒子，我會替你們教導女兒的。

這幾年，晚上出去散步對于王子軒來說，次數(shù)越來越少。上一次散步還是兩年前，這次由孫女攙扶著走在沿河的人行道上，身邊穿梭不斷的人群，讓他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我七八年沒回來，變化好大啊?！毙l(wèi)紅說?！斑@是什么時候建的大橋？”

“大躍進”的時候，清水河流經(jīng)縣城的區(qū)域修了第一座橋。從狀元坊渡口過河的人少了許多。到了2000年，在距離渡口的兩公里處又修了第二座橋，渡口結(jié)束了它的歷史使命。到了2017年，又在原來的渡口地址修建了縣城的第三座橋，衛(wèi)紅說的就是這座橋。

這些歷史變遷對于王子軒來說，何止是變化，簡直是翻天覆地。

“爺爺，你小時候，這里是什么樣的？”紅衛(wèi)問。她東扯西扯，不想爺爺馬上就給他上政治課。

“哪有這么多人，這么大的光亮?！蓖踝榆幷f，“縣城也不過一兩萬人，晚上河邊一片寂靜，四周是稻田，黑漆漆的。這個時候在河堤上閑逛的，肯定不是正常人，一般人家都熄燈睡覺了?！?/p>

“你還記得小時候哪些事？”紅衛(wèi)歪著頭，側(cè)低著臉，饒有興趣地樣子又問。

“印象深的是四幾年，日本人快投降的時候，有一日本飛機冒著煙栽進清水河，好多人擠在河堤上看熱鬧?！蓖踝榆幷f，“日本兵跳傘了，縣城里的國民黨兵把他抓住了?！?/p>

王子軒還記得很多，十歲之前，他沒有穿過新鞋，是父親和哥哥的舊鞋再修補一下的接著他穿；直到參加工作以后，他才知道什么叫吃飽飯的感覺；他的父母去世前，從沒有離開家鄉(xiāng)去過其他城市……

“紅紅，你跟爺爺說說，大齡剩女，北漂13年，沒存款、沒車沒房沒愛情，等大哥來拯救，是怎么回事？”終于，王子軒還是習慣用衛(wèi)紅小時候的稱呼，開始詢問了。

衛(wèi)紅停住腳步，低頭打量爺爺，臉上是一副“你都知道了”的神情，“那是調(diào)侃的，吸引眼球。我現(xiàn)在的視頻每期都有幾萬人看呢。”

“爺爺不管什么調(diào)侃、眼球、視頻、幾萬人，我只問你現(xiàn)在過得好不好？”王子軒心疼地望著孫女。

“還好啦，我做視頻，也是賺錢，也是順便找個男朋友。”紅衛(wèi)堅定挽起爺爺?shù)氖直弁白?，“你放心，說不定年底我就帶回個男朋友，讓你們審查審查?！?/p>

“那就好，那我們就放心了?！蓖踝榆幮α?。

“爺爺?！奔t衛(wèi)認真地對王子軒說，“要是時光可以倒回，我一定會聽你們。我有時候，是真的后悔沒聽老人言。”

“你現(xiàn)在后悔也來得及啊，你不要要求這么高嘛?！蓖踝榆幷f。

“但是，過去的事情能追回嗎？”紅衛(wèi)自問自答，“不能。所以，現(xiàn)在降低條件，也許會讓自己更后悔的?！?/p>

“紅紅，你看看腳下踩的是什么?！蓖踝榆幫Ｏ履_步，他忽然很有感慨。

“麻石路啊。”紅衛(wèi)答道，低頭看著一排排整齊的麻石條緊密排列著延伸到很遠的黑夜里。

“這是麻石，以前鋪墊在我們家門前的路上。”王子軒說，“三百年前就有，是當時狀元的后人從很遠的山里采來的，我爺爺?shù)臓敔敻嬖V我的?！?/p>

看著孫女一臉迷惑，王子軒繼續(xù)說，“后來，解放后，路上的麻石沒人管，石頭被人拿光了。那條路就成了泥巴路。”

“然后呢？”紅衛(wèi)問，她不明白這跟她有什么關(guān)系。

“然后，狀元坊又修了砂石路用了三十年、柏油路用了二十年，一條水泥路用了不到十年，現(xiàn)在的用了七八年了，好像也不行了?！蓖踝榆幒苷J真地數(shù)落著。

“您的意思是，現(xiàn)在的路越來越不管用了？”衛(wèi)紅努力想進入爺爺?shù)脑掝}，探詢他想表述的意思。

“我就是這個意思?！蓖踝榆幣闹鴮O女的手說，“為什么以前的路，可以走三百年，現(xiàn)在的路，一條不如一條？到最后，以前的路還剩下什么，什么都沒剩下。可是，你看看這個麻石，現(xiàn)在還可以用。無論在哪里，鋪在地上，就是很好的路，大家都喜歡走。”

“嗯……哦……”衛(wèi)紅呆住了，不知道怎樣回應。

“爺爺想說的是，人生的路，不要換來換去，那些老路，一定有它存在的道理。你看這麻石路，走了三百多年了，大家還是喜歡走它，為什么？因為它最適合人在上行走……”

王子軒滔滔不絕說著，衛(wèi)紅似懂非懂聽著。他們身邊的清水河載著一河清流，蕩漾著兩岸的閃爍燈光的樓宇倒影，默默向東。

幾天以后，在北京三環(huán)內(nèi)一個出租房里，紅衛(wèi)陸續(xù)把在家鄉(xiāng)拍攝的資料剪輯成視頻作品傳到網(wǎng)絡(luò)上播放。

其中有一個作品，是介紹家鄉(xiāng)清水河邊麻石路的故事。在網(wǎng)友評論區(qū)里，一個叫“梧桐樹下”的網(wǎng)友在下面留言道，“現(xiàn)在的路，越來越多，越走越迷路。走麻石路，才不迷路。”

紅衛(wèi)讀完，點點頭，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