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最后一天，我跟著靡靡出門，跟著她坐公交車，去電臺街上班。店里的人依舊很少，兩只貓懶洋洋地伸長四肢躺在沙發(fā)上睡覺。靡靡在吧臺里跟著阿煒學(xué)做咖啡拉花。

“書架第三層有碟片，你看看喜歡什么拿出來放吧。”她說。

隨意地翻了翻，全是外語片。

我走到窗外的小花園里，握著靡靡送過來的咖啡。地上鋪著細碎的鵝卵石。幾個圓形藤編座椅。池塘里幾條紅鯉魚游來游去。浮在水面的藻類植物纏繞延伸。

直到她又過來看我，“這個送給你吃，”小碟里放了幾塊綠色的圓形餅干，“抹茶曲奇?！泵颐以谖遗赃叺奶僖紊献?，“小聲，別讓別人看見啊，讓我偷懶一會兒?！?/p>

“明天我就要回去上班了?！闭埩税雮€月的假，時間過得好快。“真心不想去，不去，就喝西北風(fēng)吧?！蔽覠o奈地說。

“上班，領(lǐng)工資，養(yǎng)活自己。”她給我分析上班的必要性。

我看著池塘底部那條剛剛游走的紅得鮮艷的魚，“這兒還需要人手嗎。”

“你覺得呢。”她示意我看看空蕩的店內(nèi)，沒有一個客人。

“確實啊，隨時會倒閉的樣子?！闭f了句心里話。

“這個就不是我能操心的了?！泵颐乙桓笔虏魂P(guān)己的表情，“不過說句實話璀璀，這里不適合你，工資蠻低的，養(yǎng)活自己都困難?！?/p>

——何況像我這樣還要養(yǎng)家的人。

“那你在這兒圖什么?！睙o外乎我猜的那些因素吧。開滿薔薇的院子，日本菜，貓?；蛘哌€有，阿煒。

“打發(fā)時間?！彼摽诙觥?/p>

竟然只是這樣！

靡靡對我來說，是一個未知的謎。除了知道喜歡網(wǎng)游，喜歡種花，喜歡貓貓狗狗，愛笑，善良之外，我對她并不了解，甚至不知道她是屬于什么性格，情緒也是變幻莫測。有時候挺開朗，見人熟，三兩句話就能拉近與陌生人的距離?；ㄒ娀ㄩ_，車見爆胎。感情也是直接，喜怒哀樂溢于言表，比如她從來不吝嗇表達對阿煒的喜愛，像一個情竇初開的高中女生。有時候又無比沉默，程度甚至超過我。長時間一言不發(fā)，她的眼神透露出她在思考，對一個問題萬般糾結(jié)，或者又是在回憶，時間可能拉長到很久以前。她從來不刻意對我提起關(guān)于她的往事，我也沒有窺探別人秘密的強烈好奇心，只是從平時聊天的只言片語里得知一些瑣碎的情況。靡靡比我小三歲，一個人從外地來到貴陽，之前住在半山的一間只有幾平米的屋子，到處打工，基本都是餐飲行業(yè)。父母早逝，養(yǎng)父在她成年以后留下一大筆錢，消失了。

下班后從不跟同事一起聚會。直接回住處，抱著電腦玩到很晚。找她聊天，有時候她會回復(fù)很多，也有時候只是哦哦嗯嗯應(yīng)付幾聲。她幾乎不打電話——起碼在我和她住一起的這段時間里，也沒有電話打來給她。哦不，有一次，只有一次。那唯一的一次令我印象深刻。手機響了很久，鈴聲是野娃娃樂隊版本的《一瞬間》。她懶散地接起來，懶散地說喂，懶散地聽，再回應(yīng)幾句，每句話不超過十個字，然后就掛了。視線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電腦屏幕。

她說話的時候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她掛掉電話，手指繼續(xù)在鍵盤上激烈地敲起來?！艾F(xiàn)在真是好詞窮，完全沒有以前那種貧嘴吵架開玩笑的輕松感了?！边^了好一會兒她才說。

“……嗯？”有點跟不上節(jié)奏。

“凈說些廢話。最近怎樣，還好嗎。還可以，一般點，將就吧，你呢。我也差不多。然后沉默，幸虧不是面對面，不然會尷尬得長出胡子來。再然后又同時說，呃，你早點休息吧。嗯嗯，你也是?！?/p>

她終于從游戲里抽離出來，回應(yīng)了我疑惑的眼神。幾秒鐘之后，她朝手機努努嘴，又轉(zhuǎn)過頭去，“是我老家的朋友?！庇诌^了一會兒，補充道，“也是唯一的朋友。”

“現(xiàn)在呢?！?/p>

“還在老家啊，過得好好的。幫我照顧著貓咪。”

“如果不經(jīng)常聯(lián)系，生疏也是難免。感情一旦疏遠，連問候都成了多余?！蔽野ぶ颐?，躺了下來，她的后背看起來特別瘦削?！岸嘤唷偤眠^沒有吧……”

“回憶是一件令人心力交瘁的事。我曾經(jīng)用過很多嚴(yán)苛的方式來限制自己，后來發(fā)現(xiàn)一切都是白搭。璀璀，你覺得你可以從現(xiàn)在起忘記他嗎，或許你在回來的那天就決定要重新開始，那么這幾天，你真的重新開始了嗎。我沒有聽到你提起他，你是放下了，還是正在過渡期，有時候回憶這個東西很奇妙，它會長時間潛伏，期限不明，一旦過了那個期限，它就會像出閘的洪水一樣排山倒海傾瀉出來。你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別刻意回避什么，該來的就讓他來，即便每次的感覺都不一樣。不過，堆積久了，只會越來越模糊，心里也會越來越?jīng)]有感覺，所有的過往貌似變成了別人的事。到最后，每每想起，都會想吐?！泵颐腋上?。我們頭靠著頭?！耙窍肫鹚?，或者心血來潮想要去想起他，你就跟我說，說多久，重復(fù)無數(shù)次，夾帶私人情緒，都可以。直到有一天他變成你回憶里的陌生人?？倳^去的，璀璀，一切都會過去?！?/p>

“嗯。”我點點頭。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到床單上，滲透。小團的圓形印漬。

“月餅?zāi)阋耘??！睉c辰穿著那身土黃色的工裝，遠離了我的生活。

不久之后，秋天來了。

在多場考試的折磨下，我的腦血管好像出了問題。持續(xù)頭暈，膨脹，動彈艱難，連抬眼看一下面前的人也會暈眩難忍。血液凝固，像黃金周高速路上不順暢的交通，緩行，蠕動。我覺得自己快要死了。一直被忽視的母親的疾病，讓她飽受折磨的疾病，讓她年過半百之后呈現(xiàn)出萎靡的丑態(tài)的疾病，這些所有的一切疾病，將會更早地入侵我的身體，在我身上留下無法痊愈的后遺癥。我會遺傳她全部的病癥。走路的時候，洗碗的時候，下班打卡的時候，無時無刻不在想象，說不定下一秒我就會一頭栽倒在地，血管爆裂，半身不遂，甚至猝死。

要不要提前寫一封遺書，放在抽屜里，或者夾在某一本喜歡的書里。

如此真實地接近死亡。

于是，不上晚班的那幾天，會去爸爸工作的閱覽室借電腦寫遺書。萬千思緒卻無從下筆。寫了刪，刪了又寫。在我的遺書寫了超過三百字的時候，真的出事了。

走路，微笑，打招呼。然后一頭栽倒在地。

不過那個人不是我，是爸爸的同事。

吃過晚飯來閱覽室值夜班，剛邁進大門，便栽倒在值班室門口的一株約半人高葉片寬闊生長茂盛的植物旁邊，栽倒在關(guān)了電腦走出來與他碰面同他寒暄的我的面前。重心失衡，摔落。閉著眼，呼吸急促，嘴唇發(fā)紫，肚皮裸露在外，尿失禁，褲襠濕了一片。

意識瞬間空白，撥電話的手顫抖得厲害。

120先到。一個長發(fā)女醫(yī)生蹲下檢查，口述給記錄人，血壓無，脈搏無，心跳，無。

隨后是家人，帶著恐慌的神情，無法接受眼前事實，懇求醫(yī)生搶救。死者妻子說，他患有高血壓。說完就撕心裂肺痛哭起來。哭聲在狹窄的過道里久久回蕩。

單位領(lǐng)導(dǎo)也來了。表情嚴(yán)肅，一邊安慰家屬，一邊商量著打電話向上級匯報情況。

最后又來了七八個人，像一個團隊。他們說，剛剛還在一起吃飯，剛剛分別，分別后連一條街都沒走完就接到噩耗。一臉的難以置信，和無可奈何。

爸爸站在我身邊，緊緊握住我冰涼的手。我們一起回去，黑暗的街道，路燈只零星亮了幾盞。他沒有放開我，一直拉著。“剛才嚇到你了嗎?！?/p>

“沒有?！蔽艺f了謊。

偶爾路過有黯淡光線的地方，隱約可見地上兩只拉長的身影?？绱蟛阶尤ゲ葘儆谧约旱哪侵?，卻怎么也踩不到身體的部位。

我不想就這么死去。我得做完一些事，說完一些話，見完一些人，我不能有遺憾，那會讓活著的人慪死。如果有特別想聯(lián)系的人，就打電話給他，如果特別想見面，那就見面。不要拖延行嗎，立即行動吧。于是我打了慶辰的電話。因為他是我第一個想到的人。

“喂?！彼@得很興奮。

我反倒拘束起來，“你……最近怎么樣啊?！?/p>

“就那樣啊，我正想找你呢。問你個事啊，你還要去貴陽嗎。”

“還不確定，在等通知，估計要到下個月才安排政審吧。”

“這樣啊，”他的聲音會讓我感覺不那么難過，“告訴你哦，我也要去貴陽了。”

“真的嗎。”我的烏黑的眼睛大概明亮了幾度。

“嗯。上個星期的招聘會我找到實習(xí)單位了，在貴陽小河那邊的廠里，等期末考試考完了我就過去。”

“恭喜你啊?！?/p>

“如果你也去的話那就太好了，我在那邊沒什么朋友，以后我們要經(jīng)常見面好吧?！?/p>

“要見面，還用等到以后么?！蔽揖谷恢鲃蛹s他，太不矜持了。

他愣了一下，恍然大悟似的笑起來。

在天氣逐漸轉(zhuǎn)涼的季節(jié)里，我們開始約會了。地點通常定在新街對面的噴泉廣場。隔了幾個月后第一次見面的慶辰穿著一件洗褪色的廉價夾克衫。

“好冷?！彼s了縮脖子，手揣進褲袋里。

晚飯吃了香辣蝦火鍋，配菜點了魔芋和金針菇。后來才知道慶辰非常喜愛金針菇。

“要啤酒嗎。”我問。

“可以來一瓶?！彼肿煨ζ饋怼?/p>

吃飯的過程中我們說話很少，大部分時候我是在看著他吃，他吃得很認(rèn)真，剝蝦皮的樣子特別專注。我的頭暈癥狀仍然沒有減緩，還諱疾忌醫(yī)，連去醫(yī)院看個門診都沒有勇氣。慶辰的臉太好看了，棱角分明，五官精致，黝黑的膚色使得眼睛特別亮?！澳憧斐园?。”他說。“嗯?！蔽一貞?yīng)道，拿起筷子往他碗里夾菜，他面前的碟上很快堆積了一堆蝦殼，像一座粉紅色的小山?！跋矚g就多吃一點?！辈恢缿c辰以后會變成什么樣呢。他會戀愛，他會交女朋友，跟他一樣的年紀(jì)，二十出頭。那個女生每天都會和他膩在一起，每天陪著他，和他面對面吃飯。每天都可以看見他。好難想象如果真是這樣，那么我又該是怎樣的心情。

早晚的事吧。我扶著額頭，沒讓他看見我這未雨綢繆的寫滿心痛的臉。

錄用通知正式在網(wǎng)上公布的那天，我們又約著見面了。在醫(yī)藥?？茖W(xué)校后面的巷子吃燙菜?！肮材惆??！彼f，“這次該我請你了。”

“昨天我去醫(yī)院，掛了一個專家號?！蔽遗d致勃勃地告訴他，原本擔(dān)憂的身體里埋的那顆炸彈根本就不存在，醫(yī)生說我把事情想得太嚴(yán)重了，心態(tài)不好導(dǎo)致輕度頭暈?！伴_了一瓶藥片，兩塊錢。我只吃了三片。”

“那現(xiàn)在好一點沒有，頭還暈嗎。”

“全好了?！蔽议L舒了一口氣，“好久沒有這樣清醒的感覺了，我還以為一輩子都無法解脫了呢?！?/p>

“哈，講那么嚴(yán)重。來來，快吃飯，丸子好像熟了，快吃快吃。”

吃完飯后我們?nèi)ダ铣菂^(qū)喝酸梅湯。順著舊城墻一直走，走到河邊。那天天陰，沒有太陽，釣魚的人可真多。慶辰太不愛說話了。他步子很快，走到前面又回頭等我?！叭ヅ郎桨??！彼嶙h。半山拐角的地方有人擺攤畫像?！斑@個我會?！蔽艺f。拿紙巾擦汗。

他笑，“男人畫成女人對嗎。”

“去你的?！鄙焓忠?，他躲開了?！拔沂钦娴臅??！?/p>

“哈哈，才不信?！彼χ荛_了。

跟慶辰在一起，整個人都很輕松。就這樣走走停停，偶爾小跑，我們到了山頂。亭子里有幾個年輕人在玩撲克?！斑@里風(fēng)好大?！睉c辰站在護欄那兒。我跟過去，和他并肩站著。視野很好，可以俯瞰大半個城區(qū)。

他開始吹口哨。竟然是，羞答答的玫瑰靜悄悄的開。

太讓我吃驚了。

在山頂坐了一會兒，小跑下山。下山后，道別。坐了相反方向的公交車。

我們的聯(lián)系逐漸多了起來。網(wǎng)上聊天，打電話聊天。我還幫他修改了畢業(yè)論文。

后來，我的遺書停止了續(xù)寫。

再后來，慶辰去了貴陽。再再后來，我也去了貴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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