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

(一)

暴雨后的夏夜沒有了白天的燥熱,空氣中流動著絲滑的風。何皖緩緩地睜開眼睛,從睡夢中醒來,但夢境中一個女人和小女孩的臉始終揮之不去。她輕輕地掀開搭在裸露的腿上的薄被,拉開那層已經縫了好幾遍的蚊帳。怕吵醒樓下舅舅一家,她赤腳踱步到打開了半扇的窗前。

何皖已經記不起這是第幾次半夜在睡夢中醒來。起初,她望著無邊的夜色相信媽媽會像她承諾的那樣過段時間就接她離開這個地方??墒?,當經歷了無數(shù)個這樣的夜晚之后,她才意識到,或許她將很長一段時間清醒地與夜色為伴。

河堤旁鳴叫的蛙聲將何皖的思緒拉了回來。指尖觸摸到的陳舊的窗柩無不在提醒著她自己是有多么想逃離這個不屬于自己的家。何皖突然感覺到一種噴涌而來的傷感,她把頭高高仰起,任風吹散這使她失去希望的落寞。

突然,她感覺有一道目光——真實地屬于人的目光。雖然何皖沒有及時看到,但一貫敏感的她還是能感受到來自那道目光的探究和神秘。

天色漸漸地開始明亮起來,像拉開了一層厚重的幕布一樣。她才發(fā)現(xiàn)她已經在窗邊待了那么久。她仍然保持著窗半開的樣子,輕輕地踱步回到床邊,躺下時將醒來時掀開在床尾的薄被重新搭在自己的腿上。一切的動作是那么地熟稔,就像倒放一樣。

她強制自己入睡——在距離完全天亮的這短短的幾個小時里,她不想一起床就被舅媽喋喋不休的嘮叨搞得神經衰弱;也不想被那玩世不恭的表弟搞得瀕臨崩潰,她必須藏住內心的秘密,她只有一個人,要想完全地走出去她還不能明目地與舅媽起沖突。

(二)

“楊楓,小楓起床啦!”幾乎在舅媽聲音一響起的時候何皖就清醒了過來。她知道舅媽真正叫的并不是那個叫了也不會起床的表弟,而是間接提醒自己該起床了。她還記得第一次舅媽這樣叫她沒有起來時舅媽拉下的臉和諷刺的言語。

她呼了一口氣,下床,換衣服,洗漱,下樓。

“今天你把家里收拾一下,小楓的老師要來家訪。”舅媽像往常一樣向她安排著每天的家務活。

何皖望著家里的一片狼藉,已經預料到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已不由自己支配。她望著四處散落的鞋子,隨意堆放的書籍,一看便知是那個被寵壞的表弟的杰作。由于舅舅舅媽屬于中年得子,便對這個小自己好幾歲的表弟格外寵愛。

當看著表弟在舅舅舅媽面前肆意成長時,她已由最初的羨慕變成了如今的麻木,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已不可能重來,讓未來的自己更好才是她最應做的事。于是她學會了忍耐,學會了進退,學會了掩飾,她怕一但自己和舅舅家反目他們就會斷了自己的上學路,那么唯一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都沒有了。

何皖不知不覺加快了打掃的速度,一來快點完成她可以節(jié)省一點時間用于學習功課,開學她就要進入市里的大學了;二來舅媽雖然不會夸獎但至少也不會把嘴放到她身上。

當將所有的垃圾都清理完的那一刻何皖感覺到了一絲自由。她沒有立刻回去而是沿著河邊這條小道一直往前。

可能是平常迎合慣了,一到獨處的時候就格外放松。

“砰!”一顆石頭墜入水中時濺起水花使何皖向河岸挪了一步,她沒理,心想應該是小孩子的把戲。

“砰!砰!”接二連三的水花不斷被激起來打濕了何皖的褲腳,她不由得停下腳步四處張望到底是誰。

“誒!這里?!彼龑ぢ暥?/p>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晚徹夜大雨的緣故,遠處的山頭出現(xiàn)了一道彩虹。

(三)

何皖就這樣看著對面的男孩子沿著泥濘的河岸一步步向自己靠近。

他穿著與田色不搭的水藍色牛仔褲,亮白整潔的棉T;眉上的頭發(fā)恰到好處,與他那英氣的劍眉相得益彰;那雙眼很透,仿佛你一眼就能看到底;但當你深入地觀察時但又能清晰地感受到瞳孔背后的故事,是憂傷嗎?何皖心想。

此時的方淮望著面前這個正在打量自己的女孩子,突然覺得很有意思。他知道自己給人的感覺可能有點……成熟,但誰遇到這樣赤裸裸的目光都會感到奇怪的。

于是他雙眼一瞇,脖子一推,微躬著身子,說:“你這么盯著我干嘛!”

突如其來的氣息是何皖緩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可能冒犯了別人,頓時覺得有點尷尬,但不知為何覺得道歉又有點難為情,于是兀自后退了幾步。

方淮突然覺得越來越有意思了,他望著眼前這個矮自己一頭,強烈掩飾尷尬的女孩子,心想怎么和自己聽說的不一樣?

看著她自己的尷尬癥都要犯了,于是方淮難得地主動說道:

“我見過你,我知道你?!闭f完口袋一插,頭一偏,沒有再看何皖。何皖也發(fā)現(xiàn)他說話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將雙手插入口袋,但同時對他的話也表示懷疑。

“是嗎,這……以前應該沒見過吧?!奔词褂X得對方的話不可信何皖還是反問一句。

“昨天半夜,還有,你舅媽來我家時說到過你”。他邊說邊轉動著身子指向遠處掩在樹干背后的窗戶。

驀然,何皖回憶起昨天半夜自己感受到的那一道目光,難怪自己也會覺得這個男孩有點熟悉。同時,也有了一種被窺視的不適,或者是她太敏感,也或者……太自卑,第一次這樣被別人發(fā)現(xiàn)自己的秘密讓她有點無所適從。

“你叫什么?!焙荜愂龅恼Z氣

“何皖,皖南的皖?!焙瓮钣X得她媽媽這一生給的最好的東西或許就是這個名字了,因此她介紹時總會提醒一下,不想任何人誤會。

“哦,方淮,”頓了一下,“淮南的淮?!币蝗缂韧钠届o的聲音。

換作以前,何皖是怎么也不會這樣跟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待這么久的,她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獨處時什么也不做將自己放空的時光。但此刻伴著明媚的陽光她第一次覺得不反感,除了空氣中流動的小尷尬外。

另一邊,方淮用余光瞄著自己身旁這個望著前方,貌似在想著事情實則眼神空洞的姑娘,一種不可言說的情緒涌上心頭。

他是家中的獨子,雖然從小只與母親生活在一起但絲毫沒有沒有感覺到那種單親的惆悵,反而覺得兩個人相依為命,全力信任的感覺很好。他不是沒有聽過關于何皖及她母親的傳言,但他認為某種程度上他們是一樣的,只不過他比她幸運的是母親還在他的身邊。他默默地收回了在何皖身上的余光。

幾乎在方淮收回余光的那一刻何皖才默默地舒了一口氣,其實她早就注意到了方淮在打量她,她太敏感但又礙于尷尬,所以一般都是選擇自己先憋著當做不知道,然后等對方收手。起初她也會在事后告訴自己下次不要這樣勇敢一點,但屢次失敗后她明白了這是她性格中難以修補的一塊,所以最終還是選擇習慣。

“我要回去了?!焙瓮钣X得自己該走了。

方淮側了側身,其實河提足夠寬根本不用側身。

直到徹底下了河提何皖才完全地放松下來,她感覺很奇怪,平常跟陌生人碰見了她都是自然而然地微笑或點頭,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緊張。她抑制住回頭望的沖動,踩著凌亂的步伐往家走。

而此時,河提上,河岸旁,一個雙手插兜、面河而立的少年微微地勾起了嘴角。

(四)

此時的何皖還未走到家門口,就遠遠地看到了停在前坪的汽車——楊楓的老師來家訪了。突然,何皖不想踏進那個屋子,她靠在墻邊回想起自己在這個家的第一次家訪。

那時她剛被媽媽寄住在在這個家,學校為了解學生情況于是組織了一次家訪。何皖在回家的路上就一直在組織語言想怎么向舅舅舅媽開口,但一到關鍵時刻時卻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別人是怎么跟除父母以外的親人相處的,但在何皖的印象中,那種七大姑八大姨圍著關心的場面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就連嘮叨啰嗦都沒有。

何皖思考良久還是決定回屋,她深吸一口氣想以最快的速度溜進去,卻不料還是被壞事兒的楊楓給攪了。

“姐,你回來了?!币宦牼褪呛懿蛔咝牡膯柡?。

“嗯?!焙瓮钔A讼聛?,微微轉過身子,朝在座的各位老師點了點頭。

“姐,上次你教我做的作業(yè)還沒做完呢,你現(xiàn)在去教我做完吧?!?/p>

望著那雙狡黠的雙眼,何皖就猜到這表弟肯定是打著幌子想逃跑了。

“哎呀,走吧走吧!老師再見?!边€未等何皖反應過來,楊楓就推著她去了房間。轉角處舅媽邊諂笑著邊和老師夸著楊楓如何聽話認真的樣子何皖心知肚明。

“終于解脫了,呼!”一回到房間楊楓就撲在了他剛起來不久的床上。

“既然你解脫了,我就走了?!焙瓮钜环昼娨膊幌氪?。

“誒誒誒!等等,你傻呀!哪有人輔導作業(yè)一進門就輔導完了的啊?!睏顥鲝拇采咸饋怼?/p>

此時何皖雖面無表情,但心中白眼已經翻上天了,又不想和他理論便直直地坐到了書桌旁。

“對嘛,你呀就是這副事不關己但又讓人看得想揍的樣子,難怪我媽和你合不來。”說完就把腳搭在床沿。

何皖從沒見過這種無賴的人,只當他是在挑戰(zhàn)自己的忍耐極限。但還是呼了一口氣,說:

“你媽和什么樣的合得來,你這樣的嗎?當面一套背面一套?!焙蟀刖浜瓮钤谛闹姓u腹。

楊楓挑挑眉,歪著頭,以一種十分得意的語氣說道:“還真是?!?/p>

接著用一只手撐起身體,就這樣一種怪異的姿勢跟何皖說:“我媽吧,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你偶爾服一服軟比跟她對著干強多了。像你這種人是不會懂的?!闭f完,把手一放,又躺回床上。

何皖望著表弟,她第一次覺得一個人表面再有更多的愛,內心還是有屬于自己的生活思想。正如楊楓而言,雖然舅舅舅媽很愛他,但也在禁錮他,他渴望自由;而她,雖然沒有親人熱切的關愛,但起碼沒人可以左右她的想法,因為她不會輕易表露,別人也難以發(fā)現(xiàn)。

莫名地,何皖覺得自己的內心平衡了一點。

“小楓啊~,出來送送老師?!本藡屧谕饷婧?。

“好嘞~來了?!睏顥骷泵ε艹鋈ァ?/p>

何皖回過神,輕輕的扯下嘴角,回了自己屋里。

(五)

方淮回來后就一直待在家中,他本來是打算將暑假的社會實踐完善的,但自從回來后他感覺不論自己怎樣心理暗示,思緒總會不自覺地飄到那條蜿蜒的河上。少女的衣角被輕柔的風拂起,與河提旁豎起的野草微微交纏的畫面。

他第一次聽到有關她的消息是他與母親剛搬到這來的那一晚,相較于城里人的禮數(shù)與規(guī)矩,鄉(xiāng)下的人骨子里更多地透露著一份“好奇的熱情”和“探尋的直接”。

那天晚上附近的鄰居都來到了家中,美名其曰地關照新來的鄰居。其實更多地則是一種人類本質的好奇——一對城里來的母子突然來到這窮鄉(xiāng)僻壤,怎么都覺得有點違和。

他本來就不喜與人多言,更何況完全不在一個頻道的人,因此他打了個招呼表示禮貌以后就獨自進了房間。隔著木質稀松的門板他依然可以聽到鄰居間你一言我一語的“場面話”,也夾雜著母親溫聲的應允。

他本來對這些“表面交道”毫無興趣的,但一個人卻吸引力他的注意。

“哎呀,快別說了,我們家那個悶著聲兒但又倔地要死的丫頭呀怎么能比呢,每次我看到她那樣子我就恨呀。”

“還是孩子嘛!”

“對呀,現(xiàn)在有幾個孩子不是這樣的?!?/p>

他對她們所說的這個人不熟悉,但這人倒是吸引了他的注意。

“何皖~”怎么也難以將她們口中那個倔強沉悶的人與這個有點婉約的名字聯(lián)系起來。至于那天半夜的瞥見和河邊的相遇,真的可以說是偶然了。

想到這,方淮突然覺得這里的暑假生活自己似乎有了一點期盼。他和何皖都沒有意識到緣分可以安排得這么巧,巧到讓兩個端點的人逐漸向中心靠攏。

“兒子。”端著湯的母親打斷了他的思緒。

“我說了你平時不要煮這些,喝多了真的膩。”雖然這樣說但還是將碗抬起,邊吹邊喝了起來。

“小心燙?!痹诜交纯磥砟赣H溫柔優(yōu)雅地不像是這個地方的人,即使現(xiàn)在用毛巾幫他抬著碗底,也像是揣著手絹一樣。但就是這樣一個溫柔嫻靜的人依然從那個勢利的大家族中將他拉了出來。

“你覺得這兒好嗎?”方淮沒來由地問一句。

“你覺得這兒不好嗎?”輕描淡寫的回答。

“目前還行?!?/p>

“那就行了。”說完母子倆相視一笑。

是的,方淮一直沒有說出口過,他其實在哪都無所謂,因為他平時住學校,也只有節(jié)假日回來。只要母親過得開心就好。

方媛望著低頭喝湯的兒子,自然知道他心中那塊堅硬但又脆弱的地方。她不會去觸碰,因為他對于她而言,就是生存的希望。

(六)

相較于方淮一家的溫馨氣氛,何皖和舅舅一家在餐桌上的氣氛像夏夜一樣沉悶。今天舅舅從外面做工回來,舅媽準備了很豐盛的一桌,但真正吃下去的卻只有楊楓。何皖知道當自己提出新學期所要繳的費用時就已經猜到了。

暑假一結束何皖就要進入市里的重點大學了,她無法形容當收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站在前坪望著藍得發(fā)亮的天空的感受,覺得自己的人生充滿了希望,心底一片柔軟。

可在舅舅猶豫的神色和舅媽陰翳的眼神中,何皖感覺今晚這飯不會很完美了。其他的事她可以將就,唯獨這個她不能忍,這是她未來唯一的稻草,就算今晚鬧翻臉她也要爭取到。

“額……這光學費就五千多,還是有點緊張啊……”舅舅在打哈哈。

“學費你們先幫我,生活費我自己解決?!痹谑欣镒黾媛殤摬浑y,何皖心想。

似乎所有人都沒有料到何皖會說出如此決絕的話,話音一落眼光齊刷刷地射過來。

頂著壓力何皖覺得自己一定要趁這個機會說清楚。

“學費我暫時沒辦法,但生活費我會課余的時候去兼職,到時候一分不少地還給你們?!焙瓮钫f完暗暗地呼了一口氣,但覺得心里舒服了很多。

“你這孩子,說得什么話,什么還不還的。還有,你那兼職多危險啊,一個女孩子……”

“嘭!”一直沒有說話的舅媽將碗筷扔在桌上。

“硬氣了哈,考上了好學校啊,可以出去了,你勸她干嘛啊,人家有能耐!何皖我告訴你,自從你媽把你扔在這兒養(yǎng)你到現(xiàn)在已經仁至義盡了,今天我就做個壞人,隨你的便!”舅媽說完又重新拿起筷子,往桌上一戳,悶頭吃了起來。

“媽……”

“你別插嘴!”

“好?!焙瓮铍x開了餐桌。

“姐~媽,我去看看哈?!?/p>

“你看看她,從小我就看出來了和我不對頭,倔得要死,現(xiàn)在什么態(tài)度?!本藡屜蚓司吮г埂?/p>

“當年雪兒把她交給我我就說過會照顧好她,現(xiàn)在……”

“你的意思是我沒照顧好她?你不在的時候,我是少了她吃還是少了她穿?平時叫她做點什么我還得看她臉色呢!”舅媽邊說邊朝樓上喊。

“行了,別說了。”

樓上,進門的楊楓看著平靜地可怕的何皖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么。

“哎~”何皖拿出桌上的書,楊楓知道何皖聽進去了。一下蹦到她的書桌上,晃蕩著兩條長腿。

“你真的準備那樣做呀?”雖然結果毫無疑問,但他還是想問一遍。

“你覺得呢,我開玩笑嗎?”何皖戲謔地望向他。

楊楓懂了,這是改變不了的事了。

“雖然你這樣做確實顯得有點莽撞,但你表弟我在精神上還是支持你的。”

何皖覺得好笑,她現(xiàn)在還需要人支持嗎?但是還是被感動了一下。

“我頂撞了你的媽媽,你不生氣?”何皖問道。

“生氣呀,怎么不生氣!但是我媽也有不對的地方,算你們扯平了吧?!?/p>

何皖覺得自己面前這個少年令她感到羨慕,因為自己早已沒有了這份純良,這份灑脫,也讓她看到一個大人眼中看似叛逆、無所作為的表弟其實也有真誠的一面;反而一個默默無聞、只顧讀書的她卻滿身反骨。

“哎,到了市里記得給我寫信啊,跟我講講那里的生活呀?!北淼苄老驳卣f。

“嗯?!焙瓮罘瓌又鴷搼?。

(七)

經歷了昨晚的爭吵,第二天家里的氣氛多了一絲道不明的尷尬。舅舅依舊起很早出去做工了;楊楓仍然窩在被窩里,房門緊鎖;唯一不同的是,何皖沒有聽到往常那響亮的喊叫,她知道舅媽不會拉下臉。

何皖沒有下樓,她不想單獨面對舅媽的尷尬。從柜子里翻出一個面包,就著半杯水翻開書,就這樣咽下肚。

她不知道,在家的另一頭,躺在床上的舅媽也沒有起床,心里仿佛有千萬個放不下的石頭,壓得她快喘不過氣。

家里條件不算寬裕,怎么負擔得起兩個孩子的費用。雖然何皖一直與她不親,但她怎么也沒想到何皖昨晚會說出那么決斷的話。但凡何皖服軟一點,她還會強著她不讓她去市里讀書嗎?現(xiàn)在,她想都不想管!

即便如此,她還是起來了,一如既往地洗衣服、做飯、叫孩子起床……生活的艱難確實難以避免,但生活就不繼續(xù)了嗎?

午飯時候,楊楓體會到了母親的眼神,于是一步兩樓梯地上樓叫何皖下來吃飯。

此時的何皖看書正看得入迷,絲毫沒有意識到楊楓的到來。

“干嘛!”看到楊楓抽走自己的書,何皖把他揍一頓的心都有了。

“吃飯了,你應該早飯也沒吃吧,就不餓嗎?!边呎f還邊露出自以為是的眼神。

“你以為都像你?!焙瓮畛榛貢?。

“是是是,我是怎么了。我餓了就吃飯,累了就睡覺,這就是我。”

望著表弟自在的神情,何皖的內心就像被人生生地撕開了一到口子,滿目瘡痍、遍體鱗傷。

她想起了自己深夜挑讀,明明困得不行,卻還是要堅持解完難題的困難;也想到明明厭惡舅媽市井、刻薄的模樣,卻又無法反抗的忍耐;想起自己渴望逃離這個家的迫切卻又無法實現(xiàn)的失望……

有時候,何皖覺得自己很虛偽,她恨目前的自己,恨自己為什么不能快點長大?;蛟S,人就是這樣一個矛盾的個體,恨著自己卻又無法為力,只能在一次次的自我暗示中,學會妥協(xié)、學會忍耐,學會偽裝,然后等待機會的降臨,等待自己的重生。

最終,在楊楓的軟硬兼施下,何皖決定還是下樓吃飯。舅媽沒有出現(xiàn)在桌子上,但顯然桌子上的飯菜幾乎沒有動過。她一步步挪到桌前,拿起筷子,一口米飯一口菜這樣吞咽著。連向來沒心沒肺的楊楓也收起了往日的揶揄,規(guī)矩地坐在旁邊吃起了飯。

(八)

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樣的,不幸的家庭卻各有各的不幸。何皖像游走在河岸的稻草,哪怕此刻的風依舊輕柔,仿佛都難以撫平內心的褶皺。

她深深地呼一口氣,其實她的內心何不迷茫,何不畏懼。面對即將面臨的陌生環(huán)境,何皖覺得自己也許并沒有想象中的那般簡單。但她毫無辦法,她必須面對。

方淮今天出來游走,完全是習慣使然。不同的是,今天出門前那少女與河岸形成一體的畫面仍然在腦海浮現(xiàn)。他再不愿,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心上的某個口子開始有了裂縫。所以當看到迎面而來的何皖時,方淮的內心像一根松了的弦,輕快、還有急促。

何皖也沒想到,自己又會與這個少年見面。他還是一如既往的T恤和牛仔褲,就像是山巔的云,干凈、明亮。

何皖不自覺地局促,慌忙地低下頭。

方淮感受到女孩的不安,也沒有可以地開口說話,而是從微仰起頭看著天邊的云融入藍色幕布,感受拂耳的風擦過臉頰。

時間就這樣流逝,何皖覺得這人比自己還怪。但接下來的相處又讓她感受到眼前的男孩或許有著一顆細膩的心。

“呃……你”終于何皖打破了沉默。

少年移過來一道目光。

“你很喜歡河堤?”她見他兩次都在這。

“還行。挺安靜的?!彼f話的時候眼光已經收了回去。

“哦?!焙瓮钐咧_邊的石子,想:“市里的石子也這樣嗎?”

“在想什么?!焙瓮顩]想到他還會主動說話,愣了一下。

“沒什么?!逼鋵嵑瓮钜恢毕胗幸粋€傾聽的人,但剛和見過一兩次面的人交心她是絕對做不來的。

方淮知道眼前的女孩多內斂,所以也沒有繼續(xù)追問。他之所以問出那樣的問題也是在自己的意料之外,或許也是因為之前的自己也有一個封閉的內心吧。

他轉動著腦子,心想怎樣才能使女孩不尷尬,但又想不出萬全之法,難得地自己被擾亂了思緒。

各懷心思的兩人就這樣佇立在河堤的邊緣。此時的他們沒有意識到,兩人雖然沒有交流,但就像風使他們的衣角纏繞,人生也隨之交集。

(九)

離開學的日子越近,何皖心中的漣漪就越來越大。即使已預料到在那個完全陌生的環(huán)境里自己將面臨如何的困難,但相較于這種幾乎寄人籬下的生活而言,她更向往那種自由。

何皖倚靠在窗前,頭歪在窗柩上,幻想著自己在一個新的環(huán)境中認識了新的朋友。平常她就上上課,一到周末或放假的時候她就勤工儉學,偶爾還泡泡圖書館,三點一線……何皖覺得此刻自己眼前的山都變得可愛多了。

楊志進門時就看到這樣的一副畫面。

亭亭的女孩微斜著身子,雙手交疊著。清瘦的骨骼籠罩在薄薄的衣物下,要不是因為姿勢的緣故,楊志都沒發(fā)現(xiàn)原來那個記憶中怯生生叫自己舅舅的小女孩已經長這么大了。他依稀記得當時妹妹把她托付給自己的時候,她站在門口,望著母親遠去的背影,是那樣平靜,可是他知道一個人痛到極致是哭不出來的。

他回過神來,敲敲房門,何皖轉過頭,叫道:“舅舅?!?/p>

“嗯?!彼兴哌^來。

待她走進,楊志將手里不算厚的信封遞過去。

“這是一萬塊錢,開學你先拿去。學費應該是夠了的,剩余的你就當生活費吧。還有,開學那天我可能要做工,陪你去不了,楊楓陪你去,有個照應?!?/p>

聽著囑咐,借過信封,何皖心底的某根弦又彈了起來。她不知道舅舅是怎樣籌到這些錢的,但可想而知中間的閉門羹吃了不少。

她手指摩擦著封口,壓著一口氣,說道:“我會還的?!闭f完就把頭瞥向了窗外。

楊志似乎料到何皖會如此,也知道此時不論自己說什么她也不會聽,打著哈哈道:“還不還的就別說了,你先到那邊安定好,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還是要注意安全。楊楓不是塊讀書的料,好在你行,家里也總算有掙面子的人了,嘿嘿?!?/p>

面前的這個中年男人皮膚已曬得黝黑,只有那半白的眼珠和咧開嘴笑時露出的牙齒才沒有被同化。還有那笑起時吊起的眼角,已分不清是皺紋還是做工時被劃傷的傷疤。手上滿布的老繭劃過信封都會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那裸露在外面的腳常年踩在水泥地上,上面的灰應該洗都洗不干凈了。腦子里浮現(xiàn)出冬日的夜晚楊楓端著藥膏,舅媽給舅舅擦藥的畫面。

“我知道的,你也照顧好自己吧?!焙瓮畲丝逃X得自己有點難為情。

似乎沒料到何皖會說出關心自己的話,楊志連忙點頭應和道:“好嘞好嘞,你就不要操心我們了?!?/p>

何皖沒有說話。

“那就這樣,早點睡吧,??!還有,你舅媽就那性格,這不,還不是和我一起把錢解決了嗎。我先走了?!闭f完,關門而去。

聽著落鎖聲,雖然房門關上了,但何皖覺得自己心的某扇門好像要打開了。

(十)

轉眼離開學的日子就只有幾天了,何皖收拾著自己的行李。其實她的東西沒多少,但她此刻卻不斷地掃視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連一支筆都不放過,希望把他們都裝進行李,或許是作為離鄉(xiāng)的寄托;或者是滿足遠行的儀式感。

“姐!”突然蹦出來的楊楓嚇了她一跳。

“干什么!走路不出聲,進門不敲門的嗎!”何皖依舊沒有緩過來。

“我媽找你。”本來何皖就沒靜下來,一聽心里又開始翻滾。倒不是怕什么,而是她不知道怎么面對舅媽。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自己馬上就要遠走,該說的還是要說。

“我知道了,馬上就去?!焙瓮罾舷渥永湣?/p>

她來到舅媽房前,敲了敲門。

“來啦,進來吧。”舅媽讓出床沿的另一頭。

何皖走過去坐下,微低著頭。

她聽到舅媽輕輕地呼一口氣,像積壓了很久一樣。然后緩緩地問道:

“你……還想知道楊雪的事嗎?”

這么多年,除了回憶何皖已經很少聽到這個人的名字了。她是恨的,恨她當年為什么騙自己說會來接她卻又缺席不來。但她又覺得要是有什么苦衷呢,或是什么不好的結果?即使如此,何皖還是想知道,為什么這個給予自己生命的人,缺席了自己的成長。

“嗯。”她回應道。

“其實當年她把你放到這兒的時候是確實做了打算接你過去的,后面也陸陸續(xù)續(xù)與我們有聯(lián)系。”說著遞過來幾沓紙張。

何皖接過,信的邊緣已經殘缺了不少,但還算完整。紙張已泛黃,但信的內容還是可以看清楚的。無非就是說自己的生活還有問候家人云云。

何皖此刻是有點欣喜的,這是不是說明事情并非她理解的那樣?

“你們?yōu)槭裁床桓嬖V我呢?”何皖略顯激動。

舅媽何嘗沒有看到她眼底的喜色,卻又幾近無奈地說:

“你也知道,其實你媽過得一點也不好,剛開始還和我們有聯(lián)系,但后來……我們想過要告訴你,但看到你想到她一臉期待時,我和你舅舅就這樣拖著,結果,拖到了現(xiàn)在?!?/p>

此刻,何皖就像從山巔降到谷底,雖然什么也沒做,卻好像花光了全身的力氣。一股寒意從她的腳底一直蔓延,心臟、腦海。

“什么時候開始的?!焙瓮钤僖矡o法平靜,顫抖著聲音。

“就在你到這的兩年后?!标惿復瓮睿牡捉K究還是不忍心。

何皖突然笑了出來,語氣說是笑,不如說是難看到極致的自嘲。她真的是傻,那兩年村支書時不時往家里跑,每次還裹著個信封,她以為是村子里的什么通知,便沒管??捎幸惶?,村支書沒有再來家中,信封自然也就沒有了。她還為此慶幸,說終于家里不要再來什么奇奇怪怪的人了。

“所以,她是……她是……沒有了嗎?”說完,何皖淚水奔流而出。

陳蓮忙跨過去,扶住她的肩膀說:

“不一定,一直以來我們都在打聽,你舅舅也托工地的人四處尋找,還有希望的,還有的?!标惿忂呎f著,邊覺得無奈,她是真的怕這孩子受不住。

何皖此時還有什么受不受得住而言。一直以來,她都都選擇相信,也堅持著,就是希望有一天自己能站到母親面前。可現(xiàn)在,她感覺多年以來建立的信仰瞬間崩塌,她想奔跑,她想逃離,她真的……好累。

想到這,她一把甩開舅媽,朝屋外跑去。

驚慌的陳蓮邊追邊喊楊楓,出了事咋辦!

(十一)

何皖一口氣跑到了河堤旁,她回頭看著那個自己不知道靠了多少個夜晚的窗子,忽然覺得很諷刺。她大叫起來,似乎只有這樣她才能將這十幾年來的壓抑拋開。她大口地喘著粗氣,望著眼前平靜的河面突然明白了那些將自己深深地扎進了這片冰冷里的人。那是一種信仰的崩塌、一段希望的迷失、一場自由的逃離。

“你就這樣想的嗎?”一個不算溫暖的聲音插了進來。

“在這種漆黑的夜里,獨自一個人跳進去,無人知曉,然后等待人撈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p>

方淮看到她這樣子真的要氣死了,他寧愿看她見到自己不說話的樣子也不愿看她這般像落水的娃娃一樣,陰暗、無力。

他走上前,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對著何皖的背影說道;

“你是在懷疑自己,懷疑自己堅持了那么久的信仰嗎?其實,我也有過,那時候感覺像被遺棄了一樣。但是何皖,信仰是自己搭建的,崩塌了可以重建,但如果你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那就真的沒有希望可言了?!彼D過她的身體,盯著她的眼睛。

人就是這樣,自己一個人扛的時候怎樣都無所謂;但只要旁人稍微安慰一句,情緒就會瞬間松下來。

何皖蹲下抱頭痛哭。

世界上從來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卻因為相似的經歷使我們惺惺相惜;正如世界上沒有流不出的眼淚,只是因為借給我們肩膀,讓我們肆無忌憚釋放的人還沒出現(xiàn)。

方淮沒有打擾女孩,他也不是善意的人,樂意去安慰別人。僅僅是因為自己曾經也經歷過,怎么說也要拉人一把。

何皖最后還是沒讓楊楓送,獨自踏上了外出求學的路。曾經那么熟悉的風景一時卻覺得有點陌生。或許是知道了母親的情況,她的心情放松了不少——不論是好是壞,她都要查清楚。臨走前她還是輕輕地抱了抱舅媽,盡管和自己不親,但也沒欠她。

列車駛向了市里的方向,有的人開始了新的旅程,有的人還掙扎在生活的泥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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