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27日，晚上十一點。
我看完了王爾德的《道林格雷的畫像》。這是講一個畫家在作畫時投入太深，使得畫中的人擁有了靈性。唏噓了一陣之后，我閉上眼睛，幻想自己是一代碼農(nóng)，不，一代文豪，通過文字創(chuàng)造出擁有靈魂的小說人物。
凌晨不知道多少點時。我聽到了帳蓬拉鏈門被拉開的聲音。
“來者何人？”我朝著黑暗處一字一頓地說。奇怪，我怎么這樣子說話的，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怎么一點兒也不害怕。這簡直是拍鬼片的片場，主人公將要睡著，他人闖入家門并打開了大門和房門，此刻已經(jīng)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線。
“作者？”對方說話了。這聲音聽起來有些熟悉。
我撲騰一下跳了起來，伸手點亮了帳蓬頂上的夜燈，驚然看見了闖入我的私人城堡的人。如果真是在拍鬼片，我的下一句臺詞一定是“鬼?。 笨墒俏医胁怀鰜?。當(dāng)你睜開眼睛看見了一個離你只有五十厘米的從來沒有見過的并且面部模糊的人時，你是發(fā)不出聲音的。瞬間的驚恐，會使人失語。
他的整個影像都很模糊，不過從他的聲音判斷，也許他是我的朋友，他深夜來訪一定有事商量，至于他是怎么進(jìn)來的已經(jīng)不重要了。想到這里，我的心跳像是懸崖勒馬一樣驟停了。
“你是？”我試了下發(fā)聲，成功了，看來我還沒有失語。
“林多?！眮砣说穆曇籼寐犃?，而且字正腔圓，這正是我所一直希望擁有的音色。
什么？林多？林多不是我寫的小說中的人物嗎？
我曾經(jīng)寫過林多和一個叫殷子的女孩子的故事，寫過他參加冷凍人實驗的故事，還有他跟人工智能系統(tǒng)的故事。他怎么跳到現(xiàn)實世界中的？這一定是惡作劇。
“你好啊，林多。我們認(rèn)識？”我假裝沒聽過林多的樣子，決定奉陪到底。
“是的，作者?！绷侄嗷卮稹Ｋf作者的時候像是真誠的，完全不像開玩笑的樣子。他是我筆下的人物，所以他叫我是作者。
“你怎么跑到這個鬼地方了？”我問。現(xiàn)實世界當(dāng)然是鬼地方了，只有受懲罰的靈魂才留在這里。
“說來話長了。有好幾次我差點進(jìn)來了，可你最近睡得不好，所以……我現(xiàn)在只能待一會兒。鬧鈴一響我就走?！绷侄嘀噶酥笌づ钆赃叺囊粋€鬧鐘，急促地說。
我明白了，我一定是在夢中。林多闖入的并不是現(xiàn)實世界鬼地方，而是我的夢境。這回我要祈禱不要那么快醒來了，難得有機(jī)會跟筆下人物交談啊。
“真是林多??！哈哈哈！”我放松下來了，反正是夢境，還客氣啥呢。“你長得跟我想象的完全不大一樣?。∧汩L得……真模糊。”
“因為你從來沒有描寫過我的外貌。我只好長成這個影子模樣了?！绷侄嘤行┬箽?。
兄弟，可我已經(jīng)盡力了，我心里說。一直以來，在博客上寫東西就像對著空氣打拳一樣，無論多用力，卻打不中任何東西。每當(dāng)塑造一個人物時，我很想找一些形容詞掛在他們身上讓他們好看一些，但我的大腦詞典里的詞匯量嚴(yán)重不足，所以他們都成了線條人，沒有骨頭沒有血肉。我要是靠寫作吃飯的話，我也早就餓成了線條人了。
但我不想跟他嘮叨這些，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問。
“那殷子長得怎么樣？”只有這一個問題順利地溜出嘴來。其他的還有一大堆，它們蜂擁而出，最后在我的喉嚨邊上堵得死死地。我還想問他對目前的生活是否滿意，對未來有什么想法，在冷凍生涯想過什么。我急切地想知道這一些，是因為我隱隱地覺得林多這個人物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靈魂，能夠獨立安排自己的人生。
“她更慘，幾乎沒有五官。你只在那篇《榕樹下的決斗》里提到過她的樣子，用的詞是‘長相可人’。所以她長得像是一棵看起來很好吃的白菜?！?/p>
我噗的一聲笑了出來。我實在是太壞了，我描寫不出殷子的美麗，卻讓林多為了一顆白菜而冷凍了20年。真對不住啊，哥們，我心里想。
“你們……最后……在一起了嗎？”我試探著問。
“沒有。我從冷凍實驗室出來后，發(fā)現(xiàn)外面一切都變了，無論是人還是事。這些你都是知道的。我說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吧。”
果然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就說嘛，林多這小子肯定有自己的獨立思想。
林多目不轉(zhuǎn)眼睛地盯著我，低聲說著：“我的人生太動蕩不安了，一會兒要冷凍，一會兒跟一臺AI混一塊了，還跑去其他人的故事里當(dāng)看客，我太累了，我想靜一靜。你在上個月說要重寫《林多和殷子》，雖然還沒有動筆，但我已經(jīng)看到重生的希望了?！?/p>
原來如此。我鼻子一酸，想跟他說林多這個角色是預(yù)設(shè)了命運多舛的，生活中的美好在他看來就像彩色泡泡一樣，看著挺好，可最終都會破滅。
“我只希望我的人生完整一些，而不是看起來像是具有人格分裂癥?！绷侄辔⑽⒌椭^，有些沮喪，聲音里卻又有些哀求。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了。他所經(jīng)歷的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我是殺人于無影之中的劊子手。我看了一眼鬧鐘，鬧鐘上沒有顯示時間，看來在夢中是不知道時間的。我希望我能快一點醒過來了，然后讓時間機(jī)器跑一兩天，宰割掉這個夢，讓它不留下任何痕跡。
“作者。”林多的聲音很低?！拔夷苷埱竽阋患虑閱?？”
我依然在盯著鬧鐘，不敢看他，我甚至想掩住耳朵，不然的話接下來無論他請求什么，我一定會拍拍胸脯說沒問題沒問題。他是我創(chuàng)造出來的，我怎能忍心拒絕他的請求？
“在目前這個版本中，我和殷子分開了，再也見不到她了。我不怪你，因為我知道你喜歡悲劇?？墒恰蚁Ｍ恪??！绷侄囝D了頓，繼續(xù)說：“你能不能先答應(yīng)我？”
一個從小說中跳出來的人物在請求活在現(xiàn)實生活中的作者，逗我玩呢老天爺?？墒俏耶?dāng)我鼓起勇氣扭轉(zhuǎn)頭來迎接林多的眼神時，我痛快地說了一句：“你說，我答應(yīng)你?！?/p>
他的眼睛里有淚水，我看得見是因為那些淚水比他的臉要清晰得多。就算他要我在寒冷的冬夜里立刻爬起來重寫他的故事，我也會答應(yīng)。不就是修改文字嘛，那還不簡單，你要穿越到未來，或者要做一名隱形人，又或者要飛黃騰達(dá)，隨便你，不就是改幾個字而已么。
“你能不能把殷子寫得很幸福？”林多說出了他的請求。
我愣住了。這個模糊的小說人物流著清晰無比的淚水，他歷盡千辛萬苦終于闖入了我的夢境見到了他的創(chuàng)造者，卻不想為自己換取半點的幸福。
我安慰他說：“她會過得幸福的，放心。我現(xiàn)在還沒有這么寫是因為我覺得這種結(jié)局太單調(diào)了，就像是白開水一樣。至于你，我在你的故事中加入了一些悲劇色彩是為了區(qū)分童話故事，同時反映現(xiàn)實生活固有的無奈和痛苦?！?/p>
“你覺得好玩嗎？你玩夠了沒！”林多打斷了我的話。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惡狠狠了，但只出現(xiàn)了一瞬間就消失了，也許他突然明白他根本威脅不到我，他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說中的人物，根本無法抗衡一個手中有筆的創(chuàng)造者。
可是他沒有放棄嘗試，他先是試了下威脅，明白這種方法無效之后，又換回了哀求?！叭绻阆敕从超F(xiàn)實，那你寫我吧。你可以盡情地設(shè)計我的人生，我再也不怕人格分裂，再也不怕一切悲傷欲絕的感受。但請你，拜托你，請求你，一定要把殷子的故事寫得幸福美滿。”林多哽咽著，我聽到了他那大串大串的淚水滴在睡袋上時發(fā)出的聲音。
我沒有吭聲，看著這個影像模糊的人。好一條漢子啊，他主動要去過一個悲慘的人生只是為了換取他人的幸福。如果我醒來發(fā)現(xiàn)睡袋那一小塊還是濕的，我一定馬上重寫整個故事，我要把所有的墨水都灑到林多這個漢子身上，讓他的人格發(fā)出能亮瞎所有人的光芒。
他伸出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突然大聲地說：“那不是故事！那是我們的生命！雖然你是創(chuàng)造者，但你不能隨意干涉我們的人生！”
我討厭他這樣高聲叫嚷，更討厭他嘴里說的那個惡魔一般的創(chuàng)造者。
“你知道，無論我怎么寫，都算是一種干涉啊?！蔽艺f。
“你把我們的人生寫得太……就像是紙碎片而已，不能拼湊成一大塊，這一切都是由外力引起的，而不是我們能夠活出來的。我想你很明白我在說什么。”他越說越大聲。
我不耐煩地說：“好好好，我重寫。你們最后都會像白開水一樣幸福。這下滿意了吧?！?/p>
“什么時候開始寫？”林多又問。不過這次，一絲欣喜掠過他的眼睛。
喂，這叫得寸進(jìn)尺，你怎么能這樣子提兩個要求呢？我有些慌了。我說：“等我知道怎么寫的時候。”
林多對我的回答并不滿意，所以他緊緊地盯著我的眼睛不讓我有任何的躲閃。
我的回答太遲了。外面響起了“一二一，一二一”的聲音。那是這個社區(qū)里的一個退伍軍人的聲音。他每天早上七點鐘準(zhǔn)時跑步去江邊，嘴里總是叫著“一二一，一二一”。不少居民已經(jīng)投訴了他的行為，但他依然我行我素。我的鬧鈴時間是七點半，但我永遠(yuǎn)提前半小時被那個退伍軍人的雄壯有力的跑步伴奏聲吵醒。
我在睡袋上沒有發(fā)現(xiàn)淚水的痕跡，看來那只是夢而已。
12月5日，凌晨四點，無夢。我等了一周，林多卻再沒有侵入我的夢。
我鉆出帳蓬，拿出一支羽毛筆和一疊白紙，擺在桌子上，深呼一口氣，準(zhǔn)備落筆。當(dāng)初買這支羽毛筆是以為它能給我?guī)盱`感，畢竟這是老電影中的大作家們會用到的東西，然而發(fā)現(xiàn)并沒有什么卵用，反而讓我認(rèn)請了一個不堪的事實，那就是我根本不是當(dāng)作家的料。至于羽毛筆，它的平衡感和把握感都差到了極致，真不知道那些大作家們怎么忍得了。要不是當(dāng)初為了裝逼而斥巨資買它，早該扔垃圾筒了。
我在白紙上一口氣寫下了五個字“林多與殷子”。托著下巴發(fā)呆了不知道多長時間，又連續(xù)寫了六個字“的故事修改版?！?/p>
有了個開頭，接下來就簡單了。我泡了一杯速溶咖啡，看著白氣朝著天花板飄去，又搓了搓手，繼續(xù)寫。
這一次我沒有停下筆了，一直寫到七點半鐘才中斷，因為那個該死的退伍軍人在跑步經(jīng)過樓下時又喊起了“一二一，一二一”。我看著自己潦草的字跡，心里嘖嘖嘖地感嘆了一下，字是丑了些，但內(nèi)容不糙，相信林多一定會喜歡。
為了補全林多與殷子的故事，我寫到了林多當(dāng)初是如何遇到殷子的。林多這個孩子在求學(xué)階段惹的麻煩太多了，最后終于被勒令退學(xué)。他在江湖上游蕩了一段時間，決定自己創(chuàng)業(yè)。創(chuàng)業(yè)失敗之后，窮困潦倒，朝不保夕，他仍然不想成為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于是做著各種兼職養(yǎng)活自己。他在網(wǎng)上做家教的時候認(rèn)識了殷子。殷子是個典型的青春活力十足的高一女生。我花了很長的篇幅去描寫殷子的容貌。我想只有這樣才能讓林多明白殷子長得并不像一棵白菜。林多教她的是數(shù)學(xué)和物理。他們兩個人雖然在三年里并沒有見過面，但情素已生。
我吃完了早餐，又看了一遍自己的稿子，差點把自己吃的東西全都吐出來。這是典型的校園言情小說啊，怎么看怎么像。
我把稿子揉成一團(tuán)，把它扔到了廢紙簍?？僧?dāng)我想到11月27日夜里林多對我說的話后，又把它撿了起來。林多那顛沛流離的人生是我一筆造成的，我有責(zé)任再用這支筆去修正它。
12月8日，晚上。
一個朋友打電話過來問我是否還活著，我說活蹦亂跳地像一只大跳蛙。他說他換工作了，現(xiàn)在一家出版社上班。我說真巧最近我在寫一些東西，期待著有一天能夠出版呢。他說代碼是代碼，文學(xué)是文學(xué)，兩者的區(qū)別就像大蒜和咖啡。我說我白天吃大蒜，晚上喝咖啡，有啥不妥嘛。他又問我寫的是什么內(nèi)容。我給他講了一個故事。
話說有一個二半吊子作家，也就是我本人了，寫了很多不同類型的小說，有科幻的也有愛情的，小說里面的男主角都叫林多。林多在多個不同的故事里跳躍著生活，他的人生像是布朗運動，毫無邏輯可言。終于有一天，他覺醒了，他意識到他活得那么累是因為他是小說人物，也就是說他無論怎么掙扎都無法擺脫作家手中的那支羽毛筆。他從我的文字中得知我的睡眠出現(xiàn)了問題，于是他想辦法入侵了我的夢，并在夢中說其實小說中的世界是真實存在的，只要小說有了基本的框架，那個世界就能自動運轉(zhuǎn)下去。這就跟人類世界一樣，上帝造了個模型后，不再插手，人類世界卻能自行運轉(zhuǎn)。就這樣，林多宣布獨立了，他在他的世界中有了自己的生活，而我從此再也沒有用文字干預(yù)他的生活。
朋友說，電話費很貴，再見。
我打開電腦，翻出一部老電影，《歌劇魅影》，才看了一半便困得不行。躺上床后沒多久，帳蓬拉鏈被打開了。
林多鉆了進(jìn)來。
我看了一眼鬧鐘，上面沒有顯示時間。鬧鐘是我的圖騰，這跟《盜夢空間》里面那個轉(zhuǎn)個不停的陀螺一樣，只要上面沒有顯示時間，我就知道我進(jìn)入夢鄉(xiāng)了。
“早上好，作者。”林多笑瞇瞇地。這一次我看清他的容貌了，他的鼻子、眼睛、脖子上的鎖骨，幾乎一切細(xì)節(jié)都跟我昨天寫的一模一樣，劍眉星目帶著一絲調(diào)皮。我說“幾乎”是因為有例外，他的笑容，我可沒有寫過他是怎么笑的。
“你怎么說早上好？現(xiàn)在不是晚上嗎？”我說完后又立馬補了一句，“不要告訴我，我知道我還在夢中，不要說穿一切，免得出現(xiàn)干擾?！?/p>
“嗯。你睡得很沉啊，不然我不會來看你了?！绷侄噙€是笑瞇瞇地。
“我睡得好，你就笑成這個樣子了？”我有些感動了，一個小說中跳出來的人物竟然在關(guān)心作者的睡眠。
可實際上他并不是笑這個。他說：“你昨天補充了我和殷子的故事細(xì)節(jié)，我是來謝謝你的。”
“怎么樣？喜歡嗎？”我迫不急待地問。
“很喜歡。我現(xiàn)在知道自己長什么樣子了。”他說。
“還有殷子的樣子?！蔽姨嵝阉?。
他臉紅了。我不知道他為啥臉紅。我只是花了八百字去描述殷子的美麗和溫柔而已，他用不著因為喜歡一個美麗而溫柔的女孩子而害羞。
“喜歡她的樣子吧？”我再次問他。我就想讓他說出來，他卻羞羞答答地不成樣子。
“要我說實話嗎？”他問。
我有些惱火了。我只是要他說一句喜歡而已，他卻丟出這樣一句暗藏殺機(jī)的話。
“說吧?！币撬艺f不喜歡，我就把他的戲份全刪了，我心里惡狠狠地想。
“我覺得那不是殷子。”他小心翼翼地說著，生怕說得太直白而刺傷了我。“真實的殷子有溫柔安靜的一面，但更多的是活潑。她只有16歲，更像個兔子啊，你把她寫得像是一個成熟的女人了。”
真實！媽的。這家伙竟然在跟我談?wù)鎸崳∷幸磺卸际俏覍懗鰜淼?，都是假的，哪來的真實！這家伙已經(jīng)不分真假了。
可是林多的眼神卻是真誠的，他在善意批評我的作品。我倔強(qiáng)地說：“那你倒是教我怎么寫出真實感啊?！?/p>
他長嘆了口氣，“也不能怪你，你已經(jīng)老了，不可能知道年輕人在想什么?！?/p>
這家伙太欠揍了。如果電腦就在面前，我會用五秒鐘時間打開我的博客，再用一秒鐘時間刪除所有關(guān)于林多的文字，看他還怎么囂張。
“你要是經(jīng)常跟年輕人待在一塊的話，你就不會那么寫殷子了。這算是一個建議。相信下一次你能寫得更好?！彼^續(xù)說。
我徹底炸了，這家伙批評我也就罷了，現(xiàn)在明擺著要我當(dāng)他學(xué)生了。我瞪著他，說不出一句話來。
就在我準(zhǔn)備用惡毒的語句還擊時，外面響起了“一二一，一二一！”
七點鐘到了，退伍軍人救了他。我揉了揉眼睛，面前的林多已不知所向。
老師溜著比學(xué)生還快，真服了。
12月9日，早上。
去到公司，發(fā)現(xiàn)科長以上級別的人都去出差了。既然沒人盯著，我想偷懶一下，先看完那部諾蘭的《following》再工作。
看完之后，卻再也不想做事了。這個世界真的會有人無聊到通過尾隨他人獲取寫作靈感嗎？那些人是不是吃飽了撐著了，沒事找事。如果是普通的上班族，早被工作壓得透不過氣來了，連頭暈?zāi)X漲的時間都不夠，哪來的閑暇玩這個。
我又想起了林多昨晚說的話，尤其是那句關(guān)于我不懂描寫年輕人狀態(tài)的話。一想到這一句，我的耳朵就火辣辣地，仿佛這才剛剛被他扇了兩巴掌。我打開了自己的博客，翻看之前寫的林多的故事，火辣辣的感覺愈加強(qiáng)烈，我知道林多是對的。
這么說來，他是一個眼光毒辣的讀者，或者說是批評家。我相信他不會按照電影following的情節(jié)來害我。
那就開始游戲吧。我早就聽說微信有一個叫搖一搖的功能，只是從來沒有用過，這回可以派上用場了。我拿出手機(jī)打開了微信，“搖一搖”，響起了來福槍的聲音，隨即手機(jī)上出現(xiàn)了一個附近的人的列表。
還真有。微信搖一搖的設(shè)計者真是太瘋狂了。我看著一大堆的頭像，上面有貓有狗有男人有女人。我點擊了一個叫Tina的龍貓，然后添加TA為好友。
好了，等魚上鉤吧。
等了一宿，我已經(jīng)看完了一部電影了，魚桿兒卻沒動。
次日，我看到TA也加我為好友了，這回我確定了TA就是她。當(dāng)我還在掙扎怎么打招呼時，她先問我是不是開過英文補習(xí)班。我一愣，心想完了，這世界真是太小了，我遇到熟人了。
我問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說她在江邊社區(qū)里看到過一個廣告，那時她正想補習(xí)一下英文，所以就掃描了一下那張海報上的二維碼，記住了我的頭像。我說開補習(xí)班是去年的事情了，由于經(jīng)營不善，早就已經(jīng)倒閉了。她說如果不是因為當(dāng)時要去北京上學(xué)，她就來報名了。
我想這人真是會說話，我也得說點好聽吧，比如說姑娘你怎么這么無聊要玩微信啊。我問：“你在北京上學(xué)？現(xiàn)在不是開學(xué)期間嗎？你怎么又在廣州？”
她答了三個字：“不想說。”我知道接下來無話可說了，只好關(guān)了手機(jī)，繼續(xù)投入到一天的工作中。
12月11號，我寫了一篇英文短篇文章并同步發(fā)到微信朋友圈。有兩個朋友評論了，一個說你裝什么叉啊竟然寫那么多字母，另一個人說看啊這里有語法錯誤。只有一個人點贊，是Tina。
出于好奇，我瀏覽了一下Tina的朋友圈。真是熱鬧，都是阿貓阿狗的圖片，但一張自拍照也沒有。我想起有人說過這樣一句話，用戶在朋友圈里曬的都是自己最好的一面，所以有胸的曬胸有腿的曬腿，啥也沒有的就曬包包。那只曬阿狗阿貓是怎么回事？Tina是喵星人或者是狗粉？
好奇害死貓。我發(fā)了信息給Tina，問她我寫的那篇英文文章怎么樣。她回復(fù)說寫得很一般。我盯著很一般三個字，想著要不要把她拉黑了。我厚著臉皮問哪里寫得不好，她說讀起來不順口。我說你說的讀是指朗讀還是閱讀？她說朗讀。
“我讀一段給你聽吧，看哪里不順了?！蔽一鹆?。
我錄了一段給她。她回復(fù)了，只有咯咯咯的笑聲。
這種笑是什么意思，是讀得難聽嗎？我說有本事你念給我聽。半響后，她真發(fā)了一段過來。她的語音語調(diào)極富感情，像是在唱歌。我說她的音色掩蓋了她的發(fā)音問題。她說那是因為文章本身有問題。爭執(zhí)了一會后，還是沒有達(dá)成一致，她堅持認(rèn)為我的文章有問題，我仍然認(rèn)為她的發(fā)音有問題。
接下來，我又跟她聊了一些其他話題。當(dāng)她提到她養(yǎng)的一只叫巴閉的狗時就來勁了，又是發(fā)文字又是發(fā)語音又是發(fā)表情，已經(jīng)手舞足蹈或者說是張牙舞爪了。我問她狗肉是煲的好吃還是燜得好吃，她說世界上最好吃的是榴蓮披薩。我問她以后是否要去寵物店上班，她說自退學(xué)之后，沒有上班了。我聽到退學(xué)兩字，心里咯噔了一下。不過我不打算打聽他人的私事，便假裝沒有看到，繼續(xù)嘻哩哈拉地聊天。
最后我問她的中文名字是什么，她說不想告訴陌生人。我說不想說就算了，便將她的名字備注成殷子。
是的，她就是我想象中的殷子。愛貓愛狗，說話像唱歌但嘴不饒人，又像只兔子那樣跳來跳去。
三天過后，我又寫了一篇文章，是關(guān)于Tina的，不過我把Tina的名字改成了殷子。
在寫完發(fā)出去的那天晚上，林多又來到了我的夢中。這一回，他的話少了很多，他說我寫東西有進(jìn)步了，但是仍然有結(jié)構(gòu)上和節(jié)奏上的問題。
我開始不喜歡林多了，他看什么東西都那么透徹，我甚至覺得他此刻正像一個老師在摸著我這個學(xué)生的頭，并說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他又絮絮叨叨的說了一些他的看法，我開始懷疑他到底是我小說中的角色還是真實生活的人，他是怎么知道那些理論的？
我沒有回應(yīng)他的話，一直到早上七點時那個退伍軍人吼起了“一二一，一二一！”
12月11日，周六。
Tina來信息問我有沒有興趣出來遛狗，她在江邊，猜測離我住的地方不遠(yuǎn)。我說你怎么能夠說它是狗呢，這幾天你都在說巴閉巴閉，就像是談到一個妹妹一樣。她說巴閉是公的，他是像一個很可愛的少年，心情不好的人看到他時，心都會融化的。
我腦補了一下巴閉的樣子，它長得像蒙哥，個子很小，棕色皮毛，雙腳站著行走。我跟她說我不敢見陌生人。她說她只是想讓我?guī)懿揭粫憾眩驗樗┝巳棺优懿黄饋?，而巴閉今天卻特別想跑。
我想起我小時候曾經(jīng)跟狗跑過一次。那天放學(xué)之后，我經(jīng)過一戶人家時被一條狗叫了一聲，我大聲問你想出來跟我比誰跑得快嗎？它先是盯了我一下，然后就呼的一聲竄到了我面前。我知道它要挑戰(zhàn)了，所以撒腿就跑，它緊緊地跟在后面。那時我是全小學(xué)跑得最快的男人，我背上的書包被我晃動得厲害，里面裝著的筆盒不斷撞擊飯盒，發(fā)出鏗鏘鏗鏘的聲音。我跑了一陣就知道我贏了，因為它沒有跟上來了，它停在我后面十多米遠(yuǎn)處，朝著我不停的叫。后來有好幾次我經(jīng)過那戶人家時又挑戰(zhàn)它，但它不再感興趣了。
讓人代跑是安得什么心？我對她說：“我跑得太快，你家那個小短腿寵物肯定跟不上?！?/p>
她說巴閉不是小短腿，還說要是我跑得過它的話，可以請我吃一種味道奇特的狗糧。我說絲毫不感興趣，她又說那種狗糧搗碎來吃有點兒像是吃萄撻，我動心了。我問：“江邊那么多人在遛狗，我怎么找你？你發(fā)個照片讓我看看你的樣子唄?！?/p>
她說：“你就想騙個照片。不來就算了?！?/p>
我說這就來，馬上，等我二十分鐘。
我豁出去了，為了狗糧，為了一睹只發(fā)阿貓阿狗的龍貓。我跑下一樓，轉(zhuǎn)念一想，萬一那狗是專業(yè)選手怎么辦？要是連寵物狗都跑不過，丟臉可就丟大了。我又折回去，換上了運動衫運動褲，最后連鞋子都換成了美津濃專業(yè)跑鞋。這回，我是一個去參加奧運會并跟博爾特同場競技的人，我要跑得跟風(fēng)一樣快。
風(fēng)也似的飛到了一樓，轉(zhuǎn)身鎖門，朝江邊跑去。一路上，我想了好幾個能幫助自己的策略。比如說我可以把狗帶到其他狗群里去，讓它產(chǎn)生分心。要是它跑得過快，我就用狗繩把它勒得喘不過氣來。
江邊有很多人在釣魚，也有小朋友在放風(fēng)箏，遛狗的人并不多。很快便找到了目標(biāo)。那是一個短發(fā)青年女子，她穿著牛仔短裙，在慢悠悠地拖著一頭綜色毛毛狗在走著，那狗似乎連走也不想走。那狗跟Tina描繪的巴閉一個樣，而這位女子的長相……也正好解釋了為什么她不會在朋友圈發(fā)自拍。她長得普通，不過氣色不錯。我看了看四周，只看到不遠(yuǎn)處有一個穿著碎花裙子的人，看身影的話雖然正好符合電影中女主角的樣子，但是那個人并沒有拉著狗。那看來這位短發(fā)姑娘就是Tina了，看看她牽著的那只狗的長相，多可愛啊，錯不了。
我不會怯場的。我是來跟狗跑步的，又不是來見陌生人的。我勇敢地走上前去，對那個短發(fā)女子說：“真是可愛的狗啊，跟我想象中差不多?！?/p>
短發(fā)女子看了我一眼，遲疑了一會，又輕快地說：“是啊，很多人都這么說”。奇怪，她的聲音雖然好聽，但音色跟她的微信語音不太一樣。
我彎下腰來，想摸一摸它身上的毛，但它躲開了。短發(fā)女子說：“它很害羞的。”我說看得出來，然后愣在那里了。要是她不讓我遛，那我白穿了專業(yè)運動衫運動褲運動鞋運動襪子出來了，這太掃興了。
短發(fā)女子拉著狗慢慢地走著，把我完全愣在原處。我終于明白什么叫在風(fēng)中凌亂了。
我就說不要見陌生人，這不，把人家一個姑娘給嚇著了。我的情緒在懊惱、后悔、憤怒、羞愧之間不停地切換，直到背后響起了一聲：“喂！”
我回過頭來，見到一個長發(fā)女子，她就是那位穿碎花裙子的人。我看著她的長發(fā)，她的劉海，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鎖骨。要是她現(xiàn)在也拉著一條狗的話，這個世界就完美了。她打斷了我的思路，說：“我就猜到是你!” 我捕捉到了她的音色，但不敢確定，我緊張地急切地吞吞吐吐地問：“我們認(rèn)識？”
她咯咯咯地笑，“我是Tina?！?/p>
什么？！這世界真是完美得不像話了。我指著剛走的那個短發(fā)女子恍恍惚惚地說：“我以為那個人是你呢？”
她說：“我還在想你會不會沒帶手機(jī)出來，所以沒看到我發(fā)的定位。我找了一圈了，不過看到你這一身裝扮，就猜是你了?！蔽矣侄⒅胩嵝阉f她不在朋友圈里發(fā)自拍簡直是暴殄天物？
她側(cè)過身去指著遠(yuǎn)處的一棵樹說：“我把巴閉系在那里了。它今天太調(diào)皮了，我搞不定它。”
我很不情愿地把眼光從她身上移到那棵樹去，果然那里有一條狗，但那是巨大無比的擁有一身黑毛的狗。老實說，看到它的瞬間，我毛都豎起來了。
那就是可愛的萌萌的巴閉？我看它站起來的話比我還高，它是吃人肉的吧？我怯怯地問她這是藏獒還是狼狗。她說普通狗而已，只是長得高。我說我不敢靠近這種狗。她說巴閉其實很可愛很萌的。
可愛，萌，這種形容詞用在這種大黑狗上實在太浪費了，要是用來形容狗的主人還差不多。我說我看不出來那狗可愛在哪里。她說別老是說狗狗狗的，要說巴閉。我說我看不出來巴閉可愛在哪里，巴閉這種體型這種體重，要是賣給火鍋店的話能賣很多錢。她一聽，上前一步拉住了我的衣角，拼命拽著朝往那棵樹走去。
這種情景，我應(yīng)該很享受才對。一個穿著碎花裙子的人拉著我，我看著她的發(fā)尾，陽光又是暖暖的?？墒牵业恼麄€視野和心神都被它龐大的身軀奪走了。我的心跳越來越快。
Tina從樹上解下繩子，對它說：“巴閉，來見一下你的朋友?！蔽倚睦镉煮@又喜，我要是能跟這個長得兇狠異常的狗成為了朋友就好了，至少走夜路時不用擔(dān)心有人過來搶劫啥的。不，我要帶它去搶劫才對。
巴閉走上一步，我退后兩步，它又走上一步，慢慢地伸出舌頭來舔我的鞋子。我不敢有任何的動彈，只想沖進(jìn)它的嘴巴塞到它的牙縫里去。Tina說它在示好呢。我問她有沒有表示臣服的動作。她說我拿著繩子就行了。我接過繩子，繩子在微微顫抖。我伸出了另一只手，它卻沒有伸出爪子跟我握手，我只好輕輕地順勢摸它的頭部。聽人說只要狗讓人摸它的頭，它就認(rèn)你做朋友了。它的毛柔順極了，像是打了油一樣。我要是虱子的話就天天在上面滑翔。我摸著它的時候，它半閉著眼睛。如果一個人半閉著眼睛，我覺得那人是在表達(dá)鄙視或兇狠，可是當(dāng)狗半閉著眼睛時，我只看到它享受的表情。我順著它的頭又去摸它的背部，這一回，它干脆閉上眼睛了。我覺得我們是朋友了。
Tina驚訝地說：“天啊，巴閉竟然讓你摸它?！蔽覇栠@話是什么意思。她又說：“它平常不肯讓人碰的。除了我以外，它不會讓其他人碰的?！彼粗?，又饒有興趣地仔細(xì)地上下打量著，然后恍然大悟大叫一聲：“看來你們是同類！”
她是在說我跟這位高大的強(qiáng)壯的兇狠的兄臺是同類？這姑娘真會說話，要是我真有巴閉那么英致颯爽就好了。
“那我?guī)е芤幌拢俊蔽覜Q定趁熱打鐵，爭取在短時間成為哥們。
“好?。 彼斓卮饝?yīng)了。
我攥緊了繩子，開始慢跑。巴閉并沒有跑在我的前面，而是一會兒跑到側(cè)邊又一會兒跑在前邊。我想解下約束它的繩子，讓它跑個痛快，可我對它的習(xí)性不熟，不知它是否會傷到其他的微型動物。為了讓它歡快一些，我加快步伐，開始以百米跑的速度向前飛奔。巴閉緊跟著我，張開大嘴在呼吸，四條腿像是踩在風(fēng)輪里一樣。路邊的人都在看著我們，又紛紛閃到路邊去。還有拿起手機(jī)要拍照，我猜他一定不是在拍，也不是拍巴閉，而是要拍兩道閃電。
我們跑到了碼頭，又掉頭往回跑。論速度，很多動物都比人類快。但論耐力，人類能跑死千里馬。我問巴閉要不要休息，它沒回答，依然在大口大口地呼吸。我說要是累了你就慢下來并拽一下繩子，這樣我就知道你跑不動了。但我的速度加到極致了，我手中的繩子卻從來沒有被拉緊過。
我的腦中浮現(xiàn)出攝影師卡列松的那幅著名的圖片。一個小男孩抱著兩瓶酒，得意洋洋地走過街道，背后有兩個小女孩滿目欽佩地看著他。
Tina在遠(yuǎn)處揮著手示意我們過去。我卻想繼續(xù)跑一會兒。巴閉不會讓其他人摸它，它的內(nèi)心一定是非常驕傲，所以看不上那些跑不動的人。我要是它主人，就每天都帶著它跑一陣子，一直到這里的居民都記住了這兩道閃電。
巴閉的急剎系統(tǒng)實在太棒了，它見到Tina后就用兩只前腳定住了，后身由于慣性而微微翹起。我在經(jīng)過Tina時把繩子扔到她手中，又跑了五六步才完全停下來。太累了，我得背對著Tina喘會兒氣先。
“你看樣子快要不行了哦?！盩ina看著我的樣子在笑。
我說你應(yīng)該看看巴閉張開大嘴呼吸的樣子，它才累得夠嗆好么。她說巴閉那個樣子是在散熱，并不是累著的。我欽佩地看著巴閉，它在安靜地看著江邊，似乎完全不知道剛才激烈跑步那碼事。
“那你休息吧，你先走了哈?！盩ina說。
我心想，還真夠現(xiàn)實的，真是讓我?guī)е墓放芤粫憾?。這不是一次線下的見面，我沒有機(jī)會跟她探討一下人生啊遠(yuǎn)方什么的。我說好吧再見。平時只說拜拜，今天說再見兩字是希望能再次見到。
她走了十幾步，又回過頭大聲說了一句“謝謝！”她的聲音清脆極了。
跑回住處，心怦怦地跳。才跑了那么幾百米而已，有沒有必要跳得那么快啊。
洗了澡，吃完晚飯，收拾了一下房間，卻依然沒有平靜下來。
不知道Tina在做著什么。我被自己的這個問題嚇了一跳，慌忙從書架上隨意拿出一本關(guān)于代碼重構(gòu)的書看了起來，然而看到的卻不是字，而是一幅畫，畫里有Tina和巴閉。我若是畫家，一定要把它畫下來。不過，我也可以試一下用文字的方式。
我拿出紙和筆，開始寫字。我又續(xù)寫了殷子的故事。林多曾經(jīng)收養(yǎng)過一條狗，叫小黑。他在去參加冷凍人計劃之前，寫了一封信給殷子，告訴她二十年后再見，并說以后小黑會陪著她的。殷子順著地址找到了小黑，小黑陪了殷子五年就去世了，在去世前的一個月里它一直守在冷凍實驗室前面的那塊荒地上，眼巴巴地看著進(jìn)出那扇大門的人，卻沒有見到林多。
這一次，我用了大量的形容詞去描寫小黑和殷子的心理感受。寫完之后又立馬打開電腦瘋狂地敲著鍵盤。我寫東西的習(xí)慣是先用筆和紙寫一遍，再敲進(jìn)電腦去，一邊敲打鍵盤一邊修改。今天寫的這一篇卻沒有發(fā)現(xiàn)需要修改的地方，整篇一氣呵成，讀來酣暢淋漓。不過這只是我的感受，如果晚上林多被我召喚出來的話，我要問問他是怎么想的。
睡至半夜，林多沒來，我卻醒了。為什么林多沒有來？我回憶上一次我做了什么才讓他進(jìn)入夢中，想起來我當(dāng)時看了半部《歌劇魅影》。那我試試同樣的方法吧，于是我把那部片的下半部也看完了。
在凌晨不知多少點時，林多來了。
他進(jìn)入帳篷的第一句話就是：“我不喜歡狗?！蔽艺f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沒有寫出真實感。他不說話。我繼續(xù)追問。他看著我，神情嚴(yán)肅地說：“沒錯，你的確寫出了真實感，可是，那真是我和殷子的故事嗎？還有，小黑在這之前從來都沒有出現(xiàn)過，它的突然出現(xiàn)給我的記憶造成了巨大的混亂?！?/p>
我心想，你一個小說里的人物而已，管得了你的創(chuàng)造者寫什么內(nèi)容啊。
不過我決定逗一下這位老師，說：“小黑賴在你們的生命里不走了。你沒得選擇?！绷侄嗫鄲赖卣f他真不喜歡狗，而且殷子也不喜歡。我脫口說Tina很喜歡。他瞪大了眼睛，警惕地盯著我，“你說誰？Tina？她是誰？她是小黑的主人？你寫的是她？天啊，作者，你知道你在做著什么嗎？”
我說Tina就是殷子。林多卻猛烈地晃著頭說殷子就是殷子，她不是其他任何人。我也激動了，我指著林多大叫：“我寫的一切都不是憑空想出來的，都是基于現(xiàn)實的，包括你?！?/p>
林多驚恐地看著我，喃喃吐出幾個字：“你是你。我是我，雖然你創(chuàng)造了我?！?/p>
我無奈地看著他，不想跟他糾纏邏輯上的問題。但林多又開始激動了：“為什么你要這樣子寫我們？”
看來不說明白他不會放過我了。我看了一眼鬧鐘，確定上面沒有顯示時間，便對林多一一說了今天下午發(fā)生的事情。林多聽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說：“你已經(jīng)愛上Tina了?！蔽伊⒖谭穸怂呐袛?，我說：“我只跟她見過一面而已，而且她根本不想跟我多說話?！?/p>
林多嘆了口氣，說：“我能通過你的文字看到你的內(nèi)心?！庇謬@了第二口氣，“我本來以為你能夠把我的人生修改得完整一點，但你卻把它攪得更亂了。”最后說他要走了。我說時間還沒到呢，他說這一次是他主動告別，這意味著他將在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再回來了。
我慌了，我說：“你是我的老師啊，你怎么能扔下你學(xué)生不理呢？你還要繼續(xù)教我如何寫東西啊?！绷侄鄵u了搖頭，說：“還有比寫東西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生活。再見！”
只要他說再見，一定還有再次見面的機(jī)會。我揮揮說也說再見。
林多走后，我又躺了下來，身體像是睡在一塊棉花里一樣一直往下沉。我想伸出手來想抓住什么，但動彈不了。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鬼上身吧”。我放棄了掙扎，靜靜地躺著，等待那位臭名昭著的退伍軍人把我喚醒。
12月18日，周日，天氣晴朗。
我問Tina要不要出去遛狗，她問我是不是想念巴閉了。我說是的，她說那半小時后在江邊見吧。
我換上了跑步裝備，興致勃勃地出發(fā)了。江水已經(jīng)退去，露出了烏黑的泥漿，有一些人在那里撿河甲。我等了一會兒，看到了Tina穿著淺藍(lán)色的牛仔裝跑了過來，甩著兩條小辮子，但沒有巴閉。
“辮子真可愛。”我說。
“還有呢？”她的眼睛一閃一閃地。
“裙子也很好看。”
“是的。就是上洗手間不方便?！彼f這話的時候，是毫不遲疑的。
“巴閉呢？”我問。
“在家。它不想出來?！盩ina說得很快。雖然見不到巴閉，但我心里沒有絲毫的沮喪，因為這意味著我可以跟Tina好好相處一會了。我問她有沒有興趣小跑一下，這個冬天雖然像秋天，但還是有點兒冷。她說：“好。巴閉沒來，那你遛我吧。”
我們開始慢跑起來，這種速度就跟我快走時差不多。我問了一些Tina關(guān)于巴閉日常起居問題，她就像講故事一樣把巴閉如何進(jìn)入她家、如何跟別的狗打架、如何抗拒沖涼、如何挑食全都講了個遍。我看她談話的興致很高，于是問她目前在哪里工作。她說在一家外貿(mào)公司。
“那你呢？”
我？我沒打算談我。不過太遲了，Tina問了很多問題。我跟她說我以前曾經(jīng)創(chuàng)業(yè)過，當(dāng)時以為翅膀夠硬，怎知摔了個稀巴爛。說完之后，我才意識到我一直在我所寫的林多的經(jīng)歷，恍恍惚惚地又覺得在說我自己的經(jīng)歷。
Tina提議說去那家牛奶店吃點東西休息一下。正合我意，不然我穿得像個專業(yè)運動員一樣卻傻傻地地慢跑，太傷風(fēng)景了。
牛奶店不只有牛奶，還有各種小吃。我點了一份豬腳和一碗粉，她只點了一碗牛奶。我雙手戴上塑料手套，抓起一塊大豬肉，痛快地啃了起來。Tina說我簡直像個野人。
“你說我去自考本科好不好？”她突然問。
我想起了她上次說到大學(xué)退學(xué)的事情，估計與這有關(guān)，但我不想問。我說：“挺好的啊。支持！”她說：“因為大學(xué)沒念完，有些遺憾，不過我還是想完成本科學(xué)業(yè)，也為了方便找工作?！?/p>
我跟說工作與學(xué)歷沒關(guān)，她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接下來的半天里，我們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直至黃昏。
回到家里之后，我發(fā)抖著看了一部《萬能鑰匙》。這部片講的是靈魂移植的故事。如果自己的軀體被他人的靈魂占據(jù)了而不自知，那不叫痛苦，因為沒有意識?？墒?，如果覺察到了，世界就坍塌了。
當(dāng)我睡著的時候，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的軀體是林多的還是我的？我正在苦惱沒有辦法自證，林多就進(jìn)入了我的夢。
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的夢越來越清晰了。我在夢中的腦袋也越來越好使了。我沉默了思考了很久。終于我明白了，我對林多說：“我知道你看得穿我的想法。因為你是我創(chuàng)造出來的，而我在創(chuàng)造你的同時，我獻(xiàn)出了一部分的靈魂?！?/p>
林多叫我說明白一點。我說：“當(dāng)我看完了《道林格林的畫像》時，我想到當(dāng)我用心去寫你時，你是有生命的，所以你能跳出來鉆進(jìn)我的夢中。當(dāng)我看《歌劇魅影》后，你提出來要做我的老師，教我寫作，這本來就是我內(nèi)心想法，雖然我很現(xiàn)在才明白過來。當(dāng)我看完《following》后，我認(rèn)識了Tina，你警告我說那是一個愛情的陷阱。今晚我看完了《萬能鑰匙》，你問我是否知道你是誰。我現(xiàn)在告訴你，你是一部分的我?！?/p>
林多笑著說：“你說對了，我只是擁有一部分靈魂的你。但慢慢地，你會成為林多。這是一個預(yù)言，你等著瞧?！彼f這句話的時候像是在說告別，又像是在威脅。
我對Tina說我將要調(diào)到北京去上班了。Tina說要做北漂啊，挺好的啊，祝你順風(fēng)。我在微信里看她的文字，想象著她的臉上會不會露出一絲挽留。但聊了一會，話題都是不咸不淡，我知道我得離開廣州了。
到了北京后，我卻不想像以前一樣在陌生的城市里探索一番。十天過去了，我投入到工作之中，沒有想其他事情。雖然我在用力，但兩腳是漂浮著的，在這里扎不了根。
Tina留言給我了，她說巴閉咬傷了周邊鄰居們的兩只貓、三只狗，她看管不住它了，所以要將它送給一個喜歡它的人家。這是一個悲哀的事情。我將可能永遠(yuǎn)見不到巴閉了，哎。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她又說送走巴閉之后，她好像病了，不知是感冒還是怎的，總之要去醫(yī)院看一下才行。我還是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她發(fā)來一個笑臉表情，說陪她去看醫(yī)生。我盯著笑臉表情很久，然后說好啊。她又說那就后天見吧。
我知道她是開玩笑的，她明知我在北京。我卻鬼使神差地訂了下午的機(jī)票，心里想著這份工作并不是我喜歡的，我不喜歡北京，我不喜歡霧霾。
就這樣，我又回到了廣州。整個過程都是恍恍惚惚的，而我的文字又如此無力。
后來，我陪她去了醫(yī)院。她只是重感冒而已，需要打針。她說平生最怕的就是打針，于是我輕輕抱著她。她沒有看我，似乎不知道我的手搭到她的肩膀上。
看完醫(yī)生后，她問我怎么從北京跑回來了，我說我聽不懂北京話。她笑了笑。
后來，就像好萊塢電影了。我沒有想到這個故事會是這樣的結(jié)局，潦草得不成樣子，但這就是多變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