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腦梗后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老年癡呆的狀態(tài)也日益加劇。
從去年十月開始，媽媽開始變得行走困難。因擔心摔跤，她總是彎著腰拱著背，到處找固定物當扶手，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戰(zhàn)戰(zhàn)兢兢；屎尿隨時拉到床上和褲子里，雖然用了尿不濕，可是她對尿不濕有著強烈的排斥。
經(jīng)常睡覺的時候，自己把尿不濕扯來丟了，當發(fā)現(xiàn)自己又拉了屎尿在床上，又覺得不好意思給家人添麻煩，想自己處理干凈?？墒撬X梗和腦溢血后的肢體，怎么能處理好這樣的事？她的不愿麻煩人的想法讓情況變得更糟糕:滿床糊滿了她的屎尿。
這大半年，看著精神越來越萎靡不振的媽媽，無以言述心疼和難過。
媽媽的老癡最常見表現(xiàn)是:罵人。我們成家后，各立門戶。爸爸和媽媽住在原來的老房子，爸爸成了媽媽唯一的發(fā)泄對象。
這幾年，經(jīng)常半夜接到爸爸電話，說媽媽又在亂七八糟罵他，他受不了了，請我們?nèi)置泌s緊過去。所幸我們兄弟姐妹三與父母同住縣城，相距不遠。大家齊刷刷趕到父母家，爸爸沉默地抽煙，媽媽因為情緒激動，怒目圓睜，臉色脹得比平常紅潤?？吹轿覀兊牡絹恚瑡寢屇樕系谋砬樯晕⒑途徱稽c下來，爸爸也開始講述事發(fā)情況。
老生常談的是媽媽的臆想:媽媽說看到有女的來了我們家，進了爸爸的臥室，她要把那個女人攆走。然后就對著臆想中的那個人亂罵，時不時轉(zhuǎn)頭去罵爸爸臭不要臉，老不知羞……可憐我那當過老師，又當過領導，原則性極強的爸爸，被媽媽如此辱罵，自是難以承受。
爸爸曾經(jīng)表達過他都不想活了，也真的離家出走過一周。我們?nèi)置迷谖野植辉谀且恢埽喠鬟^去陪我媽。那幾天，爸爸不在家，媽媽仍舊會每天罵罵咧咧，說爸爸去找年輕女人了……我們除了安撫媽媽的情緒，勸慰爸爸，不要和病人媽媽較真，好像別無他法。
每每這樣的勸慰會帶來爸爸的咆哮:你們都說她是病人，讓我不要和她計較，可是誰能替我想想？我被她長期辱罵污蔑，精神打擊，了解我的人還能相信我，不了解情況的人聽到她的話，怎么看待我？就算我不在意別人的看法，你們的媽媽罵人的時候，句句錐心。
這樣的媽媽讓我們?nèi)揖窬o張，疲憊不堪。
平常我的休息時間較多，隔天買菜過去做飯，陪陪父母。哥哥姐姐也是有空都在往父母家走，盡力做好子女的孝道?？墒?，就算我們在的時候，媽媽一旦發(fā)脾氣了也是不問青紅皂白的，總是與臆想中的人和事對罵。不了解情況而又迷信的人，聽她罵一個無中生有的人，恐怕會以為這世上真有鬼，讓陽氣弱的媽媽看見了。
而爸爸不知是不是在媽媽的時候刺激下，也變得無比的啰嗦。當了大半輩子領導的他是個有嚴重大男子主義的人，強勢成了習慣，他退休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
結(jié)果退休后沒幾年，媽媽的身體狀況就出現(xiàn)問題，接連腦梗和腦出血，每年在醫(yī)院進進出出數(shù)次。每次長則一個月，短則半個月。護理的任務主要落在了父親的頭上。爸爸覺得受點累沒什么，讓他難以承受的是媽媽無休止的辱罵。于是，每每我們?nèi)ヅ惆樗麄?，就成了聽爸爸的控訴。
周而復始的就這樣過著，很累很累。陪伴的時光，我們姐弟妹三人雖然從未抱怨，但也感受不到生活的美好。
半年前，爸媽的房子因舊城改造要拆遷。陪同爸爸找房買房一兩個月，終于確定下來買了房。新房子沒裝修好，舊房就限期搬走。爸媽暫時住進了二哥家。
住進二哥家后，媽媽的行動能力越發(fā)差了，屎尿拉在床上和褲子里的情況越發(fā)嚴重。我們不在的情況下，都是爸爸在清理，而他也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了。
為了讓爸爸輕松點，我們商量請了一個人回家?guī)兔φ疹檵寢尅寢尯芊磳φ埲苏疹櫵?，爸爸因擔心媽媽會更加懷疑猜忌自己，也不愿意請保姆。可是我們都要上班，媽媽那一攤事確實是個麻煩事，最后是哥哥不由分說請了保姆到家護理媽媽。
自從請了這個大姐到家?guī)兔?，我以為我會輕松點了。結(jié)果沒輕松兩天，疑心病重的媽媽就開始把目標對準新來的保姆。腦子犯糊涂的時候就總認為保姆大姐是個入侵者，會把爸爸搶走。然后就亂七八糟的罵一通，指控保姆是個隨便的女人，跑到我們家來就不走了，用了我們家的水電氣不開錢，還要喊我們倒拿錢，占盡了便宜，哪里有這種道理？雖然請保姆大姐來之前，我和二哥就給她交待清楚了情況，但是她來了兩個月，還是被我媽罵哭了幾回。我們只得在保姆大姐面前不停賠禮道歉。
一天，二哥和嫂子回娘家去了。晚上，接到保姆電話，說媽媽在家里追著要打她，要攆她回農(nóng)村。媽媽的追打讓保姆不知所措，便打電話叫我趕緊過去安撫我媽的情緒。事后，媽媽清醒時又會去她面前說好話，拿自己喜歡吃的水果去哄保姆。
媽媽平?？瓷先ゲ⊙暄甑?，有氣無力，精神萎靡不振。可是一旦發(fā)火罵起人來，聲嘶力竭像拼老命一樣的吼聲，聽起來挺嚇人。等她吼完，發(fā)泄完，似乎她就清醒了。再問她為什么要發(fā)火？她會很不高興的說:我哪里又發(fā)火了？問她剛才有沒有亂罵人？她會急得臉紅脖子粗的爭辯:我沒有亂罵人……這樣的情形讓人哭笑不得。
與一個外派到越南上班的同學微信聊天，我羨慕他天南地北自由飛，他卻羨慕我能時時陪伴在父母身旁。他說他的父母八十多歲，身體有恙，時時想起不能近身伺候父母而常感羞愧難當。我說了我的景況，說自己已經(jīng)負能量滿滿。他安慰我: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
我已被現(xiàn)實困擾得想逃離卻又無處可逃。聽到同學寬慰的話，只當他是毒雞湯。
直到不久前，單位組織出去學習。雖然只是短短一周，卻也讓我感受到了對父母無法割舍的牽掛。開始兩天還有終于逃出牢籠的感覺，可是第三天開始，就不自覺地會想:今天媽媽有沒有發(fā)脾氣？保姆照顧得好不好？會不會出意外？不會讓我出兩天差回去就沒有媽媽了吧？
出差歸來，媽媽看到我后說:你怎么這么久都不來看看我？說著說著就像個孩子一樣哭了。我也跟著淚流滿面安慰她:我跟你講了我出去學習一周噠，你忘記了嗎？在我的安撫下，她心情平復下來，慈眉善目安安靜靜的坐著，一個人陷入沉思。
媽媽，縱使現(xiàn)在的你，讓我們生活變得亂七八糟，你余生的每一天，我都盡力陪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