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濱遜、格列佛或班楊的冒險故事，跟這只米老鼠比起來都不值一提。

簡介：這是一篇發(fā)表于1942年的科幻小說，以一只被人類送入太空的老鼠的星際旅行奇遇為主題?，F(xiàn)實中被送上太空的第一只地球生物其實是1947年的一只果蠅，而那是五年以后的事了。故事伏筆頗多，既有細思恐極之處，又不乏各種幽默。作者是弗雷德里?！げ祭?，他的科幻故事收尾總是非常巧妙，讓人印象深刻。原文發(fā)表于1942年，已屬于公版。原文中的德式英語對話部分為原文的一大特色，此篇未作展示，但在我分五部分連載的譯文中有收錄，有興趣可以在我的合集中閱讀。本篇為完整故事。

那只小老鼠當時還不叫米奇。

他只是藏在奧布爾博格家墻板后的一只小老鼠。奧布爾博格先生曾經(jīng)是維也納和海登堡大學的著名教授，為了躲避自己國內(nèi)有些比他更有影響力的人的過分欣賞——不是對他本人，而是對他實驗中發(fā)現(xiàn)的某種氣體——某項失敗的火箭實驗的副產(chǎn)物的欣賞而選擇了避難。

那種氣體本來可以在其他一些領域大獲成功的。當然，前提是他交給他們的是正確的配方。而他——不管怎么樣，反正是成功脫身了。他現(xiàn)在住在康涅狄格，也就是米奇生活的地方。

一只灰色的小老鼠和一位灰發(fā)的小老頭，他們倆怎么看都沒有特別的地方。特別是米奇，他只是一只成了家，喜歡啃奶酪的小老鼠而已。如果說老鼠社會里也有什么互助小組的話，他肯定會參加的。

我們這位教授先生自然還是有那么點古怪了。身為獨身主義者，他除了他自己之外沒有別的傾訴對象。他倒是覺得自己挺健談的，一干起活兒來就說個沒完沒了。后來這一點會變得很重要——因為米奇的聽覺很好，那堆冗長的深夜獨白他都聽得一清二楚。當然他一句都沒聽懂就是了。就算他能思考，也頂多會把教授當成一只嘰嘰喳喳吵個不停的超級老鼠罷了。

教授操著一口濃重的德國口音?！艾F(xiàn)在，讓我們看看這個排氣管能不能正常工作。它應該是小于十萬分之一英寸的。啊。完美。然后——”

日復一日，夜復一夜，月復一月。裝置上的閃光越來越亮了，奧布爾博格先生眼里的閃光也越來越亮。

它足有三英尺長，上面裝著奇形怪狀的葉片。教授把它被放置在房子正中央的桌子上，桌上為它搭了一個臨時框架。這一個房間似乎就滿足了教授所有需求——他好像都忘了這房子里其實還有另外三個房間的。本來他只是打算拿這個大房間當實驗室的，結(jié)果卻發(fā)現(xiàn)睡在角落的折疊床上更方便——如果他還能想起睡覺的話。連做飯他都是在煤氣噴燈上做的——那個噴燈本是他用來融化金黃色的TNT顆粒的——他還會往其形成的危險“湯羹”中加些奇怪的東西來“調(diào)味”，只是這種湯他不喝就是了。

“現(xiàn)在我要把它倒進管子里，看看是不是前一個管子一炸，相鄰的那個也會炸——”

那一夜幾乎讓米奇下定決心搬走了——換個不會震起來跟在地基上翻了個筋斗一樣的地方住。不過最終他還是決定留下了，因為還是能得到一些補償?shù)摹庐a(chǎn)生的老鼠洞遍地都是，而且最令他歡欣雀躍的，是冰箱后面裂了一個大口子。除了教授儲存的其他東西之外，那里還存有一些食物。

當然，要不是因為這試管尺寸比毛細血管都大不了多少，房子不會只是留下一些老鼠洞而已。米奇想必也猜不透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更聽不懂教授這路英語（說起來，其他的英語他也聽不懂）——不然冰箱上這么一道裂縫哪能留得住他。

第二天早上，教授開心得像個五十多歲的孩子。

“燃料成功了！第二個管子沒有爆炸。而如我所料，第一個全散架了！而且這次的動力更強勁了，再裝一個隔間綽綽有余——”

啊，沒錯，隔間。米奇就是從那里進來的，教授甚至都不知道。教授其實根本不知道米奇的存在。

他對他最喜歡的傾訴對象說，“現(xiàn)在，就剩下把燃料管組合起來，讓它們成對兒地發(fā)揮作用了。然后——”

就在這時，教授的目光第一次掃到了米奇。確切的說，是掃到了踢腳線里伸出來的一對灰色胡須和一只黢黑光溜的鼻子。

“哇哦！這是誰大駕光臨啊？米老鼠米奇本尊嘛！下周請你兜個風如何，米奇？我們拭目以待吧?！?/p>

就這樣，教授再從城里訂貨的時候，訂單上就多了一個捕鼠陷阱——沒到置鼠于死地那么邪惡，只是一個鋼絲籠子。教授把奶酪放進去，十分鐘都不到的光景，米奇就嗅著奶酪味兒來了。他靈敏的嗅覺害自己落入了圈套。

不過這陷阱倒也沒那么糟糕。米奇可是尊貴的客人。教授把籠子請到他桌子上。那是他干活用得最多的桌子。他從柵欄外送進去很多奶酪，多得足以讓米奇消化不良。教授自言自語的毛病也改了。

“米奇你看，我本來打算找哈特福德的實驗室訂一只小白鼠的，但既然讓我碰上你了，那就沒那個必要了吧？我看你肯定比那些實驗室老鼠更健康、更強壯，也更適應長途旅行的嘛，對不對？哦，你擺動胡須就是同意的意思是嗎？而且你在黑洞洞里呆習慣了，受到幽閉恐懼癥的影響肯定比他們少得嘛，對不對？”

米奇越吃越胖，開始變得樂不思鼠——他已經(jīng)把怎么逃出去這種事忘記了。怕是連家里還有人等著他都忘了。不過米奇知道——如果他真的知道些什么的話——家里人是最不需要他擔心的——起碼在教授發(fā)現(xiàn)冰箱的裂縫并把它補上之前都不用擔心。而教授呢，大部分時間心思都不會用在冰箱上面。

“所以米奇，我們這么放置葉片——就是為了給它在大氣層中的降落提供輔助。它能讓你安全地下降，讓速度慢到能讓可活動式隔間上的吸能裝置發(fā)揮作用，讓你的小腦袋不至于被磕得太疼。在我看來是這樣。”

米奇顯然是沒有注意到“在我看來是這樣”這種不祥之語的。因為教授說什么他都注意不到。如前所述，他不懂英語——那時候他還不懂。

教授先生倒是該說什么說什么。他拿了些畫兒給他看。

“你見過用來給你命名的那只老鼠嗎，米奇？什么？沒見過？看吧，這就是米老鼠米奇的原型，是沃爾特·迪士尼的作品。不過我覺得吧，還是米奇你更可愛一點?！?/p>

這么跟一只灰色的小老鼠講話，我們這位教授可能是有點瘋了吧。事實上，他是只有真的瘋癲才會做出這種能飛的火箭。有意思的是，教授并非真正意義上的發(fā)明家。像他自己仔細給米奇解釋的那樣，他的火箭上沒有一樣兒是新技術。教授當?shù)氖羌夹g員的角色，是在把別人的理論拿來訴諸實踐。唯一一項屬于他自己的發(fā)明是那個火箭燃料。但那個也稱不上發(fā)明，因為它被教授上交給美國政府之后，就被驗證為原本就存在的技術——只是因為成本過高，沒有實用性而被棄用了。

他仔細地跟米奇解釋。

“米奇，這完全就是個絕對準確率，還有數(shù)學正確性的問題。東西都已經(jīng)有了——我們只是把它們組合起來——然后我們做到了什么，米奇？”

“是逃脫速率啊，米奇！難以置信吧，它們就這樣達到了逃脫速率?；蛟S外層大氣、對流層和平流層里還有些別的未知因素把，米奇。我想我們是在已知那里確切空氣含量的條件下計算出阻力的——但我們真的能如此確定嗎？不能的，米奇——我們不能。我們沒有到過那里。況且這臺設備這么狹窄，只怕是有一點氣流都能影響到它。”

但米奇一點都不知道擔心。待在圓錐形鋁合金艙體陰影下的他越來越開心，身材也逐漸發(fā)福。

“就是今天了，米奇，就是今天了！我不騙人，米奇。我不會跟你作虛偽的保證的。小伙伴啊，你要開啟一趟危險的旅程了?！?/p>

“這種幾率是一半一半吧，米奇。不是說你要么到達月亮，要么就完蛋；而是要么飛到月亮上完蛋，要么平安地返回地球?？蓱z的小米奇，你要知道，月球上是沒有新鮮奶酪的。即便有的話，她也沒有足夠的空氣能讓你安全著陸、能讓你的胡須還留在自己臉上?！?/p>

“你可能會問，那我為何還要送你上去？因為火箭是有可能達不到逃脫速率的。如果是那樣的話，這就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實驗了。如果它沒有到達月球，火箭就會落回到地球上，對嗎？這樣一來，那些儀器就可以給我們帶回更多太空上我們還不甚了解的信息。不管你到時是否還活著，也不管吸能裝置和葉片能否在大氣層里派上用場，你都會給我們帶回一些信息的。你懂了吧？”

“以后我們再往可能有大氣存在的金星發(fā)射火箭的時候，就有數(shù)據(jù)可用了！可以用它們來計算所需的葉片和吸能裝置的尺寸，對吧？所以，不管發(fā)生哪種情況，不管你能不能回來，米奇你都會一舉成名的！你將會是第一個飛出地球大氣并進入太空的生物?！?/p>

“米奇，你會成為一只星際飛鼠的！我嫉妒你啊，我真希望自己的身材能跟你一樣，那樣我也能一起去了?！?/p>

隔間的門關上了。一片漆黑，一片寂靜。

“再見了，小米奇?！?/p>

一聲巨響。

“火箭的話——如果沒有到達月球——就會落回到地球上，對嗎？”教授是這樣設想的。但人鼠一起精心策劃的計劃卻落了個空——就算米奇真的是星際飛鼠也無濟于事，因為他們不知道Pxrl星的存在。

教授開始感到很孤獨。有過米奇這個傾訴對象之后，再自言自語就顯得空洞和乏味了。

也許有人會說，家中有一鼠，陋室一糟妻。也許有別人并不這么看。不過不管怎么說，教授是沒娶過老婆的；既然有只小老鼠曾經(jīng)陪他聊過天，他想念一下人家也是理所當然的。讓他去想念別人他也不認識。

發(fā)射完火箭之后的漫漫長夜里，教授一直在忙著鼓搗他的寶貝，那只八英寸的反射望遠鏡。他一直在監(jiān)視火箭的軌跡，觀察它的加速情況。你要是懂得怎么看的話，排氣管噴出的點點火光還算是有跡可循的。

可到了第二天，就沒什么事情好做了。過度亢奮的他想睡覺也睡不著，于是就索性起來做點家務，洗洗盆盆罐罐什么的。就在這時，他聽到一陣瘋狂的吱吱叫，然后發(fā)現(xiàn)又有一只小老鼠跑進了鋼絲籠陷阱里——她的胡須和尾巴都比米奇要短一些。

“哇哦，哇哦，這次是誰大駕光臨了？米妮？是不是米妮？是不是米妮來找她家米奇了？”

教授雖然不是生物學家，但這回碰巧讓他說對了。這就是米妮——確切的說，是米奇的妻子。所以這樣叫她也對（米妮本來就是米奇的女朋友嘛）。至于她是出于怎樣的一種奇思妙想，才會跑到還沒放餌料的陷阱里去的——教授不知道，他也不想操心，他就是覺得很高興罷了。他馬上就把一塊相當大的奶酪從柵欄里推進了籠子，以緩解一下沒放餌料的尷尬。

就這樣，米妮取代了她遠行的丈夫，成為了教授的座上賓。她是否在擔心自己的家人，我們不得而知。不過其實她也沒什么好擔心的——他們的年紀本來就足以自力更生了，何況這個房子現(xiàn)在四處都可以藏身，還能隨時溜進冰箱。

“啊，現(xiàn)在天黑得差不多了，米妮。我們可以去看你老公了。他的小尾巴正劃過天空呢。沒錯，米妮，非常小的尾巴，天文學家們都觀察不到的那種，因為他們不知道往哪里看。而我們知道?！?/p>

“米妮，等我們告訴全世界告知米奇和我的火箭的故事之后，他就會成為一只非常有名的老鼠的。你看，米妮，到現(xiàn)在為止，我們還沒告訴他們呢。我們要等到可以把故事完整講出來再說。到明天破曉的時候，我們——”

“啊，米妮，他在那兒呢！雖然那亮光很微弱，但他就在那里。我想把你抱到望遠鏡下讓你看一眼，可我沒辦法讓它剛好對焦到你眼睛上。而且我也不知道怎么——”

“它離我們已經(jīng)有將近十萬公里了，米妮。而且它還在繼續(xù)加速，只是加不了多久了?？磥砦覀兊拿灼鏇]有晚點，他實際上還比預想的快了一點呢，對吧？現(xiàn)在看他一定能擺脫地球引力，然后到達月球的！”

米妮發(fā)出了吱吱聲——當然這只是個巧合。

“啊，是的，米妮，我的小米妮。我懂的，我懂的。我們再也見不到米奇了。很大程度上，我是希望這個實驗失敗的。但這還是有好處的呀，米妮——他會成為世界上最有名的小老鼠——星際飛鼠的！他會是歷史上第一只掙脫地球引力的生物。）

長夜漫漫，高空的云層不時讓鏡頭里的景象變得模糊。

“米妮，我想讓你住得更舒服些——比在那個鋼絲籠子里強一點。你說，要是沒有柵欄的話，是不是能感覺更自由一些？你想不想跟動物園里的動物一樣住在那種四面有護城河的豪宅里？”

就這樣，為了打發(fā)云層遮擋視線的那個把小時，教授給米妮做了個新家。那是一塊一平方英尺的板條箱底板，有半英寸那么厚。它被平放在桌子上，周圍沒有可見的屏障。

不過，教授在木板的邊緣上貼了一層金屬箔，并把這塊木板放在了另一塊更大的板子上。米妮在這塊大板子上的新家——這個“島”的周圍也被他圍上了一圈金屬箔。兩條金屬箔上分別有一根電線與附近一個小變壓器的兩極相連。

“米妮，我現(xiàn)在就把你放到島上——里面水和奶酪都管夠，應該會讓你住得很舒服的。不過，你要是試圖跑出這個島的邊界的話，會被電那么一兩下的——雖然不至于太疼，但那種滋味你不會喜歡的。嘗過幾次你就能明白這道理，然后就不再嘗試了，是吧？還有——”

夜晚又降臨了。

米妮在她的島上過得很開心，該明白的道理她也都弄明白了。她是不會再踏進那兩條金屬箔圍成的區(qū)域了。不過，這個島確實算得上是鼠間天堂。島上山崖一般高的奶酪比米妮自己的個頭都大。這讓她忙得不亦樂乎——在老鼠與奶酪的世界里，其中一個早晚會被轉(zhuǎn)化成另一個。

不過奧布爾伯格教授的心思完全沒在這邊。教授擔心的是——當他計算來計算去，用他裝在房頂洞里的望遠鏡瞄來瞄去時——對，當單身漢還是有好處的，想在房頂上打洞就打洞，沒人會說你瘋了；冬天來了再去找木匠幫忙，下雨的話就用柏油帆布將就一下。

讓他擔心的，是那微弱的閃光尾跡消失不見了。他皺起眉頭，計算來計算去，把望遠鏡的刻度調(diào)了十分之三個分位，還是看不到火箭的蹤跡。

“不好了，米妮。要么是排氣管不噴火了，要么——”

要么是火箭不再相對于它的出發(fā)點直線運動了。當然，這里說的“直”，是指它的拋物線曲率只和速度以外的其他參數(shù)相關。

這時教授能做的只有擴大望遠鏡的搜索半徑。直到兩個小時以后他才發(fā)現(xiàn)，它已經(jīng)偏離軌跡五度了，轉(zhuǎn)向也越來越像是——只能稱之為“旋沖下墜”了。

那該死的東西在旋轉(zhuǎn)，圍繞著一個不可能存在在那里的東西劃圈。然后它的軌跡逐漸變窄，形成了一個同心螺旋。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它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黑暗。火箭的亮光消失了。

教授一臉蒼白地面對米妮。

“這不可能的，米妮。我是親眼看見了，但這不可能啊——就算有一半管子不噴火了，也不可能突然出現(xiàn)這種旋轉(zhuǎn)的?！?/p>

教授用鉛筆印證了他的猜疑。

“而且，米妮，它不可能減速這么快的。就算管子不再噴火了，它也應該還有動力的呀——”

接下來一整夜，教授都在擺弄望遠鏡，做各種演算，但毫無收獲。他得不到可信的結(jié)果。一種與火箭自身無關，又算不到地心引力頭上的力量影響了它——就算是一個假設的物體也不可能產(chǎn)生這種軌跡的。

“可憐的米奇?！?/p>

黎明的天空灰蒙蒙的，顯得高深莫測。

“米妮，我們只能把這件事當作一個秘密了。我們不能把看到的這些公之于眾，因為沒人會相信的。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米妮?；蛟S我是因為老不睡覺，過度勞累，把看到的幻象當真了吧——”

“可米妮我們還是要有希望的。那是在十五萬公里之外的地方，它還是會落回地球的，只是我不知道會落到哪里！我想去計算它的軌跡，如果我知道怎么做的話；但是經(jīng)歷過那些同心螺旋之后，米妮，就是愛因斯坦也算不出它會落在哪里，何況是我了。我們只能寄希望于將來能聽到它墜落的消息?！?/p>

天空陰云密布。黑夜精心地守護著它的秘密。

“米妮，我們的米奇真是可憐啊。這件事一點道理都沒有——”

這個道理其實還是有的——就是我們前面提到的Prxl星。

Prxl星是一顆小行星，它的名字不是地球上的天文學家給起的，因為——說起來很有意思——他們還沒有發(fā)現(xiàn)它。我們用最接近的音譯，也就是它上面的定居者所用的名字來命名它。沒錯，這星球上是有人定居的。

想一想吧，奧布爾伯格教授往月球發(fā)射火箭的嘗試，產(chǎn)生了一些奇怪的后果——或者確切一點說，是Prxl星的存在讓結(jié)果變得奇怪起來。

你是不會想到一顆小行星能讓某個醉漢改過自新的吧？但查理斯·溫斯洛，這位康涅狄格洲橋港市的醉漢，從那天起就再也沒沾過酒；因為就在格羅夫大道上，有一只老鼠問他哈特福德怎么走。那只老鼠穿著亮紅色的短褲，戴著亮黃色的手套。

不過那是教授弄丟火箭十五個月以后的故事了。

Prxl星是一顆小行星，就是那種被地球上的天文學家當作“星空害蟲”的星體——因為這該死的東西留下的軌跡把空間都占滿了，干擾他們觀察其他一些更重要的星體——各種新星和星云什么的。若是把黑夜比作一條地獄黒犬的話，小行星們就是它身上那五千只跳蚤。

它們大部分的尺寸都是很小的。最近，天文學家們發(fā)現(xiàn)，它們中有些會來到離地球很近的地方——近到不可思議了。1932年時，愛神星來到離地球不到一千萬公里的地方，引發(fā)了一陣騷動——這種距離在天文學領域，就好像是用5號球桿打一桿的距離。后來，阿波羅星又把這個距離縮短了一半：等到了1936年，阿多尼斯星已經(jīng)到過離地球不到一百五十萬公里的地方了。

1937年，赫爾墨斯星曾離地球只有不到五十萬公里。但令天文學家們著實激動的，是當他們計算其軌道后發(fā)現(xiàn)，這顆直徑一公里多一點的小行星是可以到達離地球只有二十二萬公里的地方的——這可比月亮離地球還近。

如果有一天他們再發(fā)現(xiàn)這顆直徑八分之三公里的Prxl星的話，還會更加興奮——這玫星空中的礙眼之物，不僅會路過月球，還經(jīng)常到達距我們這個快速旋轉(zhuǎn)的世界只有不到十萬公里的地方。

不過他們只有在它路過月球的時才能發(fā)現(xiàn)它，因為Prxl星不反光的——自從幾百萬年以前被覆滿一層黑色吸光顏料之后，它就再也沒反射過光線。這種顏料是星球上的定居者用星體內(nèi)核的物質(zhì)做成的。為他們的星球上色，這對這些只有半英寸高的生物而言，可是件史詩一般的工程。但對當時的他們來說，這是件很值得的事——這樣一來，當他們轉(zhuǎn)換軌道時，就可以免受敵人侵擾。在那個年代，還有巨人存在著——一些來自火衛(wèi)二的，身高八英寸的星際劫掠者。他們在逐漸消亡之前，也曾多次前往地球。這是一群為取樂而殺生的快活小巨人?；鹦l(wèi)二上那些已經(jīng)入土的舊城里，或許還能找到可以解釋恐龍滅絕原因的證據(jù)，亦或是克羅馬農(nóng)人在其文明達到頂峰時忽然消失的原因——按宇宙時間算，那個時間點離恐龍們歸西的時間也差不了幾分鐘。

然而Prxl星卻幸存了下來。這顆微小的星球不再反射陽光，它轉(zhuǎn)換軌道時也不會再出現(xiàn)在星際殺手們的視野里。

數(shù)百萬年以來，Prxl星上的文明一直延續(xù)著。隨著后世文明的逐漸退化，他們保留并定期更新這黑色的涂層，已更多是出于一種對傳統(tǒng)的延續(xù)，而不是出于對敵人的恐懼。這個依然強大卻裹足不前的文明，就這樣靜止在了一顆如飛彈般颼颼作聲的星球上。

我們的米奇也在這里。

卡拉羅斯是某科技領域的首席科學家。他拍了拍助手貝米的肩膀——如果那算是肩膀的話?！翱矗惺裁礀|西在接近Prxl星。這動力很明顯不是自然力?！?/p>

貝米望向墻板，通過改變電場的方式，把腦波放大了一千倍投射上去。

圖像跳動著，有幾分模糊，但最終穩(wěn)定下來?！傲淤|(zhì)品，”貝米說，“不得不說，這玩意兒極為粗糙。遠古時代的炸藥推動型火箭。等等，我看看這是哪兒來的?！?/p>

他從圖像上讀出數(shù)值，再用腦波把它們投到計算機的神經(jīng)線圈上，等待這個極其復雜的機器分析參數(shù)并給出答案。他急切地把自己的腦波與計算機投射端調(diào)諧?？ɡ_斯也在傾聽著這個無聲的廣播。

這是地球上的確切位置和離地的確切時間，無法解析的軌道曲線表達式，以及其曲線上受到Prxl重力干擾的那個點；還有火箭的目的地——或者確切一點說，它最開始的目的地——很明顯那是月球了。然后還有若當前軌道不變的話，它到達Prxl的確切時間和地點。

“地球，”卡拉羅斯陷入沉思，“上次我們?nèi)z查的時候，他們離火箭旅行還遠著呢。那好像是十字軍時代，某種信仰的遠征是吧？“

貝米點點頭，“弩炮和弓箭什么的——就算這只是個初級的火箭模型，對他們來說也算是前進了一大步了。我們要在它到達之前摧毀它嗎？”

卡拉羅斯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跋饶脕頇z查檢查吧。沒準兒能省得我們自己跑一趟了；這個火箭可以讓我們對地球的發(fā)展情況有一個很好的判斷。”

“可那樣的話我們還得——”

“當然了。聯(lián)系基站。告訴他們用那里的引力反沖器調(diào)出適合接收它著陸的臨時軌道。還有別忘記在它落地之前熄滅里面的爆炸反應?！?/p>

“為以防萬一，在落地點開啟臨時的力場嗎？”

“那是當然了?！?/p>

就這樣，盡管這里幾乎沒有能讓葉片發(fā)揮作用的大氣，火箭還是安全著陸了。沖擊力之柔和，讓待在黑暗隔間里的米奇只注意到那種討厭的噪音在消失而已。

米奇感覺好多了。他胃口更好了，而隔間里有的是奶酪。他已經(jīng)開始去咬隔間里內(nèi)襯的木板。板子有一英寸厚。教授是為了米奇的心理健康著想而做的這個木襯。他知道給米奇逃出去的希望可以讓他在旅途中有事可做，不至于陷入極度的恐慌。這個辦法很管用，米奇忙了一路，還沒來得及對黑暗密閉的環(huán)境產(chǎn)生心理陰影就落地了。等周圍安靜下來之后，他咀嚼得更努力也更開心了。他完全不知道等他咬穿了木板，接下來看到的只是另一層他咬不動的金屬板。還是別讓老鼠遇到他們咬不動的東西吧，他們會比人遇到這種事情時更難受。

與此同時，卡拉羅斯、貝米和幾千個Prxl星人正在外面凝望著這個巨大的火箭。就是側(cè)倒在地上它也比他們高出一頭。有些歲數(shù)小一點的Prxl星人忘記了隱形力場的存在，靠得太近而被彈了回來。他們懊惱地揉著頭上的大包。

卡拉羅斯自己用腦波觀察火箭。

“里面有個生命體，”他告訴貝米，“但他的心靈影像是混亂的。這種生物我沒法跟蹤他的思維過程。他現(xiàn)在好像在用牙咬什么東西。”

“這不可能是地球人那個優(yōu)勢物種。他們可比這個巨型火箭大多了。那是一種巨型生物?；蛟S他們做不出能裝下自己的火箭，就放了個實驗用生物進去吧。這動物可能跟我們這兒的烏拉斯蟲一樣。”

“我想你猜得沒錯，貝米。好吧，我們來徹底地解讀一下他的思維，或許能得到足夠的信息。這樣就省得我們再跑一趟地球了。我要去開門了?！?/p>

“可地球上那些生物要呼吸空氣的。這可能得需要特別稠密的大氣才行吧。它可能活不下來?！?/p>

“當然，我們要保持住力場，它會防止空氣跑出去。顯然火箭里有提供空氣的裝置，不然這個生物不會活到現(xiàn)在?！?/p>

卡拉羅斯操作控制臺，讓力場自己形成一個看不見的力棒，撬開了火箭外面的螺旋門；然后又探進去打開了里面隔間的門鎖。

一陣吱呀作響之后，一顆怪獸般的灰色鼠頭擠開了上方的巨洞，探了出來。所有Prxl星人都屏住了呼吸。那稠密的胡須，每一根都有Prxl星人的身體那么長——

米奇跳下來，剛往前探了一步，黑色的鼻子就被狠狠地撞了一下——那里好像有一些看上去不存在的東西。他吱吱叫起來，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火箭上。

貝米望著這個怪物，臉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帮@然，它比烏拉斯蟲還蠢。我們還是把射線打開吧?！?/p>

“完全沒必要，”卡拉羅斯打斷他，“你忘記了某些很明顯的事實。這個生物沒有智能是肯定的，但是——每只動物的潛意識里都保存著他所的記憶、心靈影像、感官印象，所有那些一直在支配他活動的東西。如果這個生物有聽過那些地球人的對話，或者看到過他們的工作的話——這還不僅限于火箭——所有的言辭、所有的畫面都被不可磨滅地刻進了他的大腦。你現(xiàn)在明白我意思了吧？”

“當然，我很笨嘛，卡拉羅斯。好吧，從這個火箭上看，有一件事很明顯——至少在幾千年以內(nèi)，地球人的科技水平都不足為懼。所以幸運的是，我們的時間還很充裕。如果要把這個生物的記憶追溯到他出生的時刻，并在腦波圖像里觀察他每一個感官印象的話，要花上——嗯，怕是至少要跟這個生物的歲數(shù)一樣長的時間，就等于是他存活的時間再加上我們用來理解和分析那些影像的必要時間。

“那就沒有必要了，貝米?！?/p>

“沒有嗎？哦，你的意思是用X-19射線嗎？”

“沒錯——你對準腦中樞發(fā)射的話，就可以在不影響他記憶的情況下下精確地提升他的智能——現(xiàn)在他大約有0.0001左右的樣子。我們需要讓他提升到剛好能進行理性思考的水平。在這個過程中，他幾乎會自動地分析和理解自己的記憶，就好像他過去看到這些畫面時已經(jīng)達到這種智能水平了一樣?！?/p>

“你明白了吧，貝米？他會自動清理那些無關的數(shù)據(jù)，然后就能夠回答我們的問題了?！?/p>

“但你會讓他的智能變得像——”

“像我們一樣？不，到這個程度X-19射線還沒有發(fā)揮作用。我覺得要到0.2才行。根據(jù)這個火箭和我們上一次地球旅行時看到的情況，地球人的智能現(xiàn)在差不多在這個水平上?！?/p>

“嗯，沒錯。這個水平剛好夠他理解在地球上的經(jīng)歷，同時對我們還沒有威脅。就相當于一個地球人的水平。這樣正好達到我們的目的。那我們要不要讓他學會我們的語言？”

“等一下，”卡拉羅斯仔細地研究了一會兒腦波中的影像。“不用，我覺得用不著。他會有自己的語言的。我看他的潛意識里有很多冗長的對話。奇怪的是，這些似乎都是某個人的獨白。但他是會說話的——這是一種簡單的語言。我們這種交流方式，他即便接受了照射也要花很久才能掌握。但我們可以學會他的語言，這就花不了幾分鐘了，就趁他跟X-19機器打交道的那會兒功夫足以。”

“他現(xiàn)在理解那種語言嗎？”

卡拉羅斯又研究了一下腦波中的影像?！安?，我認為他還不理解——等一下，有個單詞似乎對他有點意義。這個念‘米奇’的單詞似乎是他的名字。我想他是聽過很多次這個單詞，于是就把他自己和這個詞模糊地聯(lián)系上了。

“那安置他的地方，是不是還要有空氣鎖什么的？”

“當然。讓他們做一個就是了。”

用奇怪這個詞已經(jīng)不足以形容米奇的感受了。知識的領會本來就是一種奇怪的體驗。若是循序漸進的接受都是如此，要一次性地接受這么多——

還有些不起眼的事情需要說明。比如聲線的問題。這門他發(fā)現(xiàn)自己本來就會說的語言，和他的嗓子并不適配。貝米把這個問題解決掉了。你不能管這叫動手術，因為即便米奇有了新生的意識，他還是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而整個過程中他都是完全清醒的。這一點他們并沒有跟米奇解釋——在J-維度下，你是可以在不穿過物體外層的條件下改變它內(nèi)部構(gòu)造的。

他們意識到了那些對話并非出自米奇之口。但他們還是更樂于從米奇身上學到些東西，而不是去教會他什么。貝米、卡拉羅斯，還有其他十幾個人現(xiàn)在擁有這種特權——如果前一個人不再提問了，?后一個就馬上接上。

他們的提問也有助于他提升自己的理解能力。他一般都是被問到某個問題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知道那個答案。這樣一來他就逐漸理清了真相，盡管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辦到的——和你我了解自己是否懂得一些事情的過程是一樣的。他把這些答案告訴了他們。

貝米問：“你說的這門語言是全地球通用的嗎？”（他也是講的教授的德式英語）

米奇雖然從來沒想過這一點，但答案卻已然在嘴邊了：

“不，不是的。這是英語。但我確實記得教授還會說其他一種語言，那才是他的母語。不過在美國時候，為了把英語練好，他就總在說英語了。那些話是不是講得很棒？”

“嗯~~”貝米回答道。

卡拉羅斯問：“那你們鼠族，有受到人類善待嗎？”

“大部分人類是不會善待我們的?！?/p>

米奇說道，并跟他們解釋了一下。然后又加上一句。

“我想為他們做點什么。你看，我能否把你們在我身上用過的那種設備帶回去呢？我能不能也在別的老鼠身上用一下，然后創(chuàng)造一群超級老鼠出來呢？”

“有何不可呢？”

貝米剛說完，就看見卡拉羅斯用奇怪的眼神望著他。于是他讓自己的腦波和首席科學家的調(diào)諧，而米奇則被留在了他們無聲的交流之外。

“是，當然，”貝米告訴卡拉羅斯，“這會給地球帶來麻煩的——一深重的麻煩。老鼠和人類，這兩個有如此多的差異、智能卻在同一水平的物種，是不可能在一起和諧相處的?？晌覀冇趾伪夭傩哪兀窟@樣不是對我們更有利嗎？他們帶來的混亂會減慢地球的發(fā)展速度，從而讓我們能多享受幾千年的和平。不然等地球人發(fā)現(xiàn)了我們，麻煩就要開始了。你知道這些地球人是什么樣的吧?！?/p>

“可你要把X-19射線也給他們嗎？他們可能會——”

“不，當然不會的。但我們可以跟米奇解釋一下如何制作一個非常粗糙的、功能也很有限的機器——就是一個原型機，只要它能把老鼠們的心智從0.0001提升到0.2就好了。只要能讓他們達到米奇的水平，讓他們能跟那些兩分型的地球人分庭抗禮就夠了?！?/p>

“這個還是能辦到的?！笨ɡ_斯說，“有一點倒是肯定的，就是給他們幾億萬年他們也理解不了這里面的奧妙的?！?/p>

“那他們不會用這種粗糙的機器來提升自己智能的吧？”

“你忘了吧，貝米，X-19射線最基本的限制就是——沒人能造出會把心智提升到制造者水平之上的發(fā)射器。我們也造不出的?！?/p>

當然，以上這些對話，對米奇而言只是兩個Prxl星人間的一陣沉默。

更多的對話、更多的提問?？ɡ_斯再次開口，“米奇，我們要提醒你，有一件事你要小心一點，不要誤觸電流。你大腦中樞里新生的分子重構(gòu)——是不穩(wěn)定的，而——”

貝米問，“米奇，你確定那位教授就是火箭試驗者里的領頭羊嗎？”

“基本上是這樣的。沒錯，貝米。也有其他人在單獨研究一些方向，像爆炸物啦、數(shù)學啦，天體物理學什么的?；蛟S他們在這些方面會懂得更多，但也多不了多少。在對這些知識的整合上，他還是領先于其他人的?！?/p>

“那就好。”

在這些半英寸高的Prxl星小人兒眼中，這只灰色的小老鼠就如一條恐龍般高大。即便他是一只溫順的素食動物，米奇還是可以一口咬死他們中任何一個人的。不過他顯然沒這么想過，他們也并不懼怕他做出這種行為。

米奇的意識早就被他們翻了個頂兒朝天。對他的身體他們也做了相當透徹地檢查，只不過是在J-維度下進行的，米奇自己毫無察覺。

他們了解了支配他行為的動機，了解了他所知道的一切，甚至連他不知道自己知道的事情他們也了解了。于是他們越來越喜歡他了。

有一天，卡拉羅斯問他：“米奇，是不是地球上所有開化的物種都穿衣服呢？如果你想把老鼠們帶到和人類一樣的水平，是不是也要穿上衣服才合適呢？”

“這是個好主意，卡拉羅斯先生。我知道該穿什么合適。教授曾經(jīng)給我看過一位叫迪士尼的藝術家所畫的鼠像畫，那里面就有一只穿著衣服的老鼠。他跟現(xiàn)實中的老鼠不太一樣，可能是想象中的老鼠形象吧。而教授也是用他的名字給我命名的。”

“那是什么款式的衣服，米奇？”

這是跟米奇離別前的最后一晚。貝米原本建議他多等一段時間，等Prxl星詭異的軌道再次讓他們距地球只有不到一百五十公里時再說。但卡拉羅斯說了，這一等可就是五十五個地球年，米奇是活不了那么久的。除非他們——而貝米還是同意了，他們最好還是不要冒險把那個秘密送到地球上去。

“亮紅色的短褲，前后各有兩個黃色的大紐扣；后腳穿一對黃色的鞋子，前面則戴一副黃色的手套。短褲后面還要開個洞來放尾巴?！?/p>

“好的，米奇。五分鐘就好。”

于是他們就想了個折中的辦法。他們在火箭上裝入了一種燃料，其功效相當于能讓他的行程減少一百二十五萬多公里。對于這個秘密，他們倒是不用擔心，因為這種燃料等火箭到了地球就已經(jīng)消失了。

離別的日子到了。

“我們已經(jīng)盡力了，米奇。火箭會落到地球上離你出發(fā)點盡可能近的地方。但這么長的航程，這種準確性可靠不住。不過，你還是能落在比較近的地方的。剩下的就靠你自己啦?；鸺衔覀円惨呀?jīng)配好了能應對所有狀況的物資和設備?！?/p>

“謝謝你們，卡拉羅斯先生，還有貝米先生。再見?！?/p>

“再見了，米奇。我們不想讓你走的?！?/p>

“再見了，米奇?！?/p>

“再見了，再見——”

以一百二十五萬公里的距離來算的話，他們瞄得還是挺準的。火箭的著陸點在長島灣，這是離橋港市十公里開外的地方。這里離教授在哈特福德的居所大概有六十公里的樣子。

當然，他們也為在水面著陸做好了準備?；鸺寥肓怂祝灼嬖诘竭_水下不到十幾英尺的地方就打開了艙門——那是為從內(nèi)部打開而特制的門——然后逃了出來。

日常著裝之外，他還套了一件靈巧的潛水衣。這件套裝足以在可預見的水深下保護他，而且它比水輕，可以很快地把他帶到水面，讓他能取下頭盔。

他帶了夠吃一個禮拜的合成食品，但其實根本用不上。一艘波士頓來的夜船用錨鏈把他送到了橋港市。一看到陸地，他就從潛水衣里鉆了出來。他依照和卡拉羅斯承諾的那樣，咬穿了套裝上用來保持浮力的小夾層，讓它能夠沉入水底。

幾乎是出于一種本能的想法，米奇認為他是可以完全避開人類的注意的。等與奧布爾伯格教授會面之后，他再把這個故事告訴他。實際上，他遇到的最危險的情況，是在游到岸上時遇到的碼頭上的大老鼠（大鼠是Rat，小鼠是Mouse，這是兩個不同的物種，米奇屬于后者）。他們個頭是他的十倍，上來兩口就可以把他咬成碎片。

但是智力的優(yōu)勢永遠勝過體型的優(yōu)勢。米奇傲慢地舉起黃色手套，指著他們說，“滾！”大老鼠們就這樣四散逃竄了。他們從來沒遇到過米奇這樣的小老鼠，都覺得他很厲害。

接下來就要提到那位被米奇問路的醉漢了。我們前面說過，這也是米奇唯一一次試圖和陌生的人類交流。當然，他是提前做好了一切準備的。他有意在離一個洞口不到一英寸的地方發(fā)出聲音，這樣他可以隨時跳進洞里逃生。結(jié)果落荒而逃的反倒是那個醉漢——還沒來得及回答米奇的問題，他就被嚇跑了。

但最終他還是找對了地方。他步行到鎮(zhèn)子的北部，躲到一個加油站里，直到他聽到有個司機來加油時打聽哈特福德怎么走——當車子再次發(fā)動時，米奇已經(jīng)坐在車里準備當偷渡客了。

后面的事就沒那么困難了。Prxl星人從望遠鏡里看到過一個類似城市的地方，經(jīng)過他們的計算，火箭的出發(fā)點就在它西北方向五公里的地方。而從教授的對話里，米奇了解到那個城市叫哈特福德。

他到家了。

“你好啊，教授?！?/p>

教授嚇了一大跳，四處張望。周圍什么人也沒有。他對著空氣發(fā)問。

“誰??？誰在講話？”

“教授是我啊，米奇。那只你送到月亮上去的老鼠。但我沒到那個星球，而是到了——”

“什么情況？這不可能。有人在跟我開玩笑吧。可是——沒人知道那個火箭的事情啊。失敗以后我沒跟任何人講過。這事只有我自己知道啊，沒別人——”

“還有我啦，教授。”

教授長嘆了一口氣。

“真是操勞過度了。我要變得像他們說的哪樣糟糕了——”

“不是的，教授。我真的是米奇。我現(xiàn)在會說話了。就跟你一樣了。”

“你說你能——我不信。那為什么我看不到你？你在哪兒？為什么你不——”

“我藏起來了，教授，藏在墻邊某個大洞后面。我要確認安全再現(xiàn)身——我就是怕你太激動了可能會拿什么東西砸我。”

“什么？為什么？米奇，如果真的是你的話，我肯定既不會去睡覺，也不會去——為什么啊，米奇，你很清楚我不會做那種事情的！”

“好吧，教授。”

米奇從墻邊的洞里走出來。教授看著他，揉揉眼睛，又看了一眼，又開始揉眼睛——

最后他說，

“我是瘋了吧。他還穿著紅褲衩子，戴著黃色的——這不可能的，我就是瘋了?！?/p>

“沒有的，教授。來，讓我把來龍去脈講給你聽?！?/p>

米奇就這樣講了起來。

灰暗的黎明已經(jīng)泛白，灰色的小老鼠卻還在認真地解釋著一切。

“可是，米奇——”

“是的，教授。我明白你的意思，有智能的老鼠們是沒辦法和有智能的人類做鄰居的。但其實我們也不用當鄰居。我說過的嘛，在澳大利亞這個面積最小的大陸上只有很少的人口，要是把他們遷回到別的大陸上，再把澳洲交給我們，這樣的成本不會很多。我們會把澳大利亞（Australia）更名為耗大利亞（Moustralia），再把首都悉尼（Sydney）更名為首都迪士尼（Dysney）。后面這個是為了致敬——”

"可是，米奇——"

"不，教授，想想我們?yōu)榱四菈K大陸而提出的條件。所有的小老鼠都要去那里。我們先教化幾個小老鼠出來，讓他們幫我們抓其他的小老鼠，再把他們放到射線機器里，然后他們再去抓更多的小老鼠，然后造出更多的機器來。我們的隊伍會像滾雪球一樣壯大。我們會和人類簽訂互不侵犯條約，然后待在耗大利亞（Moustralia），自己種糧食，還有——"

"可是，米奇——"

"看看我們的交換條件吧，教授！我們會讓你們最大的敵人——大老鼠滅絕。我們也不喜歡它們。一千只小老鼠組成的軍團，配備上毒氣面罩和毒氣彈，可以進入任何一個洞里追殺那些大老鼠，一兩天之內(nèi)我們就可以消滅所有住在城市里的大老鼠。一年之內(nèi)我們就可以消滅世界上所有的大老鼠，順便還可以抓住所有的小老鼠，再把開化之后的他們都送到耗大利亞（Moustralia）去，然后——"

"可是，米奇——"

"怎么了，教授？"

"這樣或許可行，也或許不可行。你是可以消滅掉大老鼠的，沒錯。但這又能維持多久呢？當利益發(fā)生沖突時，小老鼠會試圖消滅人類，或者人類會試圖消滅——"

"他們不敢的，教授！我們可以做出武器來，讓它們能——"

"你看，米奇？"

"但這不會發(fā)生的。只要人類信守承諾，我們也會遵守——"

教授嘆了口氣。

"我——我會給你當中間人的，米奇。然后我會給你一些提議，然后——嗯，說真的，能消滅大老鼠對人類而言確實是非常好一件事。不過——"

"謝謝你，教授。"

"順便說一下，米奇，我找到米妮了，我猜她是你妻子吧——除非你還有別的鼠伴。我把她安置在另一個房間——就是你來我這里之前待過的那個房間——這是為了讓她可以在暗處入睡。你想見見她嗎？"

"妻子？"

米奇問道。已經(jīng)過去太久了，他是真的已經(jīng)忘記那些被自己不得已拋棄的家人了。記憶緩慢地在腦海中浮現(xiàn)。

"好吧——嗯，是的。我們?nèi)ヒ娝?，然后我會很快造出一個小型X-19射線發(fā)射器，然后——沒錯，當你和政府的談判時，如果已經(jīng)有好幾個我這樣的小老鼠存在的話，是會有好處的——這樣一來，他們就不會只是把我當成一個怪胎而已。否則的話他們真有可能這么想。"

教授不是故意的。他不可能是故意的，因為教授并不知道卡拉羅斯告誡過米奇有關電流的危險——“有一件事你要小心一點，不要誤觸電流。你大腦中樞里新生的分子重構(gòu)——是不穩(wěn)定的——”

教授還在亮著燈的房間里時，米奇已經(jīng)沖進了米妮那個無屏障的“籠子”所在的房間?？吹剿€在睡夢中的樣子，回憶有如閃電一般浮現(xiàn)在米奇眼前。他忽然間意識到了自己最近過得有多么孤獨。

“米妮！”他叫了出來，忘記了她聽不懂人話。

然后他就踩到了她躺的那塊板子上?！爸ㄖ?”錫箔上微弱的電流擊中了他。

然后就是一片寂靜。

“米奇！”教授喊他，"回來我們討論一下這個——"

他一走進門，就看到了他們——黎明灰暗的光線下，兩只灰色的小老鼠幸福地依偎在一起。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分不清誰是誰了，因為米奇用牙把那些紅色、黃色的衣物咬掉了——轉(zhuǎn)瞬之間，那些東西在他身上就顯得古怪、礙事而討厭了。

"這是怎么了？"

奧布爾伯格教授問道。然后他就想起了電流的事，并猜到了原委。

"米奇！你不會說話了嗎？是不是——"

還是一片寂靜。

教授笑了。他說道。

"米奇，我的星際小飛鼠啊。我覺得這樣你會更幸福的。"

他滿眼憐愛地觀察了他們一會兒，然后俯下身去。他按下開關，關掉了電流屏障。米奇他們當然還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自由了。但等教授把他們拿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地板上時，其中一只小老鼠立刻就竄進了墻洞里。另一只也跟了上去，但還是轉(zhuǎn)過頭回望了一眼——那對黑色的小眼珠里還是有一絲困惑的——一種在逐漸消解的困惑。

"再見了，米奇。這樣子你會更幸福的。還有，奶酪會一直有的。"

“吱吱，”灰色的小老鼠叫了一聲，然后鉆進了洞里。

"再見——"

這或許是再見，也或許不是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