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責(zé)自負(fù)
1.
獨龍江從騰沖高黎貢山劈谷而出，一路狂奔，流至獨龍村便徐緩起來。深山中傳來“叮當(dāng)、叮當(dāng)〞的馬鈴聲，隨著馬鈴聲，走出來一幫被曬得全身油黑的馬幫漢子。馬鍋頭看天色已晚，把手一揮：“歇了！”漢子們便卸下馬背上的貨，著急忙慌就著清洌的江水把干糧往饑腸轆轆的肚子里塞。吃過干糧，他們橫七八豎躺在江邊的草坡上，很快便沉沉入睡。
此時，月亮從東山坡爬上來，晚風(fēng)中傳來—陣歌聲：
月亮出來亮汪汪
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歌聲悠揚優(yōu)美，索朗猛然醒了。他有些好奇，是誰在月夜里唱著這么動聽的歌曲？
他決定，去偷偷瞅瞅這位唱歌的姑娘。
他輕手輕腳起來，繞過身邊打鼾的伙計，沿著歌聲傳來的地方走去。
沒走多遠(yuǎn)，他便看見一位姑娘在江邊邊洗服邊唱歌。他走到姑娘背后，輕聲招呼道，“阿妹你……”
他“好”字還未出口，姑娘就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尖叫起來，手中的衣服也掉到水里。他一個箭步?jīng)_進(jìn)水中，一把抓起就要被水沖走的衣服，遞到姑娘面前，滿臉通紅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嚇著你了?！惫媚镆鸦剡^神來，見索朗一臉囧態(tài)，急忙說，“沒啥沒啥，我倒要謝謝你幫我撈衣服?！?/p>
索朗這時才正面看姑娘。他不看不打緊，一看心中不由一陣狂跳：天啦！她咋長得這么美？臉龐像月亮上的嫦娥一樣漂亮，雙眸像獨龍江的江水一樣清澈。他是個性格內(nèi)向的人，可此時卻一反常態(tài)按捺不住自己。他本想夸夸姑娘的美，可一開口便臉紅耳熱語無倫次，“阿……妹，你長得……哦……你唱的是……啥歌，咋這么好聽？”
阿恰見這個高大英俊的小伙子如此羞澀拘謹(jǐn)，像個小孩子般純真可愛，馬上對他產(chǎn)生了一種好感。她輕聲說，“歌名叫啥我不知道。聽我阿奶講，這是一首流傳了很多年的彌渡山歌。我唱得不好，阿哥你不要見笑?！?/p>
索朗趕緊說，“不敢笑不敢笑，你唱得很好聽，真的，我就是被你的歌聲吸引到這里來的?！?/p>
姑娘臉紅了。
她岔開話題，“你是馬幫隊的伙計？”
索朗有些驚訝，“你咋看出來的？”
姑娘說，“我從小就生活在這里，見慣了趕馬幫的人?！?/p>
“你咋這么晚還到江邊洗衣？”
“不晚呀，月亮剛出來不久。白天我有很多活做，這個時候才有空?！?/p>
“哦，夠辛苦的。你多大了？”
“我十七了，叫阿恰，你呢？”
“我十九了，叫索朗英措。叫我索朗或阿措就行?！?/p>
阿恰一聽，怔著了。
索朗以為她不相信，認(rèn)真地說，“我真的叫索朗英措。”
“你是藏族人？”阿恰又問。
“對，我是藏族人?！彼骼驶氐健?br>
阿恰一下沉默了。她抓起衣服，使勁在水中搓著、搓著……
索朗不知她為啥突然一聲不吭了，便小心翼翼地問，“阿恰妹妹，你咋了？我說錯啥了嗎？”
阿恰緩緩抬起了頭。
他大吃一驚一一此時阿恰的臉上竟然掛著兩串亮晶晶的眼淚。他賴時手足無措，不敢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阿恰用衣袖擦干淚痕，說，“阿措哥，我沒啥，你也沒說錯啥。我只是很感嘆，感嘆世上咋會有這樣湊巧的事?！?br>
“啥事這么巧？”索朗一頭霧水。
“索朗英措的事？”
“啥……？”索朗嘴巴一下成了〇字型。
見他一臉迷茫，阿恰解釋道，“準(zhǔn)確地說，是關(guān)于索朗英措的事。你想不想聽？”
索朗更加懵了。他急切地說，“當(dāng)然想聽！”
“好，到岸邊坐下，我慢慢講給你聽?！?br>
2.
“兩年前，也是在一個亮汪汪的月夜，也是在這里，也是一個與你名字一樣的藏族男人，與我見了最后一面后死去。”阿恰神情凝重地說。
索朗驚著了，“?。∈篱g上真會有這么巧的事？”
“所以，我也很吃驚。這樣巧合的場景，勾起了我藏在心中不愿提起的一串串傷心事?！卑⑶≌f到這里，臉色越發(fā)沉重。
她頓了頓，“這故事稍長，你慢慢聽。沿獨龍江而上，有個叫瓦龍寨的藏人寨子。很多年以來，這個寨子的土司，經(jīng)常帶人來騷擾我們。他們不僅搶我們的財物，更喜歡搶我們獨龍族年輕漂亮的女人。為了逃過被土司搶劫的惡運，族長讓滿了十三歲以上的婦女，臉上都涂抹五顏六色的樹汁草汁，或?qū)⒄麖埬樕嫌眉獯碳y青。我的阿媽長得很漂亮，不愿劃臉，只涂抹了植物的顏色。有天夜晚，阿媽洗掉臉上的涂料正準(zhǔn)備睡覺，土司帶人突襲了我們村莊，阿媽被搶走了。阿爸為了救阿媽，被土司逮著活埋了。阿媽性子烈，堅決不從土司，土司將阿媽吊打了兩天兩夜后，扔進(jìn)了地牢。守地牢的是個藏族小伙子。他非常同情我阿爸和阿媽的遭遇。－天晚上，天很黑，他悄悄對阿媽說，‘阿姐，我是個奴隸，我父母也死在這個土司的手里。我仇恨這個惡人，今晚他帶人又到外面干壞事去了，我看你被他們整得太慘了，想救你出去，行不行？’阿媽說，‘阿弟，謝謝你的好意。可阿姐已不行了，你若想幫我，我倒有一事求你。我死后，請你將我夫妻二人的消息告訴我的家人，讓她們斷了對我們的念想，好好地活下去。’小伙子見狀，流著淚將阿媽的托付應(yīng)了下來，阿媽手一松，慢慢閉上了眼睛。”
阿恰看著索朗，“這個小伙子與你的名字一樣，也叫索朗英措。”
“我猜到了，后來呢？”
“后來，小伙子找個機會到了我家里。他把一切都告訴了我們。我一聽，立即嚎啕大哭起來。阿奶沒有哭，她只是抖個不停。過了一會她突然大叫一聲，‘兒呀，媳婦呀！’吼完，兩只眼珠子馬上定起了。我抱著阿奶使勁搖著哭著，‘阿奶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呀？’阿奶漸漸醒過來，她張開嘴想說啥，卻說不出來。她伸出手想抓東西啥，卻啥也抓不著。我恐懼極了，抓著小伙子的手焦急地問，‘叔、叔，我阿奶咋個了？’他說，‘你阿奶受不了這么大的打擊，急火攻心，成了啞吧和瞎子。不過，你別著急，叔一定會幫助你。但你得答應(yīng)叔一件事，叔才能幫你?！业纱罅搜劬?，‘啥事？’‘叔原想把你阿爸阿媽的事告訴你們后，就逃得遠(yuǎn)遠(yuǎn)地。沒想到你們一老一少一下就成了這個樣子。我實在不忍心丟下你們。所以，我想認(rèn)你阿奶為親阿媽，認(rèn)你為親女兒，今后由我掙錢來養(yǎng)活你們。你愿不愿意？’那時我只有七歲，根本沒有能力解決眼下的一堆難題。聽了他的話，我像溺水的人抓著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說道，‘叔，我愿意?！瘡哪翘炱?，我就有了個新阿爸?！?/p>
索朗關(guān)切地問，“這個新阿爸對你們好不好？”
“他對我們很好。他是逃出來的奴隸，不敢公開呆在我們家里，只好跑到外面賣苦力，十天半月甚至更長一點，他才摸黑回來，把掙的錢交給阿奶。在他的幫助下阿奶治好了啞巴病。他對我也特別好，常常給我買好吃的東西好看的衣服。我稍大一點點，他就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必須白天晚上都涂上顏抖，盡量扮丑一些，不要像阿媽一樣再被壞人搶走?！?/p>
“阿恰，我打斷你一下，你今晚咋沒涂臉呢？”
阿恰說，“今年初，聽說日本人想占領(lǐng)騰沖城，很多有錢人都跑出了城，瓦龍寨的土司也帶著值錢的東西跑到了西藏。所以，我們獨龍族沒有紋面的女人才恢復(fù)了本來的面容。”
索朗道，“哦，是這樣的，你繼續(xù)講?！?/p>
“新阿爸經(jīng)常對我說，等他掙夠了錢，就把我和阿奶接到山外，我滿了十五六歲，就給我尋一好人家，把我嫁出去。為了多掙錢，他加入了馬幫隊。時間一年一年過去，我也長成一個十五歲的大姑娘。一想著就要走出山外了，我就高興地要命?？墒牵@個時候，新阿爸他……他卻死了?！?br>
說到這里，阿恰哽咽不已。
“阿恰，別難過。你新阿爸是咋死的？”
“兩年前的一個晚上，月亮也像今天一樣明，我端著盆走到江邊正準(zhǔn)備洗衣，突然聽見有人輕輕叫我的名字，我一下就聽出來這是新阿爸的聲音。我朝著聲音發(fā)出的方問急忙找過去，一看，腿都嚇軟了。新阿爸趴在一個大石頭后面，臉色蒼白，大顆大顆的汗順著臉幫子往下滴，他的胸前一大片血跡。我趕緊跑過去把他抱在懷里，哭著問，‘阿爸，你這是咋啦？’他說， ‘土匪在獨龍江下游劫了我們，好幾個伙計被打死。我用刀撂翻了一個土匪，跳上一匹馬就跑。路上，我中了土匪的子彈，血流不止。我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死了，但很想在臨死之前再見見你們，便策馬往這邊跑。剛跑到這里，我卻撐不住了，一頭摔下馬背。我的馬向前一路狂奔，它吸引了追上來的土匪。我安全了，可我感到身上的血也快流干了。我正絕望時，你卻突然出現(xiàn)在這里?！掳謩傉f到這里，上游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他一把抓著我的手，‘女兒，快，扶我到江邊去，我想喝點水。’我倆跌跌撞撞走到江邊。他顫抖著從懷中掏出幾塊銀元塞到我手上，叮囑道，‘女兒，你一定要照顧好你的阿奶?！f完，他猛地推開我，一頭栽進(jìn)江里。他的頭只在波濤中冒了幾下，便沒了蹤影。我像瘋了一般，不斷拍打著江水，嘶心裂肺地哭喊，‘阿爸、阿爸，你回來啊，你回來??！’可是……我再也聽不見他的聲音?！?/p>
阿恰說到這里，早已泣不成聲。
索朗被深深震撼了，脖子上暴著一根根筷子粗的青筋。他一只手抓著阿恰的胳膊，一只手擦去阿恰臉上長淌的眼淚，神情堅定地安慰道，“阿恰，別哭，兩年前，你失去了一個索朗英措，兩年后，你又認(rèn)識了另一個索朗英措。這個索朗英措雖然做不了你的阿爸，但他愿做你的愣拉，保護你一輩子，阿恰，你愿做我的卜瑪嗎？”
阿恰沒想到索朗安慰自己后會突然提出這個問題，臉馬上紅了。她雖然與索朗是第一次認(rèn)識，但給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此刻見他主動向自已表白感情，便沒有半點猶豫，輕聲說，“阿措哥，我愿意?！?/p>
索朗聽后，抽出腰刀割下自己的一絡(luò)頭發(fā)，說，“阿恰，這個交給你，看見了它，就如同看見了我自己?！?br>
阿恰瞬間淚目。她抓過刀來，也割下自己的一絡(luò)頭發(fā)，放在索朗手里，“來，把我倆的頭發(fā)揉在一起，一人－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不分離！”
“好！”索明高興極了。
他接過頭發(fā)，指著月亮，動情地說，“阿恰，你像月亮一樣純潔美麗，這次到緬甸，我一定要買一個配的上你的羊脂玉珮?biāo)徒o你?！?/p>
阿恰連忙擺手，“羊脂玉珮太貴，我不要，我只要你這顆心?！?/p>
“不，貴的我買不起我可以買便宜的。但我必須買！阿恰，我也有個要求。”他停了停，看著有些困惑的阿恰，一臉認(rèn)真地說，“我……也要你這顆心?！?/p>
阿恰“噗嗤”一聲笑了。她溫柔地說，“阿措哥，你好憨，我都愿意做你的卜瑪了，這顆心當(dāng)然屬于你?！?/p>
索朗激動不已，一把將阿恰擁入懷中，棒著她的臉狂吻起來。阿恰像觸了電，渾身一陣顫栗……
月兒似乎害羞了，趕緊躲進(jìn)了云層里。
3.
索朗他們此次的目的地是緬甸第二大城市曼德勒。
他們從獨龍村走到騰沖，再從騰沖走到邊境城瑞麗，抵達(dá)曼德勒時已耗時一個多月。
到了曼德勒，索朗剛拿到馬鍋頭分給他的趕腳錢，便急忙去找玉器店。
在一個有名的玉器店里，他一眼就看上了一枚光亮如月的羊脂玉珮。老板操著一口流利的中文熱情介紹道，“小伙子，這枚玉珮外圓內(nèi)方，白如羊奶，通透清澈，潤澤細(xì)膩。若你想送給心上人，這款最合適。”索朗也覺得很滿意，便立即掏錢將它買了下來。
馬幫隊在曼德勒休整三天后，裝上貨物返回國內(nèi)。
他們剛到瑞麗，便聽到了一個震驚的消息一一5月1日曼德勒已被日軍占領(lǐng)并慘遭血洗。這讓馬幫隊所有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好險！幸好從曼德勒出來的及時！
壞消息接接踵而至。大馬鍋頭派人送來口信：日軍正向騰沖方向集結(jié)，騰沖危急。馬幫隊不能到騰沖，暫時在瑞麗停留，沒有接到他的命令，不準(zhǔn)動身。
一晃，他們就在瑞麗的茶馬驛站呆了七八天。
一天上午，索朗和好友強子正在街上閑逛，突然聽見身后一陣喧嘩。轉(zhuǎn)身一看，一群年輕人扯著白底黑字的橫幅走過來，口中高喊著“驅(qū)除日寇，保衛(wèi)騰沖！”的口號，個個情緒激昂，神情嚴(yán)肅，很快匯聚在繁華的十字路口。
索朗問旁邊穿長衫戴眼鏡的老人，“先生，他們是誰？”
老先生說，“他們是從昆明來的大學(xué)生?！?/p>
索朗很好奇，“他們來這里干啥？”
老先生說，“等下你就知道了?！?/p>
說話間，一個齊耳短發(fā)，上穿淡藍(lán)衣服，下穿深色裙子，腳穿搭帶布鞋的女學(xué)生跳上由兩個木箱臨時搭起的臺子，慷慨激昂地演講起來：
“父老鄉(xiāng)親、兄弟姐妹們，5月10日，騰沖城淪陷了。日本鬼子占領(lǐng)騰沖后，不到三天，騰沖城就成了人間煉獄。他們屠老人，奸婦女，燒房子，甚至極其殘忍地將老人綁在樹上，用大鋸鋸成幾節(jié)。鬼子的惡行，罄竹難書，人神共憤！我們同為云南子弟，該怎么辦？！”
下面的學(xué)生們齊聲高呼，“團結(jié)起來，保衛(wèi)騰沖！”女學(xué)生極有感染力的演講，學(xué)生們憤怒地吶喊聲，瞬間點燃了聽眾們對日軍仇恨的火焰，“團結(jié)起來，保衛(wèi)騰沖”的口號聲此起彼伏，響徹天空。索朗和強子的情緒也被帶動起來，跟著大家舉起右手，大聲喊起口號。
女學(xué)生雙手往下壓了壓，口號聲停了下來。她握著拳頭，鏗鏘有力地說，“對！團結(jié)起來，保衛(wèi)騰沖！這就是我們該做的！同胞們，為了解救正在飽受苦難的騰沖同胞，為了奪回被日寇占領(lǐng)的家園，我們的部隊已火速奔赴前線，其中就有七千個娃娃兵，最小的才十三歲。這是多么感人的場面??！他們的英雄壯舉必將被濃墨重彩載入中華民族的光榮歷史！兄弟姐妹們，到前錢去吧，去做一個英勇無畏的戰(zhàn)士，去做一位救死扶傷的天使，用我們的青春，用我們的熱血，去趕走萬惡的日本鬼子！”
女學(xué)生的每句話都深深J打動著索朗。索朗被震撼了，他心中突然然冒出一個沖動：我要參軍！
他把他的想法告訴了強子。沒想到，強子說他也非常想去。索朗聽后大喜。
他倆回到驛站，向馬鍋頭說了想上前線打鬼子一事。馬鍋頭拍著他倆的肩膀，“好，有血性！國家危亡之際，男兒該當(dāng)如此。去吧，去多殺幾個鬼子，去為慘死的同胞們報仇雪恨！”
二人一聽，高興地?fù)еR鍋頭跳了起來。
4.
索朗走后，阿恰每天都沉浸在與他相處的甜蜜回憶中。這些回憶讓她變得容光煥發(fā)，干起活來也渾身是勁。
阿奶眼晴不好，看不見阿恰外在的變化，卻能感覺到阿恰心里發(fā)生了變化。直覺告訴她，阿恰有相好了。這讓阿奶又高興又擔(dān)憂。高興的是，她這個一直拒絕媒婆提親的孫女，終于腦瓜開竅了，曉得談情說愛了；擔(dān)憂的是，與孫女相好的男人，長得如何？品性咋樣？
一天晚上，阿奶試探道，“阿恰，你已經(jīng)十七了，像你這樣大的女子早出嫁了，生的娃娃也可以到處亂跑了，你呢，一直單起，你就一點也不急？”
“不急?！?/p>
阿奶正色道，“你不急阿奶急。給你說一聲，我今天已經(jīng)同意了王媒婆的提親?！?/p>
這下阿恰急了，忙說，“退了退了，趕緊退了！”
阿奶心中偷樂，卻裝著生氣的樣子問，“為啥退了？”
阿恰羞澀地說，“阿奶，我心里已經(jīng)有了喜歡的人。”
阿奶笑說，“喲，你可以啊，這么大的事情也敢瞞著阿奶了。說說，是咋回事？”
阿恰便將她與索朗的事從頭到尾講給了阿奶聽。
阿奶聽后放心了，“孫女，從你的擺談中，聽得出你很喜歡這小伙。阿奶相信你的眼光，你自己決定吧，阿奶不再多嘴。”
阿恰一聽，高興地抱著阿奶，在她臉上“啪地”親了一口。
這天晚上，阿恰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腦海中全是索朗英俊的樣子。
時間過去了兩個月，阿恰興奮起來：快了快了，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見著索朗了?？墒莾蓚€多月過去了，三個月過去了，半年過去了，－年過去了，阿恰還是沒見到索朗。
阿恰憔悴了，瘦了，話少了。盡管她不知索朗在干啥，盡管無數(shù)個夜晚她都因思念而淚濕枕巾，盡管阿奶無數(shù)次勸過她死了這份心。可她始終相信，她的阿措哥決不是一個負(fù)心的人，他一定會來見自己。一定！
轉(zhuǎn)眼到了1944年10月中旬，她的阿措哥終于來見他了。
那天，仍然是一個月明星朗的晚上，她獨自來到獨龍江洗衣。
兩年半過去了，這里的一切景物依舊。她看著清澈的江水，恍惚看見阿措哥正沖進(jìn)水中幫她撈衣服。她望著圓圓的月亮，恍惚覺得阿措哥棒著她的臉在月光之下慌亂地吻自己。她正陶醉在久違的幸福甜蜜之中……可是，阿措哥突然不見了。她猛然清醒了：原來，剛才的一切甜蜜只不過是一場幻覺而已。她的淚水瞬間像決了堤的洪水，奔涌而出，流淌不止。
她正黯然神傷時，忽聽一個人在背后輕輕喊她。她轉(zhuǎn)過身，覺得這人很陌生，便冷冷地問，“你是誰？”陌生人如釋重負(fù)地說，“你真是阿恰呀，我叫強子，是索朗的朋友?！?“你咋知道我在這里？” “我到了你家里，你阿奶告訴我你在江邊洗衣?！卑⑶∧樕徚讼聛?，急切地問，“索朗呢？他在哪里？”
強子將一個小包打開，指著里面的東西，臉色沉重地說，“在這里?！?/p>
阿恰一看，小包里有－撮粘乎乎的頭發(fā)，一枚被血染紅了的羊脂玉珮。
她立即明白了，那撮頭發(fā)是她和阿措的。那枚羊脂玉珮，是阿措在緬甸給她買的。一股暖流霎時貫通她全身。隨即，暖流退去，一股寒徹入骨的感覺猛地向她襲來。
她顫抖著，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強子，你給我……說說，索朗……他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強子說，“兩年前，我們馬隊被困瑞麗回不了騰沖，我和索朗便參了軍。索朗打仗十分勇敢，兩年時間，便從戰(zhàn)士升為連長。今年5月11日，我部強渡怒江，與日軍爭奪騰沖城。9月14日攻克騰沖，結(jié)束了127天慘烈的騰沖保衛(wèi)戰(zhàn)。可惜，索朗沒有等到這一天。
勝利的頭一天，他突然被日軍飛機上投下的炸彈碎片擊中了。我急忙爬過去，抱著渾身是血的他。他睜開眼見是我，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虛弱地說，‘兄弟，拜托你，我光榮后，你一定帶上我的這些東西去見見阿恰。她家住在獨龍村?！噶酥感乜?，便安祥地閉上了眼睛。我從他內(nèi)衣里掏出來的，就是這個被鮮血浸透了的小包?！?br>
強子講敘時，阿恰的淚水一直沒斷過。強子講完了，她的眼淚也流干了，人也呆訥了。片刻，她似乎清醒了，抓過小包，緊緊捂在自己的胸前，喃喃自語，“阿措哥，你回來了，阿恰妹妹見到你了，她正緊緊抱著你，聞到了你身上熟悉的汗味。阿措哥，你不是說這撮頭發(fā)中有你有我嗎？你不是我們永遠(yuǎn)不分離嗎？對不對？強子說你已經(jīng)死了，光什么榮了，我不信！因為你說過要一輩子保護我，對不對？你不會死的，你的阿恰會等著你，一直等著你?！?br>
強子見阿恰悲傷太過神經(jīng)近乎崩潰，趕緊拍打著她的肩背，勸慰道，“阿恰，你別傷心，你說的對，你的阿措哥沒有死，他和千千萬萬在騰沖保衛(wèi)戰(zhàn)中犧牲的英雄一樣，永遠(yuǎn)活在我們的心里?！?/p>
兩個月后，精神遭受沉重打擊一病不起的阿恰，從床上起來了。她已瘦成了一根竹竿，仿佛風(fēng)一吹就會立馬倒下?？墒?，她的眼里卻多了一種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堅定。
阿奶日夜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她摸著阿恰的手，疼愛地說，“孫女，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好好養(yǎng)身子，養(yǎng)好身子，阿奶再托人給你找戶好人家。”
“阿奶，請您老人家今后不要再提這件事。我會守著阿措哥，守他一輩子。”阿恰說這句話時神情特別嚴(yán)肅，態(tài)度十分堅定。
阿奶知道阿恰的性格，她決定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便嘆口氣，喃喃自語道，“唉，我家又添了一個烈女?！?/p>
至此，每當(dāng)月圓之夜，獨龍江邊總會傳來阿恰如泣如訴的歌聲：
月亮出來亮汪汪
亮汪汪啊
想起我的阿哥
在深山
哥像月亮天上走啊
天上走
哥啊哥啊哥啊
山下小河淌水
清悠悠
月亮出來照半坡
照半坡
望見月亮想起
我的哥
一陣清風(fēng)吹上坡
吹上坡
哥啊哥啊哥啊
你可知道阿妹
叫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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