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涼旗、似酒
我是個瞎子。
但是，我不是天生瞎的。
小時候，大概是在我十一二歲的某一個夜晚，我記得很清楚，我爸抄起茶幾上的啤酒杯往我媽頭上砸的時候，嘴里罵罵咧咧的。
“你他娘的閉上你的臭嘴，信不信我他媽現(xiàn)在就弄瞎你的狗眼！”
啤酒杯口尖銳的玻璃片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著極其刺眼的光永遠(yuǎn)地定格在我的腦海里。
“媽！”我大吼著撲上去。
確實(shí)，他后來確實(shí)弄瞎了那雙狗眼，只不過那雙眼是我的。在啤酒杯刺向我媽的瞬間，我替她擋住了。
血噴濺了一地。
然后在一陣刺痛過后，我什么也看不到了。眼里流出來的東西，黏糊糊地劃過我的臉，我搞不清到底是淚還是血。
迷迷糊糊之間只聽到我爸摔門而去的聲音和我媽帶著哭腔的尖叫聲。
滾、混蛋、人渣、對不起……
嘖，真的，吵死了。
后來我去了醫(yī)院，過了很久的一段時間的恢復(fù)和修養(yǎng)，我被確診為失明，成了個瞎子。
幾天后我媽實(shí)在受不了這種生活，寫了份遺書給我說什么要好好活下去啊之類的。然后在我家陽臺做了次空中飛人。那夜月色撩人，母親的長發(fā)劃破了墨色。
真是的，開什么玩笑，您老都待不下去了，還想讓你那瞎女兒獨(dú)自撐下去？
您可真是高看了您女兒。
后來呢，也沒了什么后來，我爸不知道從哪里滾了回來，整天吃喝嫖賭，半夜回家就拿我撒氣，我一直忍著，唯一希望的是有一天有人可以為我做些什么。
直到，直到遇見商曜的那天，是我十八歲的生日。是我媽跳樓自殺后我在父親的毆打下存活下來的第1593天。那是一個冬天，也是一年的最后一天，我真搞不懂我媽為什么要在這種時候生下我。
我摸了下窗，手上全是水汽在玻璃上化成的細(xì)細(xì)密密的水珠。
窗外那么冷嗎？可明明還有“啪嚓”炸開的鞭炮聲、幾歲小孩兒的嬉鬧聲……如果沒有這個充話費(fèi)送的人渣爸，我也會在那群孩子里嗎？
“啪——”好像又有個炮仗炸了，很響很響，像落到了我的耳邊，一把將我拉回現(xiàn)實(shí)。
“呵，算了。”
整個世界都在笑，整個世界都是快樂的。
除了我。
外面下著雪，毛絨絨地落下，掉到地上化了，泥濘得很，踩在上面很滑。父親又出去外面賭博了，家里沒有人給我過生日。好吧，我知道我爸在家里他也不會給我過生日。
于是我打算自己出去走走，買個面包慶祝一下，十八歲最大的一件好事：就是我活下來了。然后，祝自己生日快樂，十九歲要加油。
我從衣柜里摸索著拿出一件破舊的大衣，那是我已故母親的。自從我媽死了以后，父親就很久都沒有給我買過新衣服了。我不拿盲杖是因?yàn)椴惶珪?，我平時都不出門，總是呆在家里。
我扶著墻小心翼翼地移步到門口，打開門。
真的，好久都沒有出門過了。一陣帶著冰渣子的寒風(fēng)吹過，我感覺我的臉要被凍裂開了。只是有點(diǎn)遺憾，看不到冬日里漫天飛舞的雪和開在枝頭的梅。我的世界從十二歲起就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
下雪天路真的很滑，我剛出門沒走幾步就滑倒了，屁股著地，很痛。我掙扎了幾次還爬不起來，坐在地上茫然失措。
眼前只有黑色，只有黑色。
我討厭黑色。
我感覺有很多人路過我。他們都有看我，是疑惑，是諷刺，又或是譏笑。我不知道，但是就是沒有一個人愿意停下。
呵，好可悲。人心。
我咬咬牙，用左手支著冰冷的地面，往上處伸出的右手卻冷不丁地觸碰到一攛暖——是，人的體溫！
“誒？”
我本能地握緊了那只手。
那人的手好大，好暖。
“站得起來嗎？”是個男人的聲音。他的聲音好像壓抑在嗓子里，冷冷的，低低沉沉的。
“嗯?！蔽尹c(diǎn)點(diǎn)頭。
他的手一用力，把我從地上拉了起來。
“謝，謝謝啊?！?/p>
“需要我扶你去你想要的地方去嗎？”他問。
“不，不用麻煩?！蔽一艔埖?fù)u頭。
他沒再說話。四周只剩下風(fēng)的聲音。
等我我站直了身子費(fèi)力地?fù)瘟藫卧缫崖槟镜难燮?，我輕聲問他：“那個，您怎么稱呼？”
他好像沒有聽到，或者他壓根兒就不想理我。他放開我的手，沒有回答我，只是轉(zhuǎn)身和他朋友走了。走的時候身后帶著風(fēng)，是薄荷味的。
沉重的腳步聲愈來愈遠(yuǎn)，留下原地的我頭上小燕啾啾一片。
瞎子的聽覺總是很靈敏的。剛剛我聽到他的同伴叫他的名兒了。
商曜。
商曜，商曜。是他的名字呢。
我很熟悉那個面包店的位置，是往右手邊走四十五步再向前走兩百步。面包店的店長人很好，在我失明后他一直很照顧我，還特地為我把這條街上擋住盲道的障礙物清除掉了。而且我聽說，店長因?yàn)樽隽诉@件事得罪了好多人，招來了許多不好的聲音。
其實(shí)我認(rèn)為他沒必要為我做這么多，可是他那時候笑得很隨意，他說：“你是個好孩子?！?/p>
到現(xiàn)在我還沒想明白這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買完面包后我并沒有回家。我站在雪地里，抬頭，仰起臉面向天空。雪就那樣不顧一切地飄落下來，觸碰到我的臉的時候就化了，成了幾滴冷得刺骨的水在我臉上留下軌跡。有一些落到我毫無用處的爛眼里，我毫無知覺。
我想，既然看不到，那就用肉體感受。
我只知道，這雪是冷的，這個冬天也是。
“又是你？”
天上的雪消失不見了。
好熟悉！是商曜的聲音。
“你他媽個瞎子，有事沒事兒老出來晃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外面真的很危險(xiǎn)，而且在現(xiàn)在這種天氣你媽的就穿這幾件，會著涼啊你個豬頭，然后你是不是有病啊，你吃雪啊你……”
他站在我旁邊自顧自地罵，字里行間粗話連篇。不知道為什么，我發(fā)現(xiàn)他現(xiàn)在的話特別多，而且很煩躁。感覺，有點(diǎn)兒像我爸喝醉了的樣子。
我討厭這樣的人。
但是，為什么聽起來那么，溫暖？
“先生，您……”
“好吧，你叫什么名字？”
“先生，我叫溫郁靈，”我小心翼翼，“您，聽起來好像，不大高興?！?/p>
“放屁！你他媽……”商曜好像怒了，“滾！”
我聽到他“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先生……”
雨傘似乎被他抖斜了，上面一半以上的雪都撒在我左邊的肩膀上，我的衣袖被浸濕了，是刺骨的冷。
我打了個寒顫。
“先生?！蔽矣趾傲怂槐?。
“滾……”商曜好像喘不過氣來，他猛地把手里的傘塞給我，我的旁邊忽地略過一陣風(fēng)，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太陽穴就被砸了下，冰冷的金屬在冬日中更加冰冷。
“先生，怎么了？”我皺著眉頭揉被砸到微微生疼的太陽穴，慌亂之間抓住了傘。傘柄暖暖的，似乎還帶著他的溫度。
“你……嘖?！?/p>
雪上傳來高頻率卻還是沉悶的腳步聲，估計(jì)大雪已經(jīng)埋了很深。
他，帶著一陣薄荷味的風(fēng)跑掉了。
好奇怪的人。
“小妹妹，別介意啊，他那個人就是這樣，有時候會很煩躁?！?br>
“你，沒事吧？”
那是一個很清脆的女聲。
我循著聲音的方向猛地轉(zhuǎn)過頭。
嘖，這會兒又是什么人？！
“你是……”我默默地握緊了傘柄。
“商眠，剛剛那男人是我阿哥?！蹦桥宋惨羯下N，帶著幾分笑意，“小妹妹，你和我哥認(rèn)識？”
“額，也不算，”我聳聳肩，“商先生幫過我?！?/p>
我不太喜歡和陌生人聊天，但這個自稱商眠的女人倒顯得極為熱情。她伸出手從我這里接過傘，替我撐著。她的身上有一股濃厚芬芬的香水味，聞起來，應(yīng)該是香奈兒五號。我媽以前用過。
可能因?yàn)槲覌屔砩弦灿羞@種味道，我對這個女人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哈，今晚的景色真美，本來想要和我哥一起看今晚的流星雨，沒想到他又沒吃藥，”商眠突然說道，“你知道嗎，死去的人會把生前所有苦難和怨恨幻化成許愿的流星，把所有的幸運(yùn)和快樂帶給他們所愛之人?！?/p>
她一邊說，一邊扶著我靠墻坐下。
我看不到她所說的什么美麗景色，也看不的到那什么流星雨。我也沒有什么所謂愛我之人，唯一過得去的，值得我懷念的，可能就只剩我媽了吧。至少生前她為我把所有積蓄拿出來去治我的眼睛了。
我心里有某種不大好受的滋味，所以我沒說什么。
空氣凍住了?；蛟S墻邊的那朵梅花也停止了開放。
我默默地朝離商眠較遠(yuǎn)的地方挪了挪。
“我哥那個人啊，有些事兒總是自己扛，前一陣子因?yàn)橛錾咸嗟臒┬氖聝海由纤睦砩嫌幸恍┎淮蠛玫臇|西，去年剛剛確診了煩躁癥，”這時她又開始說話，“剛剛他那些跟著他的徒弟又惹他惱了，他這一急還他媽忘了吃藥，真是的……”
我不知道商眠為什么要和我說這些，但出于禮貌，我還是安靜地聽她講完。
“我哥他說……”
“眠兒？”遠(yuǎn)處傳來商曜的聲音。
我轉(zhuǎn)過頭。
“是你，你怎么還沒回家？”他好像是在和我說話。
“我，我再坐坐?！蔽逸p聲說，“我家……”
我不想回家。
“阿哥，讓郁靈去我們家吃飯行嗎？”商眠說。
一陣窒息的沉默。
“那啥，不用……”我急忙說。
“好?！鄙剃状驍辔?。
商眠好像很高興，她挽上我的胳膊，帶著滿嘴的笑意說：“郁靈，我回家給你做好吃的！”
商眠攢著我的手，一路上沒有放開。去到他們家，商眠告訴我，下次來只要按這個門鈴她就一定會來。還抓著我的手放在那顆圓圓的按鍵上。
有風(fēng)來，忽然間，我覺得，好溫暖。
好想哭。
吃飯的時候商眠很熱情，她夾給我好多好多肉。她做的菜說實(shí)話不大好吃，但我很久沒吃得這么飽了。
我好像，有點(diǎn)喜歡他們了。
晚上大概十一點(diǎn)多，商眠靠在我的肩上，好像睡著了?？蛷d的電視里正播放著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
“很晚了。”商曜突然開口說道。
“來，我送你回家?！彼鲃訝科鹞业氖?。
一路上，我們一句話也沒說。耳邊只剩下心跳的聲音。
我數(shù)了，在面包店向前走一百零三步，再向右走兩百八十步就是他們的家。
十二點(diǎn)的鐘聲響徹天際，成群的飛鳥可能掠過鐘樓的上方，才激起一片嘈雜的叫聲。
“新年快樂。”商曜淡淡地說。
“嗯？額……嗯，新，新年快樂！”我不知所措，迅速地把手從他溫暖的大手里抽出來。一陣寒風(fēng)吹過，我的手一瞬間感到有點(diǎn)冷。
有點(diǎn)兒后悔，放開他的手。
“謝，謝謝您！商，商曜先生！”我猛地朝前方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噗嗤?！彼?，好像笑了。
“溫小姐，方向錯了?！彼孟裨谄疵套⌒?。
我感覺我的臉在燃燒。
“你認(rèn)識我？”他又問。
“聽，聽說的?！蔽艺f。
“那正好，”他笑了，“重新認(rèn)識下，我叫商曜，是個自由畫家?！?/p>
我不知道要說什么，只是一個勁兒地傻笑。
“害，傻瓜，”他揉了揉我的腦袋，動作很溫柔，像極了在安撫一個小孩，“以后遇到什么事就來我家吧，我相信你有記我家的路線吧？”
“嗯？嗯！”我使勁兒地點(diǎn)頭。
“那個，其實(shí)，其實(shí)您，您不用這么麻煩……”
“呵，傻瓜……走了！”
沒等我的話說完，他早已和他的聲音一起消失在黑暗里。
“噼啪，轟！”有人在放煙花。
我抿抿嘴。
打開家門，我便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是酒氣兒與濃郁的香水味兒摻合而成的。
“為什么這么晚才回來？”我爸的聲音顯得憤怒。
“關(guān)你屁事?！蔽艺f。
這一句話把他瞬間惹惱了，他扯著我的頭發(fā)就往墻上撞，我拼命地用手護(hù)住頭部。
“你醉了！”我吼道。
手似乎流血了。
“你娘的玩你女人去，你管我那么多做什么！”我怒吼。
我向身邊摸索，隨意抓起一把椅子就朝他砸去。
一聲很爺們的尖叫聲。
我乘機(jī)跑開，跌跌撞撞地沖出家門，反手把門鎖住了。
我的動作連貫極了，我自己都不大相信這竟是一個瞎子所做出來的。
“艸，有本事別跑！”
我急忙轉(zhuǎn)身，卻一頭撞進(jìn)了一個男人的懷里。
是他。
“郁靈？”聽得出來商曜好像吃了一驚。
“跑，”我喘著氣兒，“快跑！”
但是，他沒有動。雪落下來了，落到我的臉上，是極其刺痛的。他緊緊地握著我的手，呼吸沉重。
“你爸，看到我了?！鄙剃椎穆曇羯硢?。
馬路上的車鳴刺耳。
往后的日子我爸再也沒有煩過我，我倒是常常去商曜家，我和他們一家愈來愈熟悉。可是兩年后，商母因病離開人世，商眠嫁到了北方。把原本就不怎么熱鬧的家踩得更是冷清。商曜受不了這種打擊，心性變得更加易怒。
商曜的病情加重了，每天更高頻率地生氣，摔東西，打人，他的徒弟都跑光了，整個屋子空落落的只剩下他一人，畫的畫也更加悲傷抑郁，令人不解。
他唯二安靜的時間，是每次作好畫后，他握著我的手，把整幅畫一遍又一遍地摸過去。
“這是鯨落，鯨死后，漸漸下沉，漸漸下落，沉入海底?！?/p>
“這是珊瑚礁，不知道有多少人喪命于此，它很美……也很恐怖?！?/p>
先生，都像你一樣嗎？
還記得，商曜說他現(xiàn)在想要一個人靜靜，找個像深海一樣的地方永遠(yuǎn)永遠(yuǎn)睡下去。
我想這或許是他一直熱衷于畫深海，珊瑚礁，鯨落的原因吧。
“商，先生，”我對著坐在我對面的男人說，“我可以摸摸您么？”
我一定是抽風(fēng)了。
“啊哈？”
“不是，就是認(rèn)識您這么久，還不知道您長什么樣，就是……”
“好?！彼麕еσ狻?/p>
我感覺他正越過桌子朝我走來，然后單膝跪地，在我面前。
“小姐，我現(xiàn)在單膝跪在你面前?！彼f。
我伸出手。
他的臉有些粗糙，但很干凈，像是二十多歲的男人；他的鼻梁很高，很精致的模樣；眼睛挺大的，微微凹陷進(jìn)眼窩里，看起來，應(yīng)該會很深邃；眉毛很英氣，在恰到好處的地方有轉(zhuǎn)折；他的嘴唇很軟，有一種冰涼的感覺。我輕輕地?fù)崦了淖旖?，他動了動，將嘴角微微往上一翹，我一驚，抖了一下。
“害羞了？”他笑著問。
我笑著搖搖頭。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左眼處有一道很深的傷疤。
“先生，這是怎么了？”我問。
“沒事兒，小傷，”他淡淡地說，“小姐覺得，我是否是個美人兒？”
我笑了，點(diǎn)點(diǎn)頭。
的確，不出意外的話，商曜確實(shí)是個美男子。
我的手從他的下巴滑到他的脖頸處。我摸到一塊凸起的東西。
“這是……”我問。
“這里不可以！”
“??？啊啊啊，哦，”我不知所措，“對，對對不起，先生，我那啥……”
我聽到一聲輕笑聲。
“先生……”
“溫小姐，”他打斷了我。他的聲音好好聽，溫潤如玉，“你若想摸，也不是不行，但是摸了可就是我的人了?！?/p>
“啊哈哈……”我的小鹿在亂撞，撞得我的心臟生疼。
“郁靈，”他叫我的名字，我感覺到他在朝我靠近，“這是，喉結(jié)，男人的敏感部位。”
他輕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指輕輕放在他的喉結(jié)上。呼出的氣息弄得我脖子癢癢的，我笑出了聲。
然后，我耳朵一熱，猛地抽回了手。
可是現(xiàn)在的商先生，到底是什么樣的表情呢？
好想知道。
“先生我，我可以喜歡你嗎？”我下意識地低頭搓手，把頭埋進(jìn)長發(fā)里。
因?yàn)槲抑?，不會有一個人會去喜歡一個脾氣不好的瞎子。
但我還是不想放過這個機(jī)會，一個喜歡我喜歡的人的機(jī)會。
“不可以?！?/p>
簡潔，果斷，毫不猶豫。
像他的性格。
我愣了一下，冷笑了一聲，像極了自嘲。
“抱歉先生，剛剛，冒犯了。”
我現(xiàn)在的表情，一定很傻吧。
就是，我這種人，根本不配喜歡人。
“我不要你喜歡我，”商曜的額頭貼在我的額頭上。
“我要你，愛我。”
他溫柔地勾起我的下巴。
我清清楚楚地記得，那一年，我22歲，商曜30歲。
“先生，是我。”我按響了商家的門鈴。
商曜打開門，扶著我上樓梯，進(jìn)到他的工作室。
“自己小心?！彼麌诟牢?。
“這是……”我伸手觸摸商曜的新作。
在粗糙的紙上，有一塊厚厚的顏料微微凸起，摸起來，像個女孩子的輪廓：苗條的身材，長長的頭發(fā)。
“先生，你現(xiàn)在不畫深海了嗎？”
“有更美的東西了。”他輕聲說。
商曜朝我靠近。我聽到了他的呼吸，越來越沉重，愈來愈急躁。我急忙轉(zhuǎn)身，卻險(xiǎn)一些摔倒，雙手撐在背后的工作臺上。他與我靠得越來越近，他呼出的氣體在我的鼻尖留下了痕跡?，F(xiàn)在，我聽到他的心跳聲了，一下比一下快，快到，我數(shù)不過來了……
“先生！”他還在逼近。
“先生？商曜！”我急得大吼。
“這把匕首送給你，”他用以前從未有過的溫柔的聲音在我的耳邊低吟，“如果你不喜歡或者我的動作過于激動，你就用它，捅我。”
他把匕首塞到我的左手里，然后緊握我右手，放到他的身體之上。
“心臟，我的心，為你跳?！?/p>
那是他的心臟，正沉重地跳動著。
那是生命，是愛情。
是熱烈，是激情。
他的身體好燙。
“溫小姐，有一天，我會為你作一幅畫?！?/p>
“只為你一人?！?/p>
那天的夜很靜，商曜抱著我吻我。
他的嘴唇很軟，帶著一陣冰冰涼涼的觸感。
“郁靈，我希望說一句愛我。”他放開我的嘴唇。
我微微一笑，猛地伸手環(huán)住他的脖子，回吻他……
那種感覺很美妙，比威士忌的感覺還好。
那一夜，墨色之中劃過幾條流星，雪夜里，枝頭的那朵美得妖艷的梅花緩緩脫離樹枝，飄落到安靜得如鏡面的湖上，激起一陣陣漣漪。
我看不到，但我感受得到。
……
商曜，或許是我失明后在這世界上剩下的，唯一真實(shí)的東西。
一夜之間。
我聽見木框相互碰撞甚至破碎的聲音，他親手作的畫撒了一地。
我再不管他是什么人或者我是多么狼狽，急忙跑回樓上，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很重。
不要，不要，求求你……
“免費(fèi)女兒，給這種大畫家當(dāng)了婊？”
“你……你瘋了?！?/p>
“誒，別傷心，他都死透了。”我爸的尾音帶著輕蔑的笑意，“為了現(xiàn)在，老子可籌劃了好久?！?/p>
我的心像經(jīng)歷了股泥石流，崩潰了。
“為什么……”
不能，不可以……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天，那天的母親她倒在血泊里，我站在黑暗中，不為所動。
好吵。
我等父親的腳步聲離近，近如咫尺，直接抄起商曜給我的那把匕首，往身前刺去。
……
平息了。
終于。
我裹著一身的冷汗，緊緊抱住了商曜。
抱住了我的光。
“商先生，先生，商曜……”
“為什么，你以前，以前的手好溫暖，為什么現(xiàn)在，這，這么冷……”
淚水砸在冰冷的地上或許會凍成了冰吧，我撕心裂肺地吼：“你怎么能這樣，咱說好的等我長大，說好的娶我回家，說，說好的為我畫一幅畫呢？你放屁，你，你放屁，你個混蛋……”
“你不是要我說聲愛你么，我說，我說，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愛，你……”
“不要死，求求你，求求你……”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商曜。
混蛋。
混蛋。
……
先生，你在哪？我看不見你。但是現(xiàn)在，你又在哪，我是真的看不見你！
快出來吧，求你了先生。
回應(yīng)我……
窗外，又下起雪
雪和花，在一起
把我的軀殼埋葬
在地上鋪成李白的霜
聽雪花與落葉飄零
我看不見你，可我想著你
請聽我細(xì)細(xì)道來
先生，我愛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