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玻璃城堡》看與父親的和解

前天看了場電影《玻璃城堡》(Glass Castle),由德斯汀.克里頓執(zhí)導(dǎo),根據(jù)原著《玻璃城堡》改編,據(jù)說這個故事改編于一個真實的故事。影片并不算精彩,因為里面有大量的對白,如果不認(rèn)真聽,很多情節(jié)就會被忽略。

影片以主角mountain goat與爸爸的關(guān)系為主線,徐徐鋪開一家人的流浪生活。影片從已經(jīng)獲得新生的成人的mountain goat開始,以回憶的方式把mountain goat從小時候認(rèn)可和支持父親的流浪式生活,到青春期否定父親的生活態(tài)度而出逃,再到成年后與父親決裂,到最后在父親彌留之際與父親和解的過程表現(xiàn)出來。讓人在觀看的過程中感到痛心的同時,又慶幸mountain goat還是走出來了,逃離了那樣一個家庭。

片中的父親是個才華橫溢,異想天開,不從眾于社會的人,他用一輛破舊的車子帶著他的街頭藝術(shù)家妻子和四個兒女到處避債、逃稅,過著居無定所的生活。但在那樣窘迫的情況下他很好地釋放了孩子的天性,并且把閱讀這個能夠跟隨孩子一輩子的獲得幸福的技能教給孩子。還在一次窮到買不起禮物的圣誕節(jié),給了mountain goat一個空白的筆記本,說:“因為找不到合適你的書,所以我們在想或許你是時候開始寫屬于你自己的書了?!本瓦@個舉動,開啟了mountain goat的寫作之旅,并推動她早早地發(fā)表作品,最后成為作家。

影片中的父親還是個嗜酒如命的癮君子,自大狂妄外帶空想成性。他給孩子們描繪一座絕美的玻璃城堡,就是這座幻想中的玻璃城堡,支撐著孩子們對父親的敬仰,對流浪生活的忍受,原諒父母因為不負(fù)責(zé)任而帶來的傷害,比如連續(xù)三天吃不上飯,被祖母虐待……當(dāng)玻璃城堡的地基上堆滿垃圾,孩子們的夢想也破滅了,終于一個個拼死離開這個家。

影片中不時用蒙太奇的方式把過去與現(xiàn)在的場景鏈接在一起,更多的時候是不愉快的。比如因為母親要作畫而讓mountain goat自己做飯導(dǎo)致被燒傷,父母吵架,祖母的猥褻,父親偷錢去酗酒……所有這些場景都讓人不只一次地憤怒,咒罵這樣的人怎么可以為人父母。

同時又時不時有些暖心的場景,讓人覺得這樣的男人其實也是個開明的,溫情的,慈愛的父親。比如在野外露營的晚上,爸爸半夜起來燃起篝火跟mountain goat說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孩。在買不起圣誕禮物的時候,給孩子們送一顆天上的星星,理由是當(dāng)別人的禮物被吃掉,或者其他原因消失的時候后,你卻是擁有一顆行星。這樣充滿浪漫主義色彩的做法,讓孩子們內(nèi)心里充滿自豪,學(xué)會與這個冷清的世界深情相擁。

在mountain goat的訂婚禮上,父親表現(xiàn)出令人發(fā)指的惡心。也是在訂婚禮當(dāng)天,mountain goat發(fā)現(xiàn)她的媽媽一直是個坐擁百萬的人,卻冷漠地看著她的孩子們?yōu)榱松?,為了學(xué)業(yè),為了長大苦苦掙扎。這一天,mountain goat徹底跟她的父親決裂了。她說:“我的生活里不需要你,不要寫信,不要打電話,不要來訪,只要是你,我都不想有任何關(guān)系?!边@個鏡頭看得人大快人心,覺得這是那個不負(fù)責(zé)任的男人該有的下場。但是,mountain goat并不因此而開心一些。她會常常在某個時刻想起與那個男人的一切,想起他為了mountaon goat能夠繼續(xù)她上大學(xué)的夢想,去賭博給她送錢,讓她得以完成學(xué)業(yè)。

后來,mountain goat忽然在一個飯局上想通了那是她的家人,無論他們多么混蛋,多么不值得在人前提起,他們都是家人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血脈相連的家人。對于父親,用她哥哥的話說:他是個混蛋,但是他也做過對的事情。于是,最后,他們和解了。

影片最后的鏡頭是,他們?yōu)橛羞@樣一個不會讓生活變得無趣的爸爸而干杯。

看完這個電影,我已經(jīng)從開始的憤怒變成抑制不住地淚流滿面。我想起我與我的父親。

我是中國第一批留守兒童,所以在今年之前,我跟父母的感情都不深厚,甚至跟他們之間還不如我跟伯母的感情。在我留守的那段時光里是伯母教會我翻田,插秧,割稻谷,捆柴火;甚至是女孩子的第一次月經(jīng)來潮,都是伯母教我如何處理的。父母的婚姻也不和睦,在我關(guān)于父母的不多的記憶中,他們都是無休止的吵架,一天一小吵,兩天一大吵,三天絕交一次。不理會作為孩子的我們有多害怕,多擔(dān)心,多無助,他們就是吵。有一年過年,正月初一的早上,剛拜完年他們就吵起來,吵得天翻地覆,鬧著要離婚,要搏命,妹妹嚇得哇哇大哭。那一年我高三,我發(fā)誓我一定要考上大學(xué),離開這個冷漠的家,再也不要跟他們在一起。后來我真的上了大學(xué),然后出社會工作。我在這個城市成家,定居,父母早些年在外地打工,后來我們一起湊錢給他們在老家建了一座小房子。我以為,我們就會這樣相安無事地過下去。他們在家里繼續(xù)吵架,冷戰(zhàn),互相詛咒對方。我們在城市里工作,討生活,他們會跟村里的其他人一樣終老。只要我們回家,他們都會在。

直到今年,爸爸忽然腸胃不適,先是持續(xù)拉肚子,看了很多個醫(yī)生都不好,等我終于忙完中考的事,帶他去做全身檢查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病入膏肓。很可怕,很冷漠,冷不丁的就是一個措手不及。我們開始了5個多月的相守的時間,我開始關(guān)注他能吃的東西,他喜歡的話題,他的病情變化……整個夏天,我奔波在公交車上,每天都陪著他,看他拉肚子,吃藥,罵人,發(fā)脾氣……慢慢的,我發(fā)現(xiàn)他其實是真的疼我,疼愛他的三個孩子和孩子的孩子。雖然他現(xiàn)在沒有能力再照顧我,幫助我,可他的心里的確真實地裝著我??雌饋硎俏遗阒鋵嵤撬B強(qiáng)地對抗病魔在陪著我。怕我們做兒女的難過,他愿意跟病魔做斗爭,嚴(yán)格地控制口欲,就為了能多陪我們一段時間。

在這5個月里,我和我的爸爸在不知不覺中和解了。我不再記恨他是個不稱職的爸爸,不在蔑視他是個無能的丈夫。他是我的爸爸,一個慈愛的,溫情的爸爸。但是,我寧愿我們一直都不要和解,只要他好好活著,長長久久地活著,活在這個世界上。因為,我們終究是父女,我們即使沒有溫情脈脈的一面,我們也是血濃于水,一脈相承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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