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柳如煙幾乎沒有合眼。
冷宮的寒風從破敗的窗欞縫隙中灌入,刺骨的冷意讓她蜷縮在單薄破舊的被褥中,卻依然凍得瑟瑟發(fā)抖。然而,真正讓她無法入睡的,并非這惡劣的環(huán)境,而是懷中那枚微微發(fā)熱的玉佩。
鳳鳴佩。
她輕輕取出玉佩,在昏暗的月光下細細端詳。玉佩上的鳳凰依舊栩栩如生,展翅欲飛的模樣仿佛隨時都會破壁而出。而鳳凰眼中那顆原本空缺的位置,此刻竟隱隱泛起一絲幽藍色的光芒。
每日三次。
柳如煙在心中默念著這句話。這是她目前唯一的依仗,也是她復仇之路的起點。三次讀心的機會,用一次就少一次,必須謹慎再謹慎。
她閉上眼睛,嘗試著集中精神去感知玉佩中蘊含的力量。腦海中,一個模糊的感知范圍漸漸浮現(xiàn)——大約方圓三丈之內,所有人的心聲都將無所遁形。
三丈。
不算遠,但也不算近。在這個吃人的皇宮里,哪怕是三丈之內的心聲,都足以讓她洞察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氣,將玉佩重新收入懷中,閉上眼睛養(yǎng)精蓄銳。
明天,就是她復仇計劃的第一步。
翌日清晨。
天邊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門外便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
“吱呀——”
木門被推開,趙嬤嬤端著一碗稀粥走了進來。和昨夜一樣,她依舊是那副風燭殘年的模樣,佝僂著背,渾濁的雙眼仿佛早已看透了這世間的一切。
“小姑娘,起來吃點東西吧?!壁w嬤嬤將碗放在破舊的木桌上,聲音沙啞,“今天是你在冷宮的第一天,能活過今天,才有資格談以后?!?/p>
柳如煙從床上坐起身,目光在趙嬤嬤臉上停留了片刻。
昨夜她初得金手指,還沒來得及驗證。今日這碗粥送來,正是測試鳳鳴佩的絕佳時機。
但她也知道,第一次使用讀心術,必須萬分小心。一旦暴露,不僅會失去這唯一的依仗,還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她垂下眼簾,裝出一副虛弱無力的模樣,顫巍巍地從床上爬起來,向趙嬤嬤行了一禮:“多謝嬤嬤掛念,奴婢感激不盡?!?/p>
趙嬤嬤擺了擺手:“謝什么,都是些粗茶淡飯,能有什么掛念的?!?/p>
說著,她便要轉身離去。
柳如煙心中一動,試探著開口:“嬤嬤留步?!?/p>
“嗯?”趙嬤嬤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奴婢……奴婢想問一問,”柳如煙低下頭,聲音中帶著幾分怯弱,“這冷宮里,除了嬤嬤,還有什么人?奴婢一個人待著,有些害怕……”
趙嬤嬤嘆了口氣:“你這丫頭,倒是個實誠的。罷了,告訴你也無妨。這冷宮里,除了老身,還有三個人?!?/p>
“三個?”柳如煙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對?!壁w嬤嬤點點頭,“一個姓孫,是個瘋了七八年的,先帝的才人,住在最東邊那間整日胡言亂語,你最好離她遠點。另一個姓吳,是先帝時期的老貴人,如今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住在后院的偏房里。還有一個……”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還有一個姓錢的,是當今皇上的女人,不過……她已經(jīng)死了三年了,住在后院的西廂房。”
柳如煙心中一凜。當今皇上的女人?死在冷宮里?
這其中,必有蹊蹺。
她正想追問,趙嬤嬤卻已經(jīng)轉身向外走去:“行了,老身也不跟你多說了。你且記住,在這冷宮里,少說話,多做事,能活下去才是正經(jīng)?!?/p>
“嬤嬤慢走?!绷鐭煾A烁I?,目光緊緊盯著趙嬤嬤的背影。
就是現(xiàn)在!
她悄悄將手探入懷中,指尖觸碰到溫熱的玉佩。剎那間,一股無形的力量從玉佩中涌出,如同一道無形的絲線,輕輕纏繞在趙嬤嬤的身上。
柳如煙屏住呼吸,將全部精神集中在那道絲線之上——
“唉……這丫頭倒是生得一副好樣貌,可惜了,和她娘一樣,命苦啊……”
柳如煙心中一震。
“可惜老身如今自身難保,能幫的也就這么多了。只盼著她能爭氣些,別像那錢貴人一樣,落得個慘死的下場……”
錢貴人!
柳如煙的瞳孔猛地收縮。這個名字,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她腦海中某扇塵封已久的門。
錢貴人,當今皇上的女人,死在冷宮里三年。這其中,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就在她思索之際,趙嬤嬤的心聲繼續(xù)在她腦海中回蕩——
“可恨那柳貴妃,心腸竟如此歹毒!當年錢貴人的事,老身可是親眼目睹的……罷了罷了,這些事說出來又有何用?這宮里,哪有什么真情真意?不過是權勢的玩物罷了……”
柳如煙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柳貴妃——柳如雪!
當年的錢貴人,竟與柳如雪有關?
她強壓下心中的激動,繼續(xù)豎起耳朵,試圖獲取更多信息。然而就在這時,玉佩中傳來的聲音漸漸變得模糊,最終徹底消散。
每日三次。
第一次,已經(jīng)用完了。
柳如煙緩緩睜開眼睛,看著趙嬤嬤遠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有意思。
這冷宮里,果然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接下來的大半日,柳如煙都在熟悉鳳鳴佩的能力。
她發(fā)現(xiàn),讀心術并非萬能。它只能讀取對方當下最強烈的想法,而且每次使用的距離不能超過三丈,超過便無法感知。更重要的是,她只能在對方說話或產(chǎn)生強烈情緒波動時才能讀取心聲,若是對方心如止水,便什么也讀不到。
雖然限制頗多,但對于目前的她來說,已經(jīng)足夠了。
午后,她端著趙嬤嬤送來的午飯,悄悄向后院走去。
按照趙嬤嬤的說法,錢貴人死后,她的住所應該在后院的西廂房。雖然一個已死之人的房間或許不會有什么線索,但柳如煙總覺得,這個錢貴人的死,絕沒有那么簡單。
冷宮的后院比前院更加荒涼。雜草叢生,斷壁殘垣,一派蕭瑟破敗的景象。偶爾有幾只烏鴉從頭頂掠過,發(fā)出凄厲的叫聲,讓人毛骨悚然。
柳如煙小心翼翼地穿過一條長滿荒草的小徑,終于看到了那扇斑駁的木門。
門上的封條早已褪色,紙屑在風中瑟瑟發(fā)抖。門環(huán)上落滿了灰塵,顯然已經(jīng)很久沒有人來過了。
她四下張望,確認四周無人后,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吱呀——”
門軸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尖叫,驚起了一片塵埃。
房間內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霉爛的氣息。所有的家具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墻角結滿了蛛網(wǎng),仿佛時間在這里凝固了一般。
柳如煙皺了皺眉,正要轉身離去,卻突然在墻角發(fā)現(xiàn)了一個不起眼的木箱。
那木箱被雜物掩蓋著,若不是她眼尖,根本不可能發(fā)現(xiàn)。
她快步走過去,撥開上面的雜物,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箱蓋——
箱子內,靜靜地躺著一本泛黃的冊子,以及一枚繡著金線的香囊。
柳如煙將冊子取出,借著微弱的光線翻開第一頁。
入眼的,是一行娟秀的小字:
“永寧十四年,春,御花園初見天子,心神蕩漾……”
柳如煙的心猛地一跳。
永寧十四年——那是三年前,正是她入宮為婢的那一年!
她強壓下心中的激動,繼續(xù)往下翻——
“三月十五,柳貴妃設宴,席間以言語相激,言我出身卑賤,不配侍奉君王。我心中悲憤,卻不敢反駁……”
“四月初八,突有內侍來報,言我私通外臣,圖謀不軌。我大喊冤枉,卻被強行押入冷宮。臨行前,我看到柳貴妃站在不遠處,嘴角掛著得意的笑容……”
“我這才明白,一切都是她的算計!她覬覦我的恩寵,卻又不敢明目張膽地除掉我,便設下如此毒計,讓我在這冷宮里自生自滅!”
柳如煙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這是錢貴人留下的遺書!
原來,錢貴人并非死于疾病,而是被柳如雪陷害而死!
她的死法,和自己何其相似!
都是出身低微,都是被柳如雪以“莫須有”的罪名打入冷宮!
柳如煙的手指微微顫抖,繼續(xù)往后翻——
“我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在這冷宮之中,無人問津,無藥可醫(yī),我只能等待死亡的降臨……”
“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這樣死去!我要留下證據(jù),讓后人知道真相!”
“若有人能看到這本冊子,請代我向皇上轉達——柳氏如雪,心腸歹毒蛇蝎心腸,她才是真正的禍國妖妃!臣妾冤枉!冤枉啊——”
冊子的最后一頁,字跡已經(jīng)變得潦草模糊,顯然是錢貴人在彌留之際寫下的。
柳如煙合上冊子,沉默良久。
原來,冷宮里竟然藏著這樣一段血海深仇。
錢貴人死了三年,冤屈卻無人知曉。而柳如雪踩著她的尸骨,一步一步登上了貴妃的寶座,如今更是權傾后宮,風光無限。
公平嗎?
不公平。
但這就是這個世道的規(guī)則。弱肉強食,適者生存。沒有權勢的人,連死都是無聲無息的。
柳如煙深吸一口氣,將冊子和香囊收入懷中。
錢貴人,你放心。你的仇,我替你報!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破敗的窗欞,看向遠處金碧輝煌的宮殿群。
柳如雪,你等著。
你欠下的債,總有一天,我會讓你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她轉身走出西廂房,夕陽的余暉灑在她的臉上,映照出一張堅毅而冷厲的面容。
風,從遠方吹來,卷起她單薄的衣袂。
而在她的懷中,鳳鳴佩正散發(fā)著淡淡的光芒,仿佛在回應著她心中燃燒的復仇之火。
鳳鳴初啼,聲震九天。
屬于她的時代,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