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間已經(jīng)走到2021。我也剛剛過了45歲。
我忽然開始失眠。睡不著?;蛘甙胍剐?,醒了就再也無法入睡。
呼吸變得淺而短。以前沒有留意過的呼吸,總在提醒我它的存在,無論坐著躺著,時不時要有意識地用一個深呼吸緩解一下氣短。
睡眠短了,因此倍加珍惜。換上最親和肌膚的磨毛床品,洗個熱水澡,用香味淡雅的洗發(fā)水,放舒緩的音樂,穿棉質的睡衣,抹淡淡柚子味的潤膚露。打開暖光的臺燈。翻兩頁書,看時間不早了,關燈,躺下來。
入睡前,我常常假想自己躺在棺材里。身體端端正正,雙手交疊在上腹部。黑暗中,我想象自己離開身體,閉著眼睛卻能看見一切。如果真的睡去再也不會醒來,我要以什么樣的姿態(tài)離開?我又能以什么樣的姿態(tài)離開?
睡著的半夜會毫無征兆突然驚醒,沒有做夢,也沒有聲響。就是醒了。我翻個身,試圖再次睡去,感官卻越發(fā)清醒。
我聽見遠處有火車的鳴笛和有節(jié)奏的軌道摩擦聲正穿越重重阻隔來到我的耳朵里。它翻山越嶺,披荊斬棘,從遙遠的地方來,和我短暫的相遇,然后又走了,走遠了,走向另一個時空。忽然浴室里的水管剛剛滴落了一串水珠。樓上有人趿著拖鞋起夜去了衛(wèi)生間。有睡眠障礙的父親在客廳地鋪上咳嗽。兩道門外,蜷在棉窩里的老吉娃娃在喉嚨里咕嚕咕嚕低吠,是在甜蜜的夢鄉(xiāng)里訴說還是咒罵黑夜太長?
剩下的,就是無盡的、濃稠的、渾沌與茫然的夜。

夜半時候,總是思緒萬千卻異常清晰……事情會帶著悲觀,困難會變得更難——顯然,精神比肉體更易被黑夜扼住七寸,思想完全籠罩著暗黑的色彩。想法一個接著一個往腦袋里面鉆,爭著搶著要舉手發(fā)言。
讀大學的兒子該何去何從?績點不高的課是重修還是就這樣?保研眼看是沒希望了,考研?出國讀研?專業(yè)方向?能不能供得起他讀研的費用?大二了,孩子都還沒有和導師溝通過啊,說過多少次了,這孩子!
媽媽今天做菜又放多了鹽,而且媽媽,還吃不出來。父母日漸衰老的厲害。媽媽沉迷手機,爸爸不離Pad,客廳的電視機還不許調臺。老人都患了嚴重的網(wǎng)絡依賴。明天,明天的明天,一個人的我,該如何去供養(yǎng)、陪伴年邁的父母。
剛剛收到的信用卡賬單,哦,還有微信賬單、支付寶賬單……。對了,年底收到銀行推送的那份年度收支報告,不看不行,看了更要倒吸一口冷氣,覺得自己真是十惡不赦、不可理喻、不可原諒。然而我明明是為了省錢呀。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存款遠不及貸款。這是多么深切的憂慮和悲哀。

生活果真如同一團麻,又如一張網(wǎng)。我困在自己的生活里。
這個世界,有人喜歡當演員,通過各種角色把不同的人生嘗遍。有人喜歡看電影,在對別人人生的隔岸觀望或沉浸式體驗中大呼過癮。
可我,當不了演員,我甚至演不好自己。
我喜歡看電影,越來越喜歡。曾經(jīng),我用了15天才走出一部讓我泥足深陷的電影。那種感覺,白天和黑夜已經(jīng)沒有多大區(qū)別。我在吃飯、在打字、在講話、在開車,其實我的魂還留在電影里。沒人知道。我至今沒有分辨清楚,是我走不出來,還是不愿意走出來。
今天的夜已經(jīng)掛上了黑色的大幕。我在默默準備,悄悄等待。
如果半夜忽然醒來,你,會想些什么,思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