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母親聊天，母親說到某某家的孩子不聽話，老讓父母發(fā)愁。我逗弄母親：“那和他相比，我們幾個是不是和乖？”雖是開玩笑，但我一直以為我們姐弟幾個是很少讓母親發(fā)愁的。
母親笑了：“呵，怎么可能不愁！”我不服氣：“小時候我們不懂事，讓您愁了些，現(xiàn)在我們都長大了，沒什么可愁的了吧？”
“現(xiàn)在愁是少了些，還是愁啊，怕你考不上?！蹦赣H輕輕地說。
我愣住了，鼻子一酸，眼淚順著鼻尖落在了手機(jī)上。母親從來沒有對我說過她的愁，我也一直以為她是不愁的，或著說我們幾個不需要她發(fā)愁，我也曾在鄰居的贊美聲中暗自驕傲。我一時說不出話來，母親輕嘆了一口氣：“愁你考不上呀?！蔽一琶Σ粮裳蹨I，怕她看見似的，壓抑著哭腔，勉強(qiáng)地回了一句：“愁什么呢，大不了明年再考一次?！?/p>
母親的愁是不見人的，至少是不見我的。小時候體弱多病，用母親的話來說就是天天折磨人。在我有限的記憶里翻找，病了，是父親背著我上診所；下雨了，是父親卷著褲腳把傘掛在學(xué)校欄桿上的；餓了，是父親放下手上的事情給我找吃的。后來到鎮(zhèn)上讀書，我擠過高年級的大哥哥大姐姐腋下拿發(fā)燙的飯盒的時候，騎著自行車飛馳在鄉(xiāng)間小路上的時候，母親沒有說過愁字。
母親是不愛我的，要不她怎么從來都不發(fā)愁我？母親確實(shí)更愛小妹的，要不她怎么總在我面前提起小妹？“衣服也沒帶，不知道會不會冷”，“感冒了，不知道好了沒有”，“一個人在學(xué)校，也不知道能不能照顧好自己?！蹦赣H從來不發(fā)愁我這些，我心有不平。
那天，她又一次說起小妹的時候，我終于忍不住了，忿忿地問她：“您怎么不愁我呢？我和小妹一樣大的時候也去鎮(zhèn)上讀書了，您怎么不愁我呢？”母親顯然被我問住了，停了幾秒喃喃地說：“怎么不愁，怎么會不愁呢？”“您愁我什么，我怎么從來也沒有感覺？”彼時正值青春期的我，微微紅了眼眶，大有要跟母親頂撞的意思。母親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忙活著手上的活說：“你沒帶夠衣服，我又寄不出去，從周一愁到周五，你怎么知道，那么一個小不點(diǎn)又沒有人照顧，怕你拿不到飯，怕你被人欺負(fù)。好幾天都沒睡好覺……”
母親的聲音不大，但卻字字敲在我的心頭。原來……原來……平時粗心的我，在那天卻意外地聽出了母親聲音里略微的哭腔。我再也沒有勇氣待在廚房，趕緊找了個借口逃離了那里。
想到這里，心中隱隱作痛，是多么遲鈍才以為母親一直不為我發(fā)愁??！我自以為不在母親的憂愁中長大，但事實(shí)上我的身上卻無時無刻不藏著母親的憂愁，牽掛……
想到母親也曾為我輾轉(zhuǎn)反側(cè)，不禁潸然淚下，希望母親原諒女兒的無知，唯愿母親今后的愁少一點(diǎn)，再少一點(diǎ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