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滾滾，過客匆匆。

這世間的男人，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后天努力乃至先天決定的命與運的差距，何止天上與地下的分別。但是，在本能和欲望方面，他們又驚人地收斂于同一個結(jié)論，每個人都可能成為歡樂場上的過客。他們來了，又去了，可是當(dāng)天亮的時候，卻又仿佛根本沒有存在過。

和其她的女孩一樣，李曉紅也學(xué)會了去理發(fā)店做頭發(fā)。

"你那張略帶著一點點頹廢的臉孔，輕薄的嘴唇含著一千個謊言，風(fēng)一吹看見你瘦啊瘦長的鳥仔腳，高高的高跟鞋踩著顛簸的腳步，濃妝艷抹要去哪里，你那蒼白的眼眸，不經(jīng)意回頭卻茫然的竟是熟悉的霓虹燈，在嗚咽的巷道尋也尋不回你初次的淚水，就把靈魂裝入空虛的口袋走向另一個陌生……"

理發(fā)店的音響播放著鄭智化的《墮落天使》。李曉紅靜靜地坐在理發(fā)椅上，任憑理發(fā)師把她的發(fā)梢弄成別致的小卷。鏡中的自己，那么美麗，卻不再純真，李曉紅挑釁般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心里暗罵了一聲活該。

圍繞著新大世界這個產(chǎn)業(yè)，各種理發(fā)店和干洗店也像雨后春筍一般冒出來，不斷完善著這里的“產(chǎn)業(yè)配套”。自從下海以后，她一次也沒有回過曾美菁那里，她做頭發(fā)都是去的別人的店。她隱隱約約聽說，自那以后，曾美菁不再理發(fā)了，她開起了一家小"新大世界"，李曉紅曾經(jīng)住過的二樓被她改裝成了待客的包間。

做完頭發(fā)，理發(fā)師小心翼翼地恭維道:"真好看！"李曉紅面無表情，付完錢以后，她一言不發(fā)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在"開發(fā)區(qū)"閑置多年的一塊空地上，一群人圍著一個用石膏粉畫的圈，一個個津津有味地駐足觀望著一個外地來的雜技團表演雜技。

曾幾何時，雜技團早已成為新時代的社會盲流。一臺車，幾箱道具，幾個頭發(fā)凌亂的男人，在一個又一個小城鎮(zhèn)穿梭。他們沒有舞臺，街道是他們的唯一場地；他們不收門票，延續(xù)著古老的"有錢捧個錢場，沒錢捧個人場"的行業(yè)習(xí)俗。

雜技團敲鑼打鼓，很快大人小孩們紛紛聚攏過來。雜技團的主持人是一個年輕的北方男人，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西裝。他表情夸張，善于自嗨，用他沒有來由的熱情進行熱場。

“鐵布衫”，是武俠小說中謬種流傳的一種刀槍不入的功夫。主持人告訴觀眾，鐵布衫是真實存在的，而且鐵布衫還存在致命缺陷，那就是咽喉。多少好漢就是因為咽喉這一道破綻被對家識破，斷送了性命。而他們團的師傅們經(jīng)過從小苦練童子功，已經(jīng)攻克了這一難題，即使咽喉，也能刀槍不入。

說話間，兩個表演者拿起一根約3米長的鋼筋，分別用喉嚨抵住鋼筋的一頭，其中一個用力往前頂，另一個便不住往后退。后退的也使出吃奶的力，只見他青筋暴起，逼得對方也不住后退。在這種艱難的拉鋸中，終于合兩人之力將鋼筋頂彎。

觀眾的反映并沒有想象的那么熱烈。北方男人不會知道，連江人自稱連江人"狠"，所謂狠，就是只做不說，他們與很多光說不練的地域是兩個極端。

“觀眾朋友們，我們的勇士們刀槍不入，厲不厲害！”北方男人大聲地嘶喊著。

“厲害！”一個小孩試圖回應(yīng)，引來厲有觀眾一陣哄笑。

主持人使勁揣摩著當(dāng)?shù)厝说南埠?。既?真功夫"不管用，只能甩出他那些帶顏色的包袱?！坝^眾朋友們，接下來我想給大家來一段詩朗誦。”北方男人微笑著說。

“今天，我來到你們這邊的公園玩，遇到了一個，你知道的，美麗小姐?！彼f，“這位女士坐在我身邊，用手肘碰了碰我的手臂，問了我一個問題?！闭f話間，他手臂一縮，營造出一種"欲拒還迎"的無辜表象。

“她說，有緣千里來相會，兩百塊錢貴不貴。”北方男人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我這個人，從小熟讀詩詞歌賦，人家給我來‘詩朗誦’，我也不能落荒而逃。我也引經(jīng)據(jù)典，我回她說，萬水千山總是情，八十塊錢行不行？”說完，他擠了擠自己的小眼睛，流露出一種賤賤的"找打"的感覺。

臺下開始哄笑起來，北方男人開始滿意這個俗套的段子的效果。

“這位女士羞答答地說，若使春風(fēng)度——玉——關(guān)，最少也得一——百——三！”

在這個著名的紅燈區(qū)里面，金錢與快樂的交易每天都在發(fā)生。這個北方男人的戲謔之詞為這個區(qū)域蒙上了一種文不對題的古典色彩，這是所有的男男女女所聞所未聞的。

李曉紅站在觀眾外圍，她從小就喜歡雜技之類的小把戲，沒想到主持人講起了這樣的段子。她站在下面，卻仿佛在臺上接受審判一般，她轉(zhuǎn)身便要走。

北方男人立即從人群中注意到了雙腿修長，腳踏長筒皮靴的李曉紅。這身裝扮非常有職業(yè)特色，讓他浮想聯(lián)翩。但他還要繼續(xù)他的表演。他就像打了興奮劑一般，對著即將離去的李曉紅高聲喊道:

“一百三說貴也不貴，大家說是不是，但我算了下我竟然只有九十塊錢，但做男人做到這個份上，也一定不能氣餒，”北方男人直直地望著李曉紅，“我鼓起勇氣說，天涯何處無芳草，八十塊錢搞——不——搞，不搞就——拉倒！”

他拖長著聲音，顯示出十足的中氣。說到“搞”這個字的時候，他格外激動，并死死地盯著李曉紅。觀眾徹底瘋狂了，紛紛大笑起來，一個外來人用一種無厘頭的方式將男人們喜歡、女人們痛恨的一種交易訴說出來，起到了意料之外的效果。

李曉紅覺得無聊，快步離開。她回到房間，不一會那臺摩托羅拉手機響了三聲便停了下來。這是鐘向陽和他的約定，三聲響后掛斷，表示又有客戶上門了。

李曉紅打開房門，看到新來的客人，不禁一怔。來客不是別人，正是雜技團的主持人，那個附庸風(fēng)雅的北方男人。

“我們見過?！敝鞒秩瞬还苁裁磿r候都善于打破局面的尷尬。

“你是雜技團的？”李曉紅問。

“是的，我是雜技團領(lǐng)頭的?！敝鞒秩苏f。

“你們今晚上掙錢很多嗎？”

“不多，你們這的人喜歡看，卻不喜歡鼓掌，更不喜歡給錢。你說是不是很有意思？”北方男人還是微笑著說，仿佛掙多掙少跟他沒有一點關(guān)系。

“那你大晚上還跑出來玩？”

“你不知道，我是團里唯一一個不拿工資的人?！北狈侥腥苏f，“所以，晚上的時候，我會有一點小小的特權(quán)。當(dāng)然，這本來就是我作為領(lǐng)頭和主持人所應(yīng)得的。這些年，我們?nèi)ミ^很多地方，但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過像你這樣有些許文化氣息的女士了?！?/p>

“文化氣息？”李曉紅有些不解。

“是的，文化氣息。實際上，你們這個行業(yè)自古以來就是一個文化行業(yè)，吹拉彈唱，詩詞歌賦，應(yīng)該是這個職業(yè)的人所應(yīng)該具備的素質(zhì)。但是現(xiàn)在世風(fēng)日下，文化上的事情都失傳了，就只剩下脫褲子一項了?！?/p>

這番話說的李曉紅有點臉紅，但她也不是那么容易認輸?shù)娜恕?/p>

“那你們耍雜技的，不也只剩下一根鋼筋來糊弄人了嗎？”李曉紅很少會和男人說這么多的話，特別是那些本地的客人，她一般自始自終一言不發(fā)。但在一個言語輕佻的外地人面前，她卻有了要為連江人扳回一局的奇怪想法。

“是啊，我們哪里是雜技團，不過就是雜耍團而已。我們就是馬戲團的猴子，我們的技能就是耍寶，祖宗傳下來的硬功夫早就丟光啦。要不然我們怎么混的連乞丐都不如，滿世界流浪呢?！北狈侥腥苏f道。

“你在外面流浪，你的家人呢？”

“不瞞你說，我有家庭，可是我忘記我的家庭了。開始的時候，我想出來闖一闖，為父母帶來更好的生活?？墒?，你一定會覺得奇怪，養(yǎng)家糊口是多么神圣的一種責(zé)任，怎么會走著走著就忘了呢？對不起，我可以吸根煙嗎？”

李曉紅點了點頭，北方男人掏出一根煙點上，濃煙熏得他眼眶有些微紅，他接著說道:“起初距離帶給我的是一種割舍不斷的思念，可是我已經(jīng)離家太遠，離家太久，我已經(jīng)忘了我從哪里來，我要到哪去了。浪跡天涯，天涯這么遠，回不去了！”

李曉紅琢磨著這個男人略微繞口的一番話，突然覺得她久久以來死寂的心被觸動了。她出來做，為的是什么，最后能得到什么？她突然發(fā)現(xiàn)，她早就不怨恨她的酒鬼父親的，她甚至很久都沒有想起他來了。她開始忘記他了，連帶著早就拋棄她的母親也一并忘記了。要是一切都可以忘記，從哥哥那里重新來過，該多好啊！

可是上山容易下山難，她已經(jīng)是南橋上的一塊石板，躺下去了就再也站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