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萬里天(1—7)

1

春澤比千蝶大五歲,18歲高中畢業(yè)那年參軍,在部隊3年的軍旅生活,造就了他剛毅、從不言敗、慎言慎行的優(yōu)良品行,這是千蝶欣賞和摯愛著他的關鍵。從部隊出來之后,由于沒有再上大學,便一直跟隨哥哥沙臺天南地北的闖蕩。

沙臺是個典型的標桿性創(chuàng)業(yè)人,大學期間就已經充分發(fā)揮了他經商的卓越才華,大三的時候就在學校附近開辦一家培訓機構,那時他勤奮專注,廣羅人脈。如滾雪球般,盤子越滾越大,最后甚至聘請了自己的大學導師去到他的培訓機構上課,年收入超百萬。

但氣血方剛的少年在學業(yè)、事業(yè)都輝煌得意的時候,往往會忽略掉背后那一雙雙惡意朦朧的眼睛。最后被系主任看紅了眼,一面暗地舉報,一面勾結工商局的幾個人,對沙臺進行一茬又一茬的攻陷。二十出頭的輕狂少年,怎么能經受練辣老手的連番出招。數月之后這位意氣奮發(fā)的少年損兵折將、身負重傷,最后不得不舉械投降。

塞翁失馬焉知禍福。這次沉重的打擊對沙臺來說是人生的一次轉折,或者說是生命贈與他的財富。不諳世事的少年從此明白人情世故的重要,懂得低調穩(wěn)健、厚積薄發(fā)的道理。

于是數年磨一劍。

大學畢業(yè)后一直在一家外企學習,從最基層的業(yè)務員到營銷部長,到總經理,再來沙城開廠辦企業(yè)。這個看似漫長艱辛的脫變過程,多少人一生都在為之奮戰(zhàn)卻始終遙不可及,而他通過短短五年的時間,順順利利完成了。如今三十出頭的沙臺,在事業(yè)上春風得意、呼風喚雨。別墅、豪車、慈善、國界旅行等一切能體現一個人能力和身份形態(tài),他應有盡有。身邊總不缺乏對他趨之若鶩的女子,她們香艷年輕、美若星河,卻總是漂浮在塵世之上,她們的念想,離不開無止盡的欲望、奢靡、虛榮。他空虛寂寞起來,愿意和她們在酒色中迎合、逢場作戲。但內里真實的情感地段,卻是一片空白。

話說春澤從部隊出來后,正好趕上沙臺事業(yè)如日中天,又缺乏春澤這樣得力的幫手,于是一切都水到渠成。春澤原本就聰資過人,在雄韜偉略上或許不如沙臺,但在待人接物、企業(yè)管理上的敏銳、智慧,卻是沙臺望塵莫及的。不得不承認,上天對他們龔家的眷顧,不僅僅是賜予了這個運籌帷幕、打下一壁江山的沙臺,還有在背后默默支撐著沙臺,為他堅守家業(yè)的春澤。

千蝶大二的時候,春澤已經在沙臺的公司歷練了一年,由他負責的俄羅斯市場部急需一個俄語翻譯,因為待遇頗豐,千蝶來到他們公司,和的幾十個女生同時晉職。如大家想到的那樣,千蝶亭亭玉立,明眸皓齒,不驕縱、不胡為,一舉一動在人群中獨自美麗。

春澤哪里還能抗拒這樣一個冷靜且渾身上下散發(fā)著芬芳的女子?

后來,沙臺去了其他的幾座城市開辦分廠,沙城的所有事物都交代給了春澤。春澤初初上手,一時忙得喘不過氣來。千蝶那時候也跟著東倒西歪的忙活,學校的課能逃則逃,不能逃也逃。兩個人有時候連飯都吃不上來。每每深夜,他在電腦前絞盡腦汁提交方案的時候,她安靜的遞上一杯速溶咖啡;他遇到不解的俄文需要她翻譯時,見她蜷縮在沙發(fā)上疲憊的睡著,像一只惹人憐愛的貓,他不忍心打擾,便把俄文謄在稿紙上,待她醒來再問。


這樣的日子持續(xù)了兩個多月。在這期間,千蝶無暇顧及其他,沒有察覺春澤看自己的眼神越來越深情,也沒有意想到唐思潮和羅毅的刀會在那個時候狠狠刺入千蝶心里最柔軟的地方。


2


那個周末,春澤把她送回。當她打開和唐思潮合租的房門的時候,看到的那一幕讓她全身僵硬,再是冰涼。她永遠無法忘記那些羞恥的畫面:裸體、交纏、汗水、還有歡淫之聲……

千蝶冷靜之后,并沒有雷霆大怒后再揚長而去——她深深明白,這一刻,該從這里滾蛋的人,并不是她。但這骯臟的房間,她又怎么還能多待一秒?千蝶背過臉去,在書桌前坐下,說:“把衣服穿上,我們好好談談。”

唐思潮和羅毅慌忙整理衣衫,兩個人看著千蝶單薄的背影,猶如聽候判決的囚。

“小蝶,這兩個月的時間,我給你打過無數的電話,我想過要向你坦白,想求得你的祝福,可是你一直沒有接電話……”羅毅急切地。

千蝶怒極:“所以你們就能在我的床上干這種事?”

“小蝶,對不起……”唐思潮已經聲淚俱下,“我想過去壓抑自己的感情,可是這么久以來,我再沒有其他辦法?!?/p>

千蝶淚盈于睫,狠狠地望向羅毅和唐思潮:“你們就這么孤單寂寞、饑不擇食?”

羅毅突然大聲:“小蝶,我們是對不起你。但還不到你想象中的無恥。我們已經分手了!你這兩個月不來上課,也不回家,我本想找你好好談談……我發(fā)給你的短信,寫得明明白白。我不奢望求得你的原諒,但請你不要傷害思潮?!?/p>

千蝶閉上眼睛,心如死灰。不要去傷害思潮,現在到底是誰在傷害誰?她心愛的人,在那一刻,和自己最好的朋友站在一起,與自己干戈相向。千蝶疲倦至極,乏力起身:“凄風苦雨,盡管朝我來,我不傷害任何人。祝你們幸福?!?/p>

從寓所出來的時候,千蝶在大街上無助地給春澤打電話:“最近都在用你給我配的工作電話,我自己的手機一直忘在抽屜里。我有急事,能不能給我送過啦?!?/p>

春澤把手機給她送過來時,已經沒有電了。千蝶拿出充電寶邊充電邊打開,看到羅毅密密麻麻發(fā)送過來的短信,還有那幾百個未接電話。

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春澤見她傷心痛苦,他并沒有去刨根究底的問。只是僅僅握住她的手,給她溫暖擁抱。他帶著她去全市最高的樓看夜景,去最貴的餐廳吃飯,兩個人包掉整個電影院,看的是喜劇片,千蝶卻還是忍不住哭出聲來。

“我送你回家?!睆碾娪霸撼鰜?,春澤把外套披上她的身。

她輕靈轉開,把他的關懷拒之門外,鄭重聲中充滿了侵入心脾的冷淡,她說,我想辭職。

你不過想換個環(huán)境,原本與工作無關。

你怎么不問我發(fā)生了什么事?

我何苦要問。春澤會心一笑。

千蝶怔怔的看著他,那一刻覺得他是那么的與眾不同。

春澤像是識破人心了一般:“不要這么著迷的看著我?!?/p>

千蝶冰冷之中突兀著些許無處隱藏的羞怒,轉身離去,而前方漆黑的路,讓她孤獨心傷得幾近破碎??粗龁伪〉纳碛皾u漸消失在深夜里,他的心像是突兀著一把刀,一步一絞。他沒有追上去,他知道,她的倔強,連自己都拗不過。


3

的士在葉蓉的城郊小院外停下,千蝶下車,推開柵欄的門,門木吱呀作響,大黃狗聞訊而來,在黑夜中頂著閃閃發(fā)綠的眼睛對著千蝶聲聲狂吠、張牙舞爪。

千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寒。

阿黃曾經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每次和葉蓉撕破喉嚨爭吵過后,千蝶都是抱著阿黃在房間里與黑夜對峙。只是何時開始,連自己一手養(yǎng)大的阿黃都不認識自己了?這個家,哪里還有她的存在?然,你們是不識?還是不認?

千蝶不甘,她不相信在這個無處可去的時候,連阿黃也要落井下石。她伸出雙手要去抱阿黃,卻不料它會毫不容情地撕將過來,千蝶被它強悍的四肢撲倒在地,身上抓痕累累,血跡斑斑。

“阿黃回來!”正在此時,院子里的燈光炸開,從門庭之中走出一個人,她拿著防身的強光手電,大步趕來。

千蝶捂著疼痛不止的傷口,扭頭看向她。

“小蝶?!”徐藝走近,看到千蝶的那一刻,震驚得眼珠差點掉了出來,又混雜著不能言喻的歡喜,“小蝶,果然是你!”

“徐姨?!鼻У诘厣陷p聲地喚。

徐藝看著千蝶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慌忙把千蝶從地上扶起,對著阿黃怒斥:“你這黑心的畜生,竟連自己的小主都不識得了,看我明天不扒了你的皮、挖了你的黑心黑肺!”說完拿起一旁的木棒便朝著阿黃砸去,阿黃尖叫著夾著尾巴落荒而逃。

“小蝶,這畜生……你說這畜生咋就不識得你了!”徐藝帶著濃厚的東北腔,急得熱淚滿眶。

千蝶仔細想想,自上大學以來,還從來沒有回過家,兩年了,也怪不得阿黃會和自己分生。這兩年,在愛情上,千蝶自認為與羅毅形影相近,友誼上又和唐思潮相依為命,所以即便是天塌,至少也還有他們在自己身邊。只是此時此刻,原本自認為的那個世界徹底奔潰,面目全非。

她此刻只身一人被夜空遺落,無處可去之時,只想到當初決意離開的這個家。她只求,這個曾經被自己拋棄的地方能夠接容她的一夜荒寒。

“徐姨,我得在這住幾天?!鼻У胫@么大動靜,家里居然沒有一絲聲響,她是不在,還是無動于衷?

“這是你家,住多久都行。”徐姨歡喜,又皺眉,“前幾日你媽公司被工商局查了,出了點簍子,差點就停牌。你媽這段時間沒日沒夜去奔波求助,好在和幾個官場的太太關系不錯,后來是林局長夫人出面,才把這事給擺平咯。今晚你媽去送些禮,陪林局長夫人玩牌了,估計稍晚才回。我先送你去醫(yī)院?!?/p>

千蝶看看手表,凌晨兩點:“不礙事,太晚。明日再說。”

聽著徐藝的敘述,千蝶眼里的光芒點燃了又熄滅,熄滅了又被點燃,她的心也跟著浮沉起落,她第一次深刻體會到了葉蓉的不易。

“這么多年都好好地,她一向很注意,怎么會突然被查?”千蝶忍不住問。

“說是被人舉報的。亦不知道是哪些個殺千刀的心黑眼紅?!?/p>

千蝶不再說話。

回到客廳,徐藝忙不迭給千蝶用肥皂水沖傷口,用碘酒消毒,細致入微。千蝶感懷在心,卻沒有贅言,只剩下昏昏欲睡的疲憊。看著徐藝把瓶瓶罐罐都收起來,已經三點多。葉蓉還沒有回家。

千蝶決意不再等待,跟徐藝道安后往房間走去。卻在打開房間門的那一剎那間,原本的壓迫著身心的疲憊豁然遠去??粗緶剀笆孢m的房間被一堆堆雜亂無章的棄物所取代,千蝶明白,這個家也徹底沒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千蝶拖著步子下樓。徐藝正打掃灑在地板上的細屑,見千蝶憔悴的臉上盡是不安與暗痛,一時錯愕不已,茫然的望向她,“小蝶,你這是要去哪里?”

千蝶沒有力氣再去解釋滿心的倦怠。像是被爸媽丟了心愛的玩具的小孩,要在這個夜里負氣出走,眼神中滿是無情與不信。走到柵欄口,一道刺眼的車燈直直打上千蝶的眼睛,耀人入盲。

司機下車,攙扶著已經酣醉的葉蓉,走至柵欄大門。夜風一起,空氣中彌散著酒精的酸腐味。但葉蓉卻風采依舊,這一場宿醉并沒有讓她那與生俱來的高貴隨之泯沒不復。

司機看到千蝶身上的背包,斷定她只是偶爾來這個家投石問路的過客,便徑直把葉蓉交給了徐藝:“葉總今晚上和林夫人玩完牌之后,林夫人興致不減,硬是又拉著幾個姐妹把酒窖里幾瓶陳年拉菲喝完了才作數。葉總玩的開心,喝得也盡興,林家菲傭已經服侍過解酒湯。是林局長吩咐我把葉總安全送達。”

徐藝一個勁道謝,一面又皺眉擔憂。

千蝶的眼神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葉蓉,但葉蓉似乎根本都沒有注意到這個兩年未歸的女兒。

司機溫和道別,開著軍車要走。

“等等!”千蝶叫住他,“能不能載我一程?”

“小蝶!”徐藝驚張,“你這就走?”

“徐姨,她醒來后,你勸勸她,商場如戰(zhàn)場,裹尸布上沒有口袋,能夠平平安安地活著就行了。如若這些爾虞我詐里,果真還偶有她樂在其中的得果,她亦不必把自己搞得這么心力交瘁。”千蝶說完,忍著傷口的疼痛,縱身上車。

4

徐藝似懂非懂。只是惆悵地望著揚長而去的車身,又看看身邊這昏昏沉沉的葉蓉,想:這到底是怎樣一對母女?是什么樣的過節(jié),讓這本該親如一人的兩個人,如此冷面相對?

回到屋內,徐藝給葉蓉洗了一個熱水臉,用養(yǎng)生中藥給她泡腳。葉蓉漸漸恢復了意識??吹叫焖囋谏钜估镢俱驳哪?,充滿了歉意,嘆道:“又讓你一夜沒睡?!?/p>

“夫人,這一切都是我分內的事?!毙焖嚨皖^,雙手侵泡在水里,不住給她雙足按摩,忍不住說,“夫人,我有話想和您說說。”

“無妨?!比~蓉抿嘴微笑。徐藝在這個家里為了她的生活瑣事忙活這么多年,里里外外,勤勤懇懇,葉蓉打心里親近這位淳樸忠厚的莊稼人。徐藝雖然出身卑微,大字不識,但在人情世故上,卻是出奇看得通透,這讓葉蓉不禁對她敬重三分,

“商場如戰(zhàn)場,裹尸布上沒有口袋,能夠平平安安地活著就行了。如若這些爾虞我詐里,果真還偶有你樂在其中的得果,你亦不必把自己搞得這么心力交瘁?!?/p>

葉蓉知道徐藝期初不過是長白山下一個務農的婦人,雖然跟其它農婦有很大的不同,但也定不能說出這番話來。她驀然瞪大雙眼,倦意全無:“這話你哪里得來?”

“我還有一個小故事,想說給你聽聽。但我是個粗人,也不知道你愛不愛?!?/p>

葉蓉見平時默默無言的徐藝,今晚既反常又鄭重。一時心奇:“定然是要聽?!?/p>

“我比你年長好幾歲,我有一個女兒,我女兒4歲的時候,她爸在礦上做工,不久礦塌了,她爸在那地底下再也沒有上來,連尸體都找不到。我一個人帶著孩子生活,過得異常艱辛。孩子讀初中了了,天天穿著補丁衣裳上下學,一年到頭吃不上一頓肉。但是微微她成績優(yōu)異,懂事孝順,村里人人夸贊。后來我有一個遠房的表親在城里發(fā)家了,他們也有一個兒子,成績不好,比我女兒大好幾歲,卻還是跟她一個年級。于是他們便把我和微微給接濟過去,一方面我在他家做保姆,他們供微微上學堂的費用,另一方面,他們也希望微微能帶著他們兒子好好學習。剛開始,我們很受尊重,果子一天到晚也對我‘阿姨阿姨’的叫喚,感覺就像真的是一家人一樣。

“但是后來果子不知怎地開始越來越叛逆,有一次,我那表兄和弟妹都不得空,要我去接兩孩子孩子下學。我那天沒想那么多,穿著老年代鄉(xiāng)里農家的粗布就去了,現在想來也甚是丟孩子們的臉面。來到果子的班級,我說我是果子的阿姨,接果子回家。因為是初次去接人,老師不識得我,不肯放人,硬是拉著孩子來認我。

“當時人特別多,來來往往的人都怪物般盯著我的看,果子出來,一見到我,那眼珠都滾燙燙的,就跟見到仇人似的。老師問:‘宋果,這可是你阿姨?’果子不說話,只是直直的盯著我。我急得一把把果子拉過來,把一直溫在懷里的肉饃塞他手里,說:‘果子,你咋不說話呢?我是阿姨,你爸媽今兒個不得空,要我來接你和微微下學堂的?!瘏s沒想到果子渾身一震,指著我鼻子,大呼:‘你不是我阿姨,你是我家的保姆!你是保姆!!’果子說著,冷不丁把我給推開,那十五六歲的孩子,已經力道不淺了,我蹌踉了好幾步,沒站得穩(wěn),摔倒在地。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唏噓不已。我當時只覺著兩臉發(fā)燙,像是被剝光了衣服站在眾目睽睽里,好不無地自容。而這一幕,全被正在打掃的衛(wèi)生的微微看在眼里。

“微微手里正拿著鐵簸箕,沖過來,她見到我被推翻在地,顏面盡失,微微淚眼盈眶,,一怒之下用簸箕朝著果子的腦門砸了過去。我嚇得渾身癱軟,直冒冷汗。好在果子身手敏捷,躲了過去,卻不料他不服不罷,破口大罵;‘你這保姆生的孬種,沒爹養(yǎng)的小賤人,老子跟你拼了!’果子說完跟微微廝打在一塊。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卻見兩人之中鮮血噴出,之后微微手里的佩刀掉落,她驚叫著跑開,果子捂著雙眼,倒在血泊之中……”

徐藝說到這里,頹然頓下,淚眼迷離,仿佛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又一次不可挽回的出現在面前。

葉蓉動了容,急問:“那后來呢?”

徐藝擦干眼淚,看著左掌上斷掉的幾節(jié)指頭,絞痛難當:“果子雙目失明,我那表親一家人,當然是不會放過我們。我當時帶著微微,跑到火車站,隨便把她塞上一輛不知道開往哪里的火車,我叫她再也不要回來,隱姓埋名的,有多遠走多遠……再后來,我去蹲了四年籠子,剛出獄那一天,被一伙人拉到一個胡同里,硬生生把左手上這幾顆指頭給剁了去。我那表兄一家人,時隔四年,對我和微微的怨恨,卻一點也沒有消減。我知道,如果我繼續(xù)留在縣城,遲早要被他們給弄死,便一個人接連做了幾天幾夜的火車,趕來了沙城,后來就遇到了你,虧得夫人你當初,不嫌棄我爛命一條,留下了我。”

葉蓉啞聲。

“微微走的時候,才十二歲,要是她還活著,那也跟小蝶一樣是大姑娘啦。這么多年,我沒有哪一天不想她?!?/p>

葉蓉心底觸痛,歷歷往事頻頻上演,她似乎看到了當初心狠決絕又走投無路的自己:“我怎么從來沒有聽你說起過?”

“夫人,這個世界上,血濃于水。什么樣的難關抵得過血脈情深?微微,那么一個乖巧的孩子,在我受到屈辱的時候,奮不顧身到拿出了刺刀。還有什么樣的過節(jié),能讓您和小蝶之間這么多年分生難容?我知道你心里疼愛她,知道她夜里怕黑,多夢易醒,特意還把她的房間換到了自己的隔壁,加了隔音。既然如此,那又是什么樣的事情,讓你們這么多年,都不能好好談談?”

徐藝拿出毛巾,給葉蓉擦干腳。兀自去倒水,回來后接著道:“夫人,小蝶她……剛才回來過了?!?/p>

葉蓉微微一怔:“是她叫你告訴我裹尸布上沒有口袋的?”像是在問,語氣之中卻又那么斷定。

“她是愛您的?!?/p>

葉蓉緩緩閉上眼睛,再看不出波瀾和動蕩,像是睡著。

5

且說林家司機只能把千蝶帶回市區(qū),便去交車復命。千蝶發(fā)覺自己已經無處可去,最后只想到了去春澤辦公室。進入辦公室后發(fā)現內里開有微弱的射燈,穿過朦朧的光亮,千蝶看到春澤清俊的輪廓,還有絲絲發(fā)線,他像個孩子一樣在沙發(fā)上安靜睡著。有那么一刻,她看得怦然心跳。她躊躇,她原本該毫不遲疑地離去,卻又不知道是何種力量指引著她一步步向他靠近。千蝶拿起毯子,輕輕覆在他身上。

“小蝶,告假?!贝簼啥ǘǖ乜粗?,眼眸清澈,溫情流露。

千蝶吃驚:“你未睡?”

“我一周之后啟程去俄羅斯選取原材料,大致兩個月,我需要一個助手,暑假快到了,你去學校告假幾天,不要拒絕我?!贝簼烧J真,鄭重。切切之語深不見底。他知道她想換一個環(huán)境。

千蝶靜靜掏出辭職信,放在他手里。

他懊惱:“犟驢?!?/p>

在他注意到她身上密密麻麻的傷痕的那一刻,他觸電般驚起,不容分說帶著她迅速趕往醫(yī)院。汽車急速行駛在空曠的公路上,街邊閃影一排排往身后倒,她似乎看到街邊醉酒的少年跟她告別,一棟棟驕傲的高樓跟她告別,奔流不息的河流跟她告別,所有曾經歡愉的、美好的、飽滿的記憶跟她告別,空蕩之處,只聽到回聲震耳欲聾。

她從小怕極醫(yī)院里陰冷潮濕的空氣,以及醫(yī)生們一張張冰冷無生氣的臉孔。這里各種藥物相互混雜后氣息刺鼻;急診室里重癥病人身上的血水、潰瘍以及排泄物堆滿垃圾箱;護士手中的針頭在進出了人的肌體組織后被棄置不管;手術室里有產婦的尖叫、新生兒的哭喊,還有某時某刻一個病人的生命之石無聲隕落……這些凌亂的元素在無形之中編制出醫(yī)院的結構和意義所在,以及它不可或缺的社會屬性。

狂犬疫苗必不可少,最要命的是每一處被抓破的傷口附近,都得注射冰鎮(zhèn)血清。冰冷的藥劑被尖銳針頭強行帶進體內,在肌膚表層釋解、膨脹,最后和血液相抵,疼痛起來,撕心肺腑,讓人意志模糊。

從醫(yī)院出來時,已經是次日的清晨,菲薄的陽光從山頭灑下,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好長好長。春澤看看時間,已經是公司開晨會的時間了,再三叮囑她要注意飲食和定時去注射疫苗后,依依離去。千蝶看著他的車身被漸漸淹沒在潮流里,有些難言的孤寂。

她清晰記得那個在昏暗的燈光中,蜷縮在沙發(fā)上睡著的男子,有那么一刻,他的眼神曾深深打動自己。他素來沉穩(wěn)、安定、儒靜。他的社會地位、財富、相貌,在人群中都有天遠地清的資本,但他的神情言行中卻從沒有過高高在上的意味,他親和、溫柔、待人接物恰如其分。她想,他是如此不平凡。他需要什么樣的生活,喜愛什么樣的女子,從來都不會缺乏。

6

一周之后,春澤來到千蝶的學校,找到她所在的班級,卻得知千蝶在一周之前已經告假離校的消息,她一個人去桑塔尼亞,參加了一個醫(yī)療志愿隊。

春澤目瞪口呆。他知道她與眾不同,但是他不知道她已經特立獨行到連生命也置之度外了。桑坦尼亞,非洲最貧窮的國家之一,那里不但艾滋病泛濫,且政治混亂,戰(zhàn)事多端,很多地方落后到可以人吃人。她竟然一個人說走就走了!

春澤問到了她的地址和電話之后,馬上推掉公司的所有事宜,訂了機票,前往坦桑尼亞。飛機只能到達坦桑尼亞共和國的首都多多瑪,距離千蝶所在的部落還有一天一夜的車程。

春澤置身于這片赤道附近的土壤,像到了另一個與自己完全背離的世界。他用英語溝通,了解到千蝶所在的駐地物資匱乏,馬上租了一輛越野皮卡,整個拖箱都塞滿了藥物和生活必備品。

在汽車開往駐地的路上,陽光已經灑滿大地,看著異國他鄉(xiāng)的風土人情,天空湛藍,飄著幾朵白云,放眼看去綠野連天,遍地的熱帶物種和潺潺流水襯托著這里純樸的風情。路邊的市民一個個黝黑發(fā)亮,在街道上悠閑的走著。

只是越來越接近目的地,路邊的畫面一路不停變換,人民生活水平也越來越艱苦。他看到面黃肌瘦的人民披蓑戴笠在泥土里曲腰彎膝,艱辛耕耘,婦孺俱在。春澤在多多瑪看到人們悠閑自得,生活平靜如湖面止水。誤以為這里時代變遷,城市繁華如荼、人們不知饑渴,已不是網絡中我們看到的那傳統(tǒng)、赤貧的國度。卻在接下來的每一步行程里,都讓他震撼心驚。

第二天天黑之際,春澤到達千蝶原本所在的醫(yī)療志愿隊的駐地時,又意外得知,她在三天前跟隨著一個醫(yī)學博士去了附近的一個最原始狩獵部落尋找藥材,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

春澤本想連夜趕路,卻被志愿隊的護士一把拉住,說是附近,驅車少也得半天,這里叢林繁雜,有些地方還沒有公路,晚上怎么說也不安全。于是最終決定還是天明再趕路。

醫(yī)療隊給春澤騰出一間單臥,而這單臥不過是一個剛剛可以放下一張床的土房,里面設施極度簡陋,屋子里爬滿螞蟻、蟑螂和叫不出名字的蟲子,要不斷的和這些悄然入侵他的“朋友”爭奪領地。

而洗手間是幾根樹枝搭建的一個小木棚,里頭挖了一個小坑,坑上固定兩根粗木,人就兩腳站在粗木上方便,一不小心就能一腳踏下,再被惡臭難當的糞便所淹沒。男人們如無必要,索性找個隱蔽的角落自行解決。

洗澡間里有一個水管,掛在頂端,閥門一拉,水就稀稀拉拉的出來。當地居民對這些半個月前從天而降的黃種人充滿好奇,不時回來窺探。洗澡間的門木損壞還沒來得及修理,女人洗澡通常要結伴同行,一個洗澡,另一個看門放哨。

往來駐地看病取藥的當地居民有被動物所傷,缺肢少腿;有感染性疾病,咳嗽起來撕心裂肺,口噴血水;有的皮膚潰爛,所到之處,彌漫著濃濃的尸腐味,讓人不忍目睹。

春澤心驚:且不說沙城,這里和多多瑪尚有天壤之別。他不知,亦不曾想到,這世界上仍然有如此多的人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這里日益匱乏的資源,高漲的物價,一步步無形的逼迫著土著人們!而一個國家的力量,一個時代的腳步,為何會棄這些民族之根于不顧?春澤心里莫名的絞痛:這個世界,有人錦衣玉食,有人衣不蔽體、食不果腹,但人該是無分貴賤的。然,在歷史和國界的隧道里,個人的力量是那么的微不足道,每一個來到這里的人,都有著類似的情涌情動,卻只是又一場虎頭蛇尾的隱忍。每個人的感受,都需要個我去承擔和解化。

春澤想到今天所看到的一切,想到單薄瘦弱的千蝶,陷入了一片掙扎和混亂中。晚上下了一場雨,氣溫宜人,早上太陽依舊升起,這貧窮多舛的部落似乎也因此而性情大變,從一個頤指氣使的潑辣婦人瞬間成為了溫柔似水的妙齡少女,充滿了柔情與慈悲。

春澤簡單的用過早餐后,和志愿隊告別。作為回報,春澤把卡車上大部分物資卸下,分發(fā)給當地居民,藥品則留給了救助站。救助站的隊長,那個溫和大方的護士,緊握著春澤的手表示感謝:“我們這個救助站半個月前才從達累斯薩拉姆轉到這里,這里病患多,什么都不齊全,人手緊,前日大隊長又帶著幾個年輕力壯的男醫(yī)生去多多瑪接從祖國空運過來的藥材,估計得下午才到。這些常規(guī)藥材適用范圍廣,正缺的緊,龔先生這可是雪中送炭?!?/p>

春澤慚顏愧色:“我不過來找一個不辭而別的朋友,和你們比起來,太微不足道?!?/p>

“你是說小蝶?”護士揶揄帶笑。

春澤點頭。

“小蝶是我見過最勇敢的姑娘。在醫(yī)療隊,她不懂舉刀弄藥,卻是什么都愿意學,什么都愿意幫忙,我們都非常喜歡她。你會為她感到驕傲的?!弊o士由衷贊嘆。

春澤欣慰道別。前往千蝶所在的部落。

7

千蝶和同行的醫(yī)學博士住在尼基亞老族長家。尼基亞曾經是部落里最厲害的獵手,只是歲月不用饒人,如今才五十出頭,他已經癱老如風中殘燭。桑坦一夫多妻制,一些顯貴可以妻妾成群,子孫滿堂。尼基亞娶了三個妻子,第一個妻子無法生育,被尼基亞休了。第二任妻子比他大四歲,早年死于瘧疾。似乎尼基亞的女人都逃脫不了薄命的宿命,他最愛的第三任妻子也在早年相繼去世,從此以后,他決定再也不娶。他一生中共生育了七個孩子,但現在還活著的,只有第二任妻子生的一個兒子,和第三任妻子生的兩個女兒。

坦桑的人名都稀奇古怪、毫無章法,又獨具特色,任何生活中的用品、動物、甚至是職位頭銜都可以用來喚作人名。尼基亞的大兒子取名為“鱷魚”,寓意力大無窮、又沉默不可侵犯,他繼承了尼基亞的健碩與英勇,成為了哈德扎部落年輕一代里最出色的獵手,又是現任的族長,威望相當。她的大女兒茱莉亞,寓意為美麗大方,三年前出嫁后,就從未回過部落。

尼基亞的小女兒今年16歲,是族里最動人的姑娘,黝黑的膚色并沒有帶走她渾身散發(fā)的美麗,她眼眸清澈,似乎有說不盡的故事。小女兒潔白牙齒,笑起來左臉上的小酒窩若隱若現,她是千蝶見過的黑人里少有的亭亭玉立、走路生風的女子。人如其名,尼基亞給她取名為丁香,丁香是坦桑的國花,意味著可人、圣潔,不可侵犯。

千蝶和丁香才相處了這幾天,卻似乎已經認識了很多年。這還得從千蝶到這里來的第二天夜里說起。

那個晚上,千蝶被蚊蟲叮醒,再無睡意。想著來到坦桑后的種種,和在沙城發(fā)生的過往,想到羅毅和唐思潮,心中一直以來的隱痛居然第一次不再那么劇烈。變換了時間、地點和身份,看到在自己的國界里難以想象到的非難,竟在這里一幕幕真實上演,那點失戀的無病呻吟,竟是算得了什么?

千蝶定神,卻聽到外面丁香的聲音如脆鈴:“斯布爾,帶我走。”

“丁香寶貝,我們一定還有其他的辦法。給我一點時間準備?!蹦凶討n慮。

“可是我親愛的斯布爾,我的肚子越來越大,我哥和部落里的其他人,馬上就會發(fā)現。部落里的規(guī)矩你是懂的,我哥從來都是執(zhí)法森嚴,你還記得伊塔雅伊是怎么死的么?斯布爾,我現在每天晚上一睡下來,就能聽到他的心跳,我們得做好迎接他降生的準備,我的愛?!倍∠愕穆曇粼絹碓郊鼻校踔劣行┪⑽⒌念澏?。

千蝶不是有意竊聽,卻越聽越不能把這些信息拒之開來,她吃驚得捂緊嘴巴。

斯布爾無聲嘆息,一籌莫展。

丁香晃動他的雙臂,想咆哮,卻又得壓低聲喉,生怕驚動他人:“斯布爾,你聽著,我爸現在的身體每況愈下,隨時都可能被真主喚去生命。我哥想方設法,他要讓我逃過萬惡的清潔——我必須要在爸爸過世之前出嫁。古塔塔已來提親,我哥又急著定下,我們再沒有更多的時間了。你只能帶我走,不然就帶著你家的獅皮鼓來求婚。”

斯布爾愛憐的撫摸著丁香的臉頰,淚盈于睫:“丁香寶貝,你聽我說。古塔塔似乎已經知道我們相愛的事,只是基于他愛你,不愿敗壞你的聲譽,所以并未聲張。但是他挾持了我的姐姐,要我拿獅皮鼓去贖人,我信以為真,把獅皮鼓連夜拿過去。哪里想到他們家仗勢欺人,不但不放回我姐姐,還把我毒打一頓,最后獅皮鼓也被他們據為己有……”斯布爾的話還沒說完,卻看到鱷魚拿著弓箭出來巡視。

斯布爾和丁香這一驚非同小可,部落里對于未婚男女私通,從不容情。兩人情急之下,推門而入,正眼撞見還沒回過神來的千蝶。

鱷魚聽到聲響,過來敲門。

丁香慌忙把側窗打開,讓斯布爾從窗口溜走。又懇求千蝶,向她示意:“我哥!”。

千蝶這才緩神,裝睡意狀,又揚了揚聲:“族長可有事?”

“你知道我是誰?”鱷魚吃驚。

千蝶連忙訕笑:“不,我瞎蒙的?!?/p>

“姑娘怎么還沒睡?”

“還不太習慣,夜里有蚊蟲咬,卻也不礙事?!?/p>

鱷魚笑笑:“我聽到有聲響,怕是有牲畜來驚擾。沒事便好。安心睡罷!”

“有勞族長。你也早些休息?!?/p>

千蝶和丁香豎起耳朵,聽到鱷魚回房的聲響后,才舒了一口氣。丁香用生澀的英語跟千蝶道謝。

千蝶卻滿懷歉意:“對不起,因為我一直對坦桑充滿了向往,所以對你們的言語都有研究,你和斯布爾的對話,我剛才全聽懂了?!?/p>

丁香睜大眼睛看著千蝶。

“如果這件事被你哥發(fā)現了,你和斯布爾會怎么樣?伊塔雅伊又是怎么死的?”千蝶擔憂。

丁香如水的眼神開始變得暗沉:“伊塔雅伊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和鄰近部落的一個英俊的青年相愛了。沒有成婚之前便不幸懷有身孕,長老發(fā)現了之后,跟她斷絕了父女關系,還把伊塔雅伊交給了我哥處決。我哥任憑我如何哀求,他都要按照族規(guī)去執(zhí)行。在神廟里,他們毒打伊塔雅伊,逼她供出她的愛人納西爾,可是伊塔雅伊對待愛情是何等的堅決和忠貞,任憑他們怎么施暴,伊塔雅伊都咬緊牙關,始終沒有說出孩子的父親是誰。她無比清楚,如果她說出來了,納西爾也逃不過一死。后來,幾個男人像宰羊羔一樣剖開了伊塔雅伊的肚子,取出他和納西爾的孩子來供奉神靈,獻血沿著執(zhí)法長老的手臂往下淌,一滴滴滴在地上。我當時就在神廟外偷偷地看著,我被嚇得都忘記了哭。后來我去找納西爾報信,兩天天后我們回到部落,只看到伊塔雅伊的尸體被掛在樹上,已經膨脹發(fā)臭。再后來,納西爾在掛著伊塔雅伊尸體的那棵樹下,自殺殉情!”

千蝶木然,她不敢相信在21世紀的今天,世界上還會存在這種野蠻毫無人性的行徑。

丁香苦求:“所以,我懇求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在我們這里,聽到消息的人,就是被污穢感染的人,需要用我和孩子的血,才能洗刷你們的靈魂。”

“荒唐!荒唐!!”千蝶憤懣,這堪比兩千年以前的中國,不,更甚。千蝶靈機一動,隨即安慰她:“丁香,你放心,我們在這里有一個醫(yī)療志愿隊,他們能聯系到聯合國的工作者,一定能幫助你們渡過難關,那里有專業(yè)的接生女醫(yī),可以保你們母子平安。明天蘇博士就要回志愿隊了,他有一輛貨車,拖箱里會裝滿我們收集到的藥材,到時候你和斯布爾悄悄跟他一起走。我負責救出斯布爾的姐姐和你們在志愿隊會合。”

丁香喜極,隨后又擔憂:“古塔塔的父親有七個老婆,他有二十多個兄弟,是我們部落最龐大的家族。對付他們可不容易?!?/p>

千蝶揚眉一笑:“不礙事。我是外族人,你們的禮教管不到我。我自有辦法。明天你和斯布天黑就跟著蘇博士出發(fā)?!?/p>

丁香感動得雙目噙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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