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斑馬，斑馬

? ? 遇到他的時候是蕭瑟的秋天，學(xué)校里樹葉落了一地。

“我叫林寒，來自云南。”

“蕭蕭肅肅，爽朗清舉”，看到他第一眼，我腦海中就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出這句話。

那年，我十六歲。

高一上學(xué)期中旬，林寒從云南轉(zhuǎn)到了我們學(xué)校借讀，并且陰差陽錯地成了我的后桌?；蛟S冥冥之中這就是天意。

他是一個活潑的人，來到我們班沒幾天，就和同學(xué)們打成了一片。他的熱情就像南方熱烈的驕陽，席卷著每一個人，除了我。對于我，他好像永遠(yuǎn)都是沉默寡言的。

“你喜歡聽什么歌？”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很奇怪，他不問我的名字，而是問我喜歡什么歌。

后來，我才明白，兩個心靈相通的人，聽的歌也是相似的。

“民謠。”我不假思索地告訴他。

“我也是！”他特別開心地回答了我，然后便沒了下文。

慢慢的，他的話開始多了起來。他會和我一起討論數(shù)學(xué)題，會和我討論民謠……

那年冬天的雪來得格外晚。

“下第一場雪的時候，我們?nèi)タ囱┖貌缓?？?/p>

他寫了一張小紙條塞在了我的語文課本里，但我一直沒有發(fā)現(xiàn)，等發(fā)現(xiàn)的那天，第一場雪已經(jīng)下過了。那段時間，他又恢復(fù)了從前的沉默寡言，不再輕易和我說話。

他大概是在生我的氣吧。為了向他道歉，我買了一杯珍珠奶茶，趁他不在的時候偷偷放在了他的抽屜里，奶茶旁邊還附上了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對不起”。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杯奶茶，旁邊也有一張小紙條，上面寫了“沒關(guān)系”。之后他又和我說話了。

他從沒問我那天為什么不和他一起去看雪，我也從來沒說。

林寒似乎很喜歡雪，只要有雪的日子，他都會跑到學(xué)校的小樹林里，一個人靜靜地待著，默默地看雪。他說，他從沒見過這么大、這么美的雪。今年的第一場雪，大概也是他第一次見過的雪吧。

那年冬天很冷，我們的關(guān)系卻一直在升溫。

后來，他會每天逗我玩，會和我鬧，會給我?guī)г绮汀覀兒孟褡兂闪藗髡f中的好朋友。

暮冬的時候，學(xué)校里發(fā)生了一件轟轟烈烈的表白事件。高二的一個學(xué)長在操場上彈吉他，對一個高一的女孩表白。這件事在學(xué)校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的，成為大家茶余飯后的談資。我想，大概每個女生都會喜歡這樣浪漫的表白吧。

高一很快過去了，我們面臨著分科的選擇。理科一直都是我的死穴，我堅定地選擇了文科。填分班志愿的前一天，林寒問我選了什么，我告訴他是文科。他沒有說話。第二天，他告訴我，他也選了文科。

奇妙的是，我們又陰差陽錯地分在了一班，他成了文科班少有的男生之一。

他的文科成績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理想，于是，他和我討論數(shù)學(xué)題的時間，變成了討論政治和歷史。但他的地理卻學(xué)得得心應(yīng)手。

后來，我無意中看到了他的物化生教輔。原來，他一開始是打算讀理科的。

女生多的地方是非多，我不喜歡和誰勾心斗角，在文科班，他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他開始自學(xué)吉他，而且彈得有模有樣的。但是，每次叫他彈給我聽，他都無情地拒絕了。

又是一年冬天。

文科班每天都要放新聞聯(lián)播，新聞聯(lián)播一完，就是天氣預(yù)報。林寒每天都要等天氣預(yù)報放完才肯關(guān)多媒體。

一天傍晚，他神經(jīng)兮兮地把我拉到學(xué)校的小樹林，叫我晚上到這里來。他的眼睛里好像藏了小星星，在一閃一閃地發(fā)光。

天剛黑的時候，我如約去了小樹林，可他卻遲遲沒有來。

他大概是在耍我，我有點兒生氣。當(dāng)我正要走時，背后突然響起了吉他的聲音。我聽出這是《斑馬，斑馬》的前奏?；仡^一看，他站在一棵樹下面，撩撥著他常常彈的那把吉他，也撩撥著我的心。

“斑馬，斑馬，你不要睡著了，再讓我看看你受傷的尾巴……”他深情款款地唱完了這首我最喜歡的民謠。

他輕輕地朝我走來，借著月光和燈光，我看到他肩上落滿了雪。

是啊，聽得入了神，我都沒察覺到天早已下起了雪。

“若逢新雪初霽，

滿月當(dāng)空，

下面平鋪著皓影，

上面流轉(zhuǎn)著亮銀，

而你帶笑地向我走來。

月色和雪色之間，

你是第三種絕色?！?/p>

此情此景，讓我想到了余光中的《絕色》。

“你……你知道嗎？孤零零的斑馬是無法入睡的，只有在其他斑馬陪伴的時候，它們才睡得著……”

他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我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我……”

他這樣“我”了好半天，就是沒有說出后面的話。

我在心里默默地等著，等他說出那四個字。

可到了最后，他都沒有說出來。晚自習(xí)的鈴響了，我跑著回了教室，把他丟在了小樹林。

那晚，我?guī)缀跻灰箾]睡，腦海里一直在回放他對著我彈吉他的畫面。今年的第一場雪，他給我準(zhǔn)備了這樣一個禮物。但他卻沒有對我說出那四個字，我感到很落寞。

第二天，我驚喜地收到了一封他的信。

“天氣預(yù)報說今天會下雪，可我等了一天都沒有下，我只好晚上約你，盼著雪能在晚上的時候降臨。你來了，雪也來了。去年那個學(xué)長的表白我一直記著，我猜，你也喜歡這樣吧。但是，我只想唱給你一個人聽。還有……我喜歡你！以后你不要做一匹孤單的斑馬了，我們一起做一對快樂的斑馬，好嗎？”

我的眼淚不知不覺間決堤了，回頭的一瞬間，恰好撞上了他的目光。他的眼神里充滿了緊張和不安。

就這樣，我們在一起了。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我是他的初戀。其實，他也是我的初戀。

正如他所說的，我們成了一對快樂的斑馬，有他的日子，我從不會感到孤單。

他會在雨天的時候冒雨給我送吃的，他會在晴天的時候騎車帶我去兜風(fēng)……他說，明年的第一場雪，他還要送我一個驚喜。

期盼之中，高三的冬天來了。

第二輪復(fù)習(xí)轟轟烈烈地進(jìn)行著，我們還是一如既往地在一起，只不過談?wù)摰脑掝}變成了秦皇漢武和季風(fēng)洋流。

下第一場雪的那天，我們在模擬考。最后一科考試結(jié)束的鈴聲一響，他就瘋狂地跑到我的考場找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叫我晚上到小樹林里去。

還是和去年相似的場景，借著燈光，我看到了漫天的雪花，也看到了他的身影。

他手里抱著吉他，依舊彈著《斑馬，斑馬》。

這一瞬間，他就像一匹來自南方紅色的斑馬，而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白色的斑馬。

曲畢后，他笑著向我走來，輕輕地蒙住了我的眼睛。接著，我感覺嘴唇濕濕的。

很快，百日誓師接近了，離高考也只剩下了一百多天。

他問我，將來想去哪里。我的回答是他的家鄉(xiāng)，云南。

“好呀！”他笑著告訴我，就像一個孩子。

但是他還是希望我能報考北京的大學(xué)，他怕我離家太遠(yuǎn)會想家。最后，我們約定，填相同的志愿，畢業(yè)后去同一所大學(xué)。

我們報了北京的大學(xué)和云南的大學(xué)。模擬考時，我們排名相差不大，相信高考時差距也不會很大。

然而，高考時，他卻發(fā)揮失常了。最后，我留在了北方，而他回了南方。

我們都悔恨著，為什么當(dāng)初不全部填北京的大學(xué)，即使不在一個學(xué)校，也能在一個城市。如今，天南海北，相見時難別亦難。

所愛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大一那年，我們只見過兩面，寒假和暑假。

漸漸的，對方的生活都越來越忙，QQ上從巨輪變成火花，從火花到什么都沒有。我們之間的感情，最終還是被距離沖淡了。

大二那年的初雪，他向我提了分手。他說，怎么開始，就怎么結(jié)束。我平淡地答應(yīng)了他。事實上，我心里卻是波濤洶涌。

從此，我好像活在了記憶里，腦海里除了和他在一起的記憶，什么都不剩。

我不再主動聯(lián)系他，他也不聯(lián)系我，彼此都從對方的生活中淡去。

我不敢再聽《斑馬，斑馬》，這首歌和我們死去的愛情一樣，成了永遠(yuǎn)的回憶。

幾個月之后，我終于慢慢走出了陰霾，但他的影子還是在我心里揮之不去。那么久以來，我都不敢看他的QQ空間，我怕看到他和別人在一起的消息。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我努力說服我自己。最后，我還是點進(jìn)了他的QQ空間。

他的動態(tài)很少，留言也少得可憐，最近的一條是一個月前，還是他自己留的。

“斑馬斑馬，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只會歌唱的傻瓜?！?/p>

看到這句歌詞，我瞬間淚目了。過去三年的一點一滴開始在我腦海中浮現(xiàn)，我原以為已經(jīng)忘記了的事情，又開始在我的心里翻涌。

“斑馬，斑馬，你會記得我嗎？我是強(qiáng)說著憂愁的孩子啊?！?/p>

我在他的留言板上打下了一行字，之后刪除了他的好友。

越美好的東西，越該放在記憶里珍藏。就這樣結(jié)束，也許才是最好的結(ji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