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剛踏入初中校門的那個冬天，凜冽的寒風(fēng)如同一把把銳利的刀子，肆意地刮過臉頰，仿佛要穿透骨髓。一個靜謐的夜晚，橘黃色的燈光在屋里搖曳，我在燈下做著功課。這時，奶奶在忙完了所有繁瑣的家務(wù)后，輕輕地走到我身邊，微笑著對我說：“我去一下隔壁鄰居孫鐵家。”
????????在這里，得順便交代一下孫鐵的情況。孫鐵是從繁華的上海下放到我們這個小地方的知青。他的祖輩在此地扎根，后來他便在這兒定居了下來，謀得了一份采購員的工作。這份工作使得他經(jīng)常往返于上海與我們這個小鎮(zhèn)之間，也讓他成為了小鎮(zhèn)與外界連接的一個特殊紐帶。
????????不一會兒，奶奶便邁著略顯蹣跚的步伐回來了，她的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手中遞過來一個用紙小心翼翼包住的物品，溫柔地說道：“這是我托孫鐵從上海給你買的，他說這個樣式在上?？蓵r興吶?！?/p>
????????我滿心好奇與驚喜，迫不及待地打開外面那層薄薄的紙。剎那間，一條嶄新的紅白黑三色羊毛圍巾呈現(xiàn)在眼前。圍巾毛絨絨的，細(xì)膩且柔軟，紅白黑三色分段交替，色彩搭配得恰到好處，宛如一件精美的藝術(shù)品。那輕柔的觸感仿佛一陣春風(fēng)拂過心田，美麗而溫暖。
????????我轉(zhuǎn)過頭，眼中滿是感動，輕聲問奶奶：“奶奶，這個很貴的吧，你哪來那么多錢的呀？”
????????“賣草鞋的錢攢起來的?！?奶奶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甚至頭都沒抬一下，只是依舊專注地忙著她手中的草鞋活。
????????聽到奶奶的回答，我的心頭瞬間涌起一股熱流，眼淚不受控制地唰地流了出來。我不想讓奶奶看到我這般模樣，便默默地轉(zhuǎn)身，快步走到了門外。寒風(fēng)吹來，我卻渾然不覺，腦海中滿是奶奶為我攢錢買圍巾的畫面。奶奶用賣草鞋的錢一分一分?jǐn)€起來給我買了這條昂貴、時興又溫暖的圍巾，還是托人從遙遠(yuǎn)的上海買來的，那得賣多少雙草鞋啊，又得熬過多少個漫長的夜晚??！
????????自我呱呱墜地后，媽媽便讓奶奶不要再下田勞作了。從那以后，奶奶便挑起了照看我和后來相繼出生的弟妹們的重?fù)?dān)，同時還負(fù)責(zé)燒飯和看家。即便如此，為了能給家里多增添一些收入，奶奶每天晚上都會坐在燈下，專注地編織草鞋。在我的家鄉(xiāng)，我們把編織草鞋稱作 “打草鞋”。奶奶打的草鞋，不僅供爸爸媽媽日常穿著，還會送出去賣，補(bǔ)貼家用。每個夜晚，奶奶都沉浸在 “打草鞋” 的世界里，常常忙碌到很晚很晚。
????????很多次，在睡夢中的我會突然醒來，映入眼簾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它如同一張永不褪色的照片，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記憶深處。
? ? ? ? 夜深了，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沉睡。一張略顯陳舊的長凳，穩(wěn)穩(wěn)地立在屋子的角落，長凳上綁著打草鞋的工具。這個工具形似一把很大的梳子，有七八個圓滑的齒向上豎著，據(jù)說它有個特別的名字，叫做 “榛子”。幾根草繩繞過草鞋的榛子，延伸向正在編織的草鞋。旁邊是一張小小的木椅，奶奶靜靜地坐在上面，她的腰里圍著一條有些破舊的圍裙，圍裙上還系著一根繩子。這根繩子連著正在編織的草鞋的一頭，而另一頭則分成幾股繞過草鞋榛子。在奶奶的身旁，一盞煤油燈散發(fā)著昏黃的光，發(fā)出 “滋滋” 的聲響，火苗在微風(fēng)的吹拂下時而輕輕搖曳，將奶奶那瘦削的身影投映在墻上，影子也跟著微微晃動。
????????奶奶的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那一道道皺紋是時光留下的深深印記。她微微瞇著眼睛，眼神中透著專注與堅毅，借著這昏暗的燈光，雙手在膝蓋上忙碌地穿梭著。她面前放著一堆干枯的稻草，那是她白天在田野里精心挑選，然后耐心曬干的編織材料。奶奶輕輕地拿起一根根稻草，放在手心輕輕揉搓，讓它們變得柔軟而有韌性。接著，她用那布滿老繭的手指，將一根根稻草緊密地編織在一起，動作嫻熟而流暢。每編完一排，她都會用手指輕輕推壓，讓鞋底更加緊實，仿佛在賦予這草鞋堅韌的品質(zhì)。每編進(jìn)一根稻草，她都會停下來，仔細(xì)地檢查，不放過任何一絲瑕疵，就像一位嚴(yán)謹(jǐn)?shù)墓そ硨Υ约鹤畹靡獾淖髌贰?/p>
????????夜更深了，遠(yuǎn)處傳來的狗吠聲仿佛在輕輕地催促奶奶：“快點放下手中的活，該睡覺了?！?然而，奶奶卻依然全神貫注地編織著草鞋，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guān)。她的手指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皮膚粗糙干裂，指關(guān)節(jié)因為長期的勞作而變得腫大變形。但即便如此，每一個動作都透露出一種從容和執(zhí)著。奶奶手中舞動的稻草，在燈光的影射下，投向斑駁的墻壁，演繹著無聲的故事。偶爾，她會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些許的疲憊，但緊接著又堅定地低下頭，繼續(xù)手中的工作。夜越來越深，手中的草鞋在奶奶的精心編織下漸漸有了形狀。從最初的幾根稻草，慢慢變成了一雙厚實、耐用的草鞋，直到完成最后一根稻草的編織，她會用手摩挲著那只粗糙的草鞋，這才輕輕放下手中的活兒，露出一絲滿足的微笑。這微笑中，有對自己勞動成果的認(rèn)可，更多的是她為家人貢獻(xiàn)力量后的深深自豪。
????在那些寒冷的冬夜，奶奶用她的雙手編織著草鞋，編織著生活的希望，也編織著對家人無聲的厚愛。那條紅白黑三色羊毛圍巾，它陪伴著我，度過了我從童年到青年時期的十五個寒冷的冬天，每當(dāng)看到這條發(fā)舊的圍巾，我的腦海中都會浮現(xiàn)出奶奶在燈下精心地編織著草鞋的畫面。如今，畫面中的人已逝去，編織草鞋的工具也已不再，但奶奶的那份情卻如陳釀的美酒，在歲月的流轉(zhuǎn)中愈發(fā)醇厚。每當(dāng)憶起往昔，就如同啟封那壇塵封已久的佳釀，四溢的芬芳瞬間彌漫在心田。這股芬芳，是寒夜中草鞋傳遞的愛和希望，是圍巾纏繞脖頸時的溫暖，更是奶奶目光中飽含的無盡慈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