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作品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該小說創(chuàng)作緣于一樁真實案件，其中的情感糾葛與沖突，讓人洞見人性的復雜與幽暗。部分內(nèi)容及人物和地點有推理、想象和虛構(gòu)，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在此特別聲明。——前言
海濱小說||疑點重重
多年以后，記憶的叢林莽莽蒼蒼。當事人或香消玉殞，或兩鬢染霜。曾經(jīng)聽聞過此事的人們，回想起這一樁疑案，只能在心底發(fā)出浩嘆：該案疑點重重，從中不難發(fā)現(xiàn)人性之暗，感慨人生如夢，世事無常。
故事要從三十余年前說起。一九九三年八月十八日，臺商楚云漢搭乘國際航班，從臺北飛往米國加州橙縣，悄然前來探望秦雪瑩母子。
敲門無人應。楚云漢打開門，眼前駭人的一幕讓五十歲的他目瞪口呆：秦雪瑩半躺在長沙發(fā)上，短褲被褪至膝彎，身中數(shù)刀；左臂上，還有一處淤青的咬痕。在嬰兒房里，五個月大的秦楚飛被蓋在毯子下，頭上壓著枕頭，口里塞進一件襯衫撕碎搓成的條狀物，深達咽喉幾英寸，鼻孔里流出白色泡沫，孩子早已活活窒息而死。
楚云漢，臺南人，一九四三年五月出生，大型電子通訊設備公司——云漢電子的創(chuàng)始人和老板，在大陸建廠后生意興隆，身價已逾兩億美元。
唐蕙蘭，一九四四年出生，楚云漢的原配妻子，身材瘦小，相貌普通。她和楚云漢生有兩個兒子，案發(fā)時一個就讀于加州大學，一個讀高中。
秦雪瑩，青島人，出生于一九六七年八月，身高一米七二，苗條秀麗，面容白皙，大眼睛，高鼻梁，烏黑長發(fā)帶一點天然卷，氣質(zhì)優(yōu)雅，長相十分出眾。畢業(yè)于大連海事學院海洋生物系，曾是校網(wǎng)球隊主力隊員，獲得過全國大學生運動會亞軍。大學畢業(yè)后不久，秦雪瑩應聘進入一家五星級酒店——青島匯泉王朝大酒店，因其個人形象氣質(zhì)絕佳，舉止得體，溝通能力超強，很快出任公關(guān)助理。
一九九零年八月的一天，臺商楚云漢參加在青島舉辦的電子通訊設備招商洽談會，探討投資事宜，下榻青島匯泉王朝大飯店，不久與二十三歲的秦雪瑩相識。秦雪瑩年輕美麗的容顏，優(yōu)雅的舉止，讓四十七歲的楚云漢癡迷；楚云漢作為一名成功臺商，成熟穩(wěn)健，出手闊綽，體貼和疼愛讓秦雪瑩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寵溺。一對屬羊的男女，很快墜入情網(wǎng)。
一九九二年五月，秦雪瑩懷孕，楚云漢百般央求，讓她生下這個孩子，并承諾與原配妻子唐蕙蘭離婚。一九九三年初，秦雪瑩赴美養(yǎng)胎產(chǎn)子，三月二十四日，生下了兒子秦楚飛。
自從有了這個孩子，楚云漢對秦雪瑩寵愛有加，他頻繁奔赴異地探望，自然引起了妻子唐蕙蘭的警覺。
為打消妻子疑慮，也為了做生意和探望便利，給母子倆創(chuàng)造不被打擾的生活和成長環(huán)境，也算給秦雪瑩一個交待，好讓她一門心思撫育秦楚飛，楚云漢背著妻子唐蕙蘭，專門在米國加州橙縣購置了一棟兩層聯(lián)排公寓，一切就緒，安排母子倆住在這里。
在美期間，秦雪瑩恃寵而驕，多次向楚云漢施壓，要求他跟原配離婚，可妻子堅決不同意。萬般無奈，秦雪瑩開始逼宮，打電話給唐蕙蘭，說自己有小孩了，讓她和楚云漢離婚。
七月十五日，楚云漢從臺北的家中回打電話給秦雪瑩，曉以利害，試圖緩解三人之間日益緊張的關(guān)系。唐蕙蘭從回撥里看到這個號碼打了過去，兩個女人，為了捍衛(wèi)各自的權(quán)利，在電話中再起爭執(zhí)，沖突不斷加劇。
秦雪瑩在電話里說，即使唐蕙蘭不肯離婚，她也會以兒子的名義，拿到云漢電子三分之一股份，并索要一大筆撫養(yǎng)費。唐蕙蘭氣瘋了，惱羞成怒，將楚云漢的襯衫剪成了碎條。
八月十八日，楚云漢從臺北匆匆飛往加州橙縣，去探望秦雪瑩母子。誰能料想到，據(jù)楚云漢說，他推門走進客廳，看到了令人驚駭?shù)囊荒弧?/p>
此消息一經(jīng)公布，立即引起關(guān)注，迅速成為華人圈熱議話題。國際知名刑偵專家、美籍華人李盛接受記者采訪時曾說：“兇手那樣做，一定要有動機的，唐蕙蘭有這個動機?！?/p>
尸檢時，法醫(yī)將秦雪瑩左臂咬痕附近的皮膚取下，對上面的一小點唾液痕跡進行了仔細研究。經(jīng)過反復比對，有了驚人的發(fā)現(xiàn)：DNA檢測的結(jié)果與唐蕙蘭的血樣DNA完全吻合。
一九九四年元月八日，唐蕙蘭被加州橙縣警方逮捕。五月二十四日，唐蕙蘭因為涉嫌謀殺案，在米國加州橙縣地方法院開庭審理了這樁案件。
檢方主控官約翰聲稱，有相關(guān)證據(jù)表明：唐蕙蘭于一九九三年八月十六日趕到橙縣，準備找秦雪瑩算賬。
案發(fā)前一天，即八月十七日下午，據(jù)當時的目擊者聲稱，在附近的購物中心，犯罪嫌疑人唐蕙蘭，與推著嬰兒車正在購物的秦雪瑩迎頭相遇。
合乎邏輯的推斷是，唐蕙蘭看到嬰兒胖乎乎的，長相幾乎與楚云漢一模一樣，于是醋意大發(fā)，動了殺心。
接下來的行動，自然在情理之中：當晚，怒氣沖沖的唐蕙蘭攜帶手套、鞋套和兇器，來到秦雪瑩的住處。
秦雪瑩以為對方是來談判的，萬萬沒想到，一開門就被來者刺中左胸。秦雪瑩連連后退，怒不可遏的唐蕙蘭追著秦雪瑩，接著又連刺十八刀。
秦雪瑩斷氣后，殺氣騰騰的唐蕙蘭又迅速來到秦楚飛的房間，被胸中怒火吞噬了理智的女人，用了足足五分鐘時間，拿一個軟芯枕悶死嬰兒。
事后，恢復理智的唐蕙蘭變得冷靜異常，她仔細清理現(xiàn)場，銷毀證據(jù)，還故意將秦雪瑩的短褲褪到大腿上，企圖制造性侵假象，來誤導警方。
約翰繼續(xù)慷慨陳詞：“整個案件，充滿了忌妒、仇恨和報復?！蓖忂^程中，檢方還提交了一份重要的證據(jù)。
唐蕙蘭來美接受調(diào)查時，與丈夫楚云漢用閩南話交談了十幾分鐘。當時在場的警察，聽不懂兩人的對話，就錄了下來。錄音內(nèi)容展示如下：
楚云飛當時急促地問道：“你說，這件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唐蕙蘭怨憤不平地回答道：“是又怎么樣……你一直說你多愛她，她又多愛你……我聽了實在很難過，好像把我當聾子瞎子，我也是人?！?/p>
唐蕙蘭哭著說：“秦雪瑩一心想要殺了我，在兩人撕扯爭奪時，秦雪瑩自己不小心跌倒在刀子上。”
楚云漢又問：“如果是自己跌倒的，身上怎么會有那么多傷口？”
唐蕙蘭哭泣道：“別問我，別問了，你再問，我也不會說的……”
楚云漢繼續(xù)追問：“請跟我講真話，你是幾點鐘到她那里去的？”
唐蕙蘭幽幽地說：“很晚去的?！?/p>
楚云漢又進一步，再問道：“家里少了一把刀，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
唐蕙蘭簡短回應道：“沒有?！?/p>
楚云漢繼續(xù)追問：“她手臂上的那個咬痕，是不是你留下的？”
唐蕙蘭：“他們（警方）說是我的?！?/p>
楚云漢長嘆一口氣道：“想不到事情竟然到了這種地步！弄得家破人亡，我的事業(yè)也到此結(jié)束！”
唐蕙蘭憤憤不平地：“誰讓你要這樣做的！早在兩年多以前，你當著那個賤人的面，賞了我一巴掌，還讓她看到，你這樣傷害我……”
除此之外，刑偵部門提供了一條令人匪夷所思的偵查結(jié)果：嫌疑人唐蕙蘭連續(xù)五次沒有通過測謊。
其中一個問題是：“你是否知道秦雪瑩的具體住處在哪里嗎?”
唐蕙蘭斬釘截鐵地回答：NO！
但是測謊儀顯示，唐蕙蘭在說謊。二審結(jié)束，陪審員一致認定，唐蕙蘭犯有一級謀殺秦楚飛和二級謀殺秦雪瑩的罪行。依據(jù)米國法律，法官判處唐蕙蘭終身監(jiān)押，不得假釋。
審判結(jié)果公布，當時島內(nèi)一百多名女性聚集在法庭外，高呼冤枉！
她們聲稱臺商去大陸做生意，老牛吃嫩草，包“小三”這種事太多了，都是秦雪瑩這樣的狐貍精造成的。
唐蕙蘭為民除害，理應輕判。在島內(nèi)洶洶民意支持下，楚云漢不惜花費重金，以時薪六百美元的高價，請出國際知名專家李盛，提起上訴。
二OO一年三月，位于加州圣塔安納的地方高等法院，對秦雪瑩遇害一案再審。在李盛等高人的指點下，唐蕙蘭剪了直發(fā)，穿淺色連衣裙，軟底平跟鞋，顯出一副柔弱無辜的模樣。
李盛當庭提出了四條反駁意見：
一、警方錄下嫌犯與家人的對話，屬于違憲獲取證據(jù)，應予以撤銷。
二、李盛出示了二十九張照片，這些照片均來自案發(fā)現(xiàn)場，根據(jù)現(xiàn)場提取的血跡和手印，他提出了一個驚人且大膽的推論：“現(xiàn)場除了秦雪瑩、唐蕙蘭之外，還有另外一個男人！”
證據(jù)之一是，現(xiàn)場照片顯示，沙發(fā)墊上有血跡。李盛認為：其中一塊是個血手印，并且舉起自己的手比劃著手印說，這是個男人的大手印。
證據(jù)之二是，唐蕙蘭瘦弱纖小，身高不足一米六；秦雪瑩人高馬大，還長期打網(wǎng)球，大學運動會曾拿過亞軍。試問：一個四十九歲的纖弱女子，怎么有力量向比自己年輕健壯得多的二十六歲女子連刺十九刀？
三、現(xiàn)場提取的照片顯示，客廳垃圾桶里有一堆蘋果皮，但沒有顯示果肉和果核，而秦雪瑩的胃里沒有蘋果。根據(jù)大量現(xiàn)場采樣證據(jù)，李盛認為，來客是熟人，吃掉了果肉和果核，而秦雪瑩不可能請?zhí)妻ヌm吃蘋果。
四、弗洛伊德認為嬰兒處于口欲期，餓了也會亂吃東西，秦楚飛可能是不停吞咽毛巾，把自己給噎死的。
李盛的證詞，最終徹底動搖了陪審團此前“鐵證如山”的印象，這些意見對案件反轉(zhuǎn)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十二名陪審團成員，其中有兩人認為唐蕙蘭無罪。法庭無法作出判決，最終導致案件流審。依照米國的司法制度，十二名陪審員必須全部達成一致意見，才能做出有效的判決。
這次庭審，李盛究竟有沒有涉嫌偽造證據(jù)，或提供不正確的證詞呢？此前參與現(xiàn)場鑒定的專家一致認為，沒看出來沙發(fā)墊上的血跡是手印。
如果真的是血手印，血跡被沙發(fā)織物吸收后，會形成暈染的效果，看起來會顯得更大，而且兇手是戴著廚房橡膠手套作案的，也可能讓手印比實際手大。因此，李盛認為現(xiàn)場還有另外一個男人的說法，缺乏依據(jù)。
更有可能是女性兇手，才會想到褪下秦雪瑩的內(nèi)褲，偽造性侵假象，誤導警方，認為兇手一定是男性。
還有一個疑點，一般人吃蘋果，不會連同果核一起吃，另有一種可能，就是那個蘋果本身沒什么果核。
那么，請問蘋果肉去哪兒了？
還有沒有一種更大的可能？那就是秦雪瑩削掉果皮后，榨成了蘋果汁，裝在奶瓶里給秦楚飛喝了。
因為蘋果汁易氧化，所以照片上顯示奶瓶里的液體是棕色的。
另外，堵住秦楚飛嘴的不是李盛所說的毛巾，而是一件襯衫被剪碎揉搓而成的條狀物，深達咽喉幾英寸。
根據(jù)觀察，有些幾個月的寶寶確實會啃手、啃衣服，但這并非是餓，而是因為處在口欲期，孩子用嘴探索這個世界。任何人一旦把衣服吃到口腔就會難受、嘔吐，這是動物本能反應，所以說不太可能往下咽。
最后，雖然秦雪瑩更高大，但是不要忘了，唐蕙蘭可是個剛烈、堅韌的女子，內(nèi)心長期積壓著惱怒和嫉恨，而且有備而來、手持兇器，人在憤怒時的戰(zhàn)斗力是不能低估的。
秦雪瑩一心等著和情敵談判，毫無心理防備。她很可能一開門就被刺中心臟后，就失去抵抗能力。
縱觀整個案件，無論是確鑿的DNA證據(jù)，還是錄音中的口供，或是作案動機，都清晰指向唐蕙蘭是兇手。但是因為李盛在國際刑偵界特殊的聲望和地位，水一下子被攪渾了。
案件屢次流審，久拖不決。最后在法官的主持下，檢察官約翰與唐蕙蘭達成協(xié)議：唐蕙蘭接受檢方提出的認罪條件，承認對秦雪瑩和秦楚飛犯下了兩項氣憤殺人罪，檢方則對其他罪名不再追訴。
二OO一年六月二十九日，法院再次開庭。法官宣布，唐蕙蘭的兩項氣憤殺人罪名成立，由于已服刑七年半，加上在獄中表現(xiàn)良好，可以折抵刑期，保釋出獄，并遞解出境，永遠不得再入米國。唐蕙蘭當庭笑出聲來，與辯護律師擁抱慶祝。
至此，這樁轟動一時的兇殺案，以控辯雙方的交易而落幕。唐蕙蘭與丈夫為了共同的利益，冰釋前嫌，重修舊好，仿佛只是經(jīng)歷了一場夢魘，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舊日時光。
而秦雪瑩的家人，卻始終無法接受這一結(jié)局。二O二O年，案發(fā)二十七年之后，突然再起波瀾。十月十六日，唐蕙蘭正式起訴加州橙縣檢察機關(guān)，要求撤銷兩項氣憤殺人罪，并且收回唐蕙蘭不再入米國的禁令。
唐蕙蘭的小兒子，代表母親出庭。檢察官約翰，代表被告出庭。而擔任檢方證人的，竟然是上次擔任唐蕙蘭證人的美籍華人神探李盛！
在李盛的舉證下，唐蕙蘭的殺人罪名成立，法院當庭就駁回了唐蕙蘭的上訴。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一切都和真相無關(guān)，原來這才是“贏家”的真諦啊，原告、被告通吃！
如今，三十年過去，彈指一揮間。秦雪瑩如果不遭此劫難，也已近花甲之年了吧？那個無辜慘死的秦楚飛也已愈而立之年了吧？八十一歲的楚云漢是否還能想起這段前塵孽緣？八十歲的唐蕙蘭又作何感想？
一樁疑案，究竟還有多少人能記起？紛紛擾擾的萬丈紅塵里，還有多少魂魄游蕩在天地之間？秦雪瑩當年美麗的舊影，是否還浮現(xiàn)在親友和昔日同窗好友同事的記憶里？
這樁疑案，讓人感慨萬千：貪婪無比的欲望，將人引向歧路。疑點重重卻又無能為力將全部真相還原。世事無常，往事也成一陣云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