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說"識"與"知"近乎是同義，"知側重于"知道"，"識"側重于"辨別"。

從上面的描述可以看到，“識”字的本義是“區(qū)分，辨別”，以及一些引申的含義，比如，能夠起到區(qū)分作用的標識；作為辨別之后結果的知識；以及辨別是非能力的見識等。

佛經(jīng)里的“識”

我們認識了“識”字，也懂得了它的基本用法，仿佛一切都很順當，直到我們遇到佛教?！白R”字在佛經(jīng)里的內(nèi)涵寬泛而模糊，同一個“識”字在不同的位置往往代表不同的含義，佛教不同發(fā)展時期的不同宗派也常有不同的解讀，一不留神就容易被搞糊涂。

你能區(qū)分下面這些識的差異嗎？

• 五蘊，色受想行識。
• 六識，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
• 八識心王，末那識，阿賴耶識。
• 十二因緣，無明，行，識，名色，六入，觸，受，愛，取，有，生，老死。
• 唯識宗，萬法唯識，唯識無境。
• 如來藏識。

表情應該是這樣的。

對，就是這種表情

那么，區(qū)分佛經(jīng)里不同“識”的含義有意義嗎？

嗯，完成作業(yè)是一個理由。

我有些憂傷的矛盾，一方面，讀佛經(jīng)是我近七八年的最大愛好，寫一些佛教的東西怎能不讓我高興呢；另一方面，真的信仰讓人心安，無所畏懼，而稍微多做一些理論思考常常會破壞這種平靜，徒增煩惱。

辨析不同的“識”，有助于理解佛教的不同教法，卻也容易讓佛教看法與現(xiàn)代觀念產(chǎn)生直接沖突。信仰的價值在于親身實踐，不在于研究義理。無休止的研究佛教名詞解釋，這在純正的佛教徒眼中是走上邪路了。

為了完成作業(yè)，我嘗試解釋一下佛經(jīng)中四種“識”的含義，盡量依據(jù)佛教經(jīng)典文本和專家解讀，避免不必要的誤解，同時，也是樹一個恥辱柱，紀念自己多年來讀佛經(jīng)卻未能長出信仰的悲哀和矛盾。

五蘊中的“識蘊”

釋迦摩尼在世時，把生命構成要素歸結為“五蘊”，即“色、受、想、行、識”，“色”指物質，后四種指精神。在釋迦摩尼眼中，那些離開人類認知而絕對獨立存在的事物是不可想象的，主體與客體的結合才是世界的完整圖景，所以“五蘊”也是宇宙萬物存在的總綱領。

“蘊”是“集聚”或“和合”的意思。

色蘊：“色”是有形狀、會變壞的意思，與精神相對，指物質性的東西；

受蘊：是領納由外界而來的感觸，是精神性的感受；人對外通道有六條，稱為“六入”，即眼耳鼻舌身意，均可產(chǎn)生感“受”；

想蘊：是取得外界的形象或感受，在心中形成觀念或概念，并能夠用語言表達。人類必須依賴語言才能思考，所以“想”是接受外界的刺激，在心里形成可思維的語言的過程；

行蘊：有兩種涵義，一為“造作”，二為“流遷變化”。行有意志的性質，因為人“造作”什么需要“意志”的緣故。行有“流遷變化”的含義，超過了意志的范疇很多。行與佛家中的業(yè)關系很大。

識蘊：“識”的本義為“了別”，即對外界的對象經(jīng)過分析、分類而起的“識別”作用，這種作用是我們?nèi)祟惖闹R與可識別的記憶的形成過程。

《廣五蘊論》說：云何識蘊？謂于所緣，了別為性。

那么，想蘊與識蘊有什么區(qū)別呢？一般論著的說法是：識蘊是概括性的，前面說的精神性三蘊（受想行）是具體而特殊的，所有不屬于前三蘊的精神性功能均可歸類于識蘊。

在五蘊說中，識蘊是精神性的，可以說是生命個體的知識與記憶的形成過程和集合體。

十八界中的“意識”

五蘊是“生命主體”自身的構成因素。十二處、十八界，則進一步討論這個“生命主體”如何認知宇宙萬事萬物的因素。

佛家把人類與外界交通的器官稱為“六根”，分別是眼、耳、鼻、舌、身、意。

與“六根”對應的外界刺激稱為“六塵（境）”，分別是物質性的色、聲、香、味、觸，以及不在前五塵的一切其他事物的法。

六根與六塵合稱“十二處”。

“六根”與“六塵”相合起了認知作用，稱為“識”，分別為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如是六根、六塵、六識相加，就稱為“十八界”?？梢哉f，十二處、十八界是對“識蘊”的具體分析。

眼根、耳根、舌根、身根是人類器官的感受功能，按照佛教的說法，五根是由“凈色根”構成。

意根中，“意”指思慮，故此根指“能起思慮”的功能。意根能起心理功能，由“無色根”組成?！盁o色根”是沒有形狀與顏色，沒有質礙的物質。

六根與六塵接觸產(chǎn)生六識，實際是六根的識別功能。

意識很復雜，可以簡單理解為大腦的功能。佛教中，意識是前五識的真正根源，所有“了別”以外的功能，比如感情、良知、善心、惡意、決心等等心理功能，都可以歸為“意識”。

上面的五蘊與十八界中的“識”，傾向于唯物論的解釋，物質刺激與感覺器官接觸產(chǎn)生心理功能，“識”是物質產(chǎn)生的心理現(xiàn)象。

下面開始，“識”的含義變了。

十二因緣中的“識”

五蘊和十八界從靜態(tài)角度解讀生命構成，十二因緣從動態(tài)角度解讀生命的變化。

• 無明：無知的狀態(tài)或盲目的沖動；
• 行：造作而生業(yè)，身業(yè)、口業(yè)、意業(yè)；
• 識：虛妄分別，或區(qū)分身心內(nèi)外的意識流；
• 名色：精神與物質；
• 六入：眼耳鼻舌身意，六種認識外物的機能；
• 觸：感官與對象之接觸；
• 受：由接觸而生苦、樂、不苦不樂的感受；
• 愛：對樂受的欲望；
• 取：對所愛事物的執(zhí)著；
• 有：生命整體的存在；
• 生：生命的產(chǎn)生；
• 老死：老去與死亡；

按照《俱舍論》的三世兩重因果說，過去世的無明與行的兩因，造成了現(xiàn)在世出生的五果，即識、名色、六入、觸、受；現(xiàn)在世的生命，持續(xù)執(zhí)著于愛、取、有；愛取有的現(xiàn)世三因，又造成了未來世的生與老死的兩果。因果循環(huán)，生生不息。

十二因緣中的“識”是什么？
中阿含經(jīng)中的《大因經(jīng)》有如下經(jīng)文：

阿難，若識不入母胎者，有名色成此身耶？

答曰：無也。

阿難，若識入胎即出者，名色會精耶？

答曰，不會。

阿難，若幼童男童女識初斷壞不有者，名色轉增長耶？

答曰：不也。

阿難，是故當知是名色因，名色習，名色本，名色緣者，謂此識也。所以者何？緣識故則有名色。

稍微解釋一下，識進入受精卵又出來了，受精卵不會成活；識離開的幼兒，幼兒的心理功能將無法健全。

在這里“識”能夠運動，有物質與精神的雙重屬性。大家能感覺出來這個“識”是什么嗎？

按照杜繼文先生《漢譯佛教經(jīng)典哲學》中的描述，如下。

“業(yè)”必有“報”；牽引至“報”的作用力，叫做“業(yè)力”。

“有情”從此世死后投生于下世，是通過“識”來實現(xiàn)的——“識”在這里被解釋為“相續(xù)流”，即意識流；它的流動像油燈燃燒的火焰，既是“剎那滅”的，也是“相續(xù)”的。

按業(yè)報法則，業(yè)力把這樣的“識”牽引憑附于與他的果報相應的“中有”（介于死生之間的有情，相當于靈魂），令其投生他應該投生的某一“趣”（六道）中，此即謂之“行緣識”。

佛教是以反婆羅門教的姿態(tài)誕生的，明確反對“神我論”?！吧裎摇本褪庆`魂的意思。同時，佛教又贊同業(yè)報輪回，所以，“識”就作為某種畫了妝的靈魂而出現(xiàn)了。

八識心王中的“阿賴耶識”

如果說五蘊和十八界里，佛教對生命構成要素的看法是唯物的，“識”是基于物質要素的精神現(xiàn)象，到了十二因緣里“識”已經(jīng)變成了半物質半精神的靈魂變體，發(fā)展到唯識宗，“識”的高階形態(tài)“阿賴耶識”，已經(jīng)變成了世界的本源，世間萬物，無論物質或精神，都是“阿賴耶識”的變現(xiàn)了。

唯識宗，又名法相宗，在中國只傳了兩代，玄奘大師和窺基大師。玄奘大師曾造《八識規(guī)矩頌》，其中第八識頌如下。

第八識頌

性唯無覆五遍行，界地隨他業(yè)力生，

二乘不了因迷執(zhí)，由此能興論主諍。

浩浩三藏不可窮，淵深七浪境為風，

受薰持種根身器，去后來先作主公。

不動地前才舍藏，金剛道后異熟空，

大圓無垢同時發(fā)，普照十方塵剎中。

“我”的具體生命在過去、現(xiàn)在、未來所思想、所經(jīng)驗的一切，都變成了“種子”深藏在第八識之中，第八識稱為“阿賴耶識”，或“藏識”、“根本識”等。

在我們?nèi)说纳谐掷m(xù)活動著的是前七識，稱為“現(xiàn)行識”，而前七識不斷活動的功能，以第八識為基礎。

第八識好比一座巨大的水庫 ，有著無窮無量的水源，這水庫中的水，稱為“種子”。

阿賴耶識中所藏的“種子”無量無數(shù)；有無盡前世傳下來的種子，有新熏習的種子，有污惡的種子，有良善的種子，有構成根身和器世界的種子，也有構成人的思想、感情、意欲等心理狀態(tài)的種子，這無量無數(shù)的種子可分成三類。

1. 名言種子：色法與心法兩類種子；
2. 業(yè)種子：因人的行為而產(chǎn)生的種子，可在來世變現(xiàn)，是輪回的根本；
3. 清凈種子：人能修道成佛的依據(jù)；

第八識中藏著的這三類種子，成為生命的統(tǒng)一體。第七識末那識頑強地執(zhí)著這個“統(tǒng)一體”并認為它就是永恒不變的“自我”，然后支配著前七識展開一生永不止息的種種活動。這些活動又反過來熏成新的“種子”藏在第八識中，所以第八識的內(nèi)容也是時刻增長變動的。這就是生命的無盡奧義。

至此，一切反過來了，“識”成了宇宙萬物的根本，由“阿賴耶識”產(chǎn)生了物質世界的根身器。

解脫

佛教尋求的是解脫，一切無助于解脫的說辭都是無意義的，所以釋迦摩尼才會說“十四無記”，才會在涅槃時留下遺言，應以戒為師，依四念處而住。

《大般涅槃經(jīng)》

阿難，如汝所問，佛去世后，以何為師者？

阿難，尸波羅蜜戒，是汝大師，依之修行，能得出世甚深定慧。

阿難，如汝所問，佛涅槃后，依何住者？

阿難，依四念處，嚴心而住。

小結

識：

1. 漢語本義為區(qū)分、辨別；
2. 五蘊中“識蘊”，是我們?nèi)祟愔R與可識別記憶的形成過程及其集合體，是除了受與想，其他的一切心理活動。
3. 十八界中的“識”，是外界物理刺激與生命感覺器官相互作用而產(chǎn)生的一切心理現(xiàn)象。
4. 十二因緣的“識”，是虛妄分別或區(qū)分身心內(nèi)外的意識流，是近于靈魂的存在，被業(yè)力所牽引。
5. 阿賴耶識，是精神性的萬物本源，蘊藏著名言種子，業(yè)種子、清凈種子，是無量無數(shù)種子的大倉庫，是根身器的構成要素，是輪回與業(yè)報的承載體。

讀佛經(jīng)的時候，“識”字常常出現(xiàn)，具體是什么含義，不好說了。

參考書籍

熊十力 《佛家名相通釋》

勞政武 《佛學別裁》

方立天 《中國佛教哲學要義》

杜繼文 《漢譯佛教經(jīng)典哲學》

玄奘 《八識規(guī)矩頌》

東晉罽賓三藏瞿曇僧伽提婆譯《中阿含經(jīng)》卷第二十四《大因經(jīng)》

北涼天竺三藏曇無讖譯《大般涅槃經(jīng)》

尊者世親造唐三藏法師玄奘譯《阿毗達摩俱舍論》

安慧菩薩造中天竺國沙門地婆訶羅譯《大乘廣五蘊論》

以上。
20171226 ASKA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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