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 文責自負，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124期“生”專題活動。

林森公寓沒有林木，也沒有很深的院子，但它有23層，是縣城2006年建的第一棟有電梯的高層建筑。它被稱為“公寓”或許是因為住的人不一般，公寓里的住戶有三分之一是局級以上的干部，三分之一是村長、支書、企業(yè)家，另外三分之一是有錢的個體戶。大家在電梯里遇見了，都會用微笑的目光打招呼，文文雅雅、客客氣氣，都是體面人，小區(qū)一片和諧文明的氣氛。

日子過得越來越好，原住的體面人陸續(xù)地買了新樓，搬走了大半。林森公寓的二手房不愁賣，因為它是學區(qū)房，北有重點幼兒園和小學，出門右拐200米就是學校，父母幾乎不用接送。西有重點中學，出門左拐300米就到。中學和公寓中間是縣委大院，大院對面是商場和食品一條街，最繁華的中心就在林森公寓的這條街。

下午四點多，我正喝茶閑坐，有兩個三十來歲的男士推門進來。他們穿著藏青色制服，表情嚴肅，目測身高一米八左右。干了十六年物業(yè)，我對穿制服的不速之客有本能的忐忑。

-請問，你們是哪個部門的？

-網絡大隊的。

-有什么事？

-給你們經理打電話。

我一聽倒是放松下來，他們不認為我是負責人，這樣也好。

“有監(jiān)控室吧？帶我們去看看?！?/p>

“有。就在一樓的門衛(wèi)室?！?/p>

我?guī)е麄兺鶚窍伦撸盟麄兿氯サ目諜n，我給常務經理老石打電話：“剛才來了兩個網絡大隊的警察，我問有什么事，他們說先給經理打電話，又問監(jiān)控室在哪里。你去和他們接觸一下，看看到底有什么事?！?/p>

三月份住建局緊急開會，主題是全地區(qū)全面治理樓道堆放雜物的事。常務經理老石進小區(qū)巡查樓道，正結束工作乘電梯往下走呢。

我掛了電話到門衛(wèi)室，正好老石也到了。警察看了一下監(jiān)控界面，其中一個警察打開他的手機，點開一段視頻讓我看，“這是從你們小區(qū)的監(jiān)控里拍的嗎？”

視頻錄的是監(jiān)控電梯的畫面，從電梯門進來小學生模樣的兩個男孩，一個矮一些，另一個高半頭。高半頭的男孩用充氣棒子，朝對面的男孩頭上拍打了十來下。

監(jiān)控的界面格式的確是我們小區(qū)的，我問：“應該是。怎么了？”

警察說：“從視頻看，就是兩個孩子在耍笑，氣球棒子打頭，沒有多大的力量，應該造不成多大傷害，結果這個孩子的媽媽從門衛(wèi)室錄了監(jiān)控視頻，然后發(fā)到了抖音上。不到一晚上，點擊率就上千?；恿粞跃蛶装贄l?！?br>

我再看，這次聽到了視頻的畫外音：“你們看看這娃娃多壞，一分鐘就打了我兒子十幾下，你們說說，還有這么欺負人的嗎？這孩子太放肆，父母就不教育嗎？”

我一聽聲音，是17A04的女人，她說話的聲音我太熟悉了。她家有三個孩子，自行車兩個，電動車一個。消防安全是物業(yè)的大事，我和老石巡查樓道，17A的電梯一打開，映入眼簾的是兩輛自行車。問住戶，說是她家的。我敲門沒人應，就給她發(fā)信息。

-電梯對面的自行車是你家的吧？

-嗯，是的。怎么了？

-樓道不能放雜物，消防通道要保持暢通。

-電動車不讓上樓充電，我遵守。自行車又不會著火，咋滴成雜物了？

-樓道要保持暢通，這樣在突發(fā)情況下，住戶才能以最快速度逃離險境。

-你先通知別人家吧，別人都拿完我最后一家拿。

我沒有回應。心想，憑什么別人都拿了你最后一個拿？她家的窗戶外面安著防護欄，平時洗了白白的運動鞋，就放在防護欄底部，結果不知誰家從窗戶往下扔外賣塑料袋，袋子里的湯汁淋在白白的鞋面上，玻璃窗上也濺滿了湯汁。她盛氣凌人到辦公室找我，對肇事者破口大罵，她拉著我到她家里看現(xiàn)場，一直重復著說：“甚的些沒素質的人，這是掛到我家防護欄上了，如果掉下去會出大事?！彼脑挍]錯，我當下說：“我先給你擦一下窗戶，鞋子自己洗洗吧。我等下在群里發(fā)個緊急通知，高空拋物是極其危險的行為。以后要杜絕這樣的行為?！彼娢覒B(tài)度好，說，不用你擦，我就是火得不行，我已經在群里發(fā)了圖片警告人們了。我后來看群消息，她在群里發(fā)了圖片、視頻、罵肇事者的臟話語音和文字，有幾十條。這么跋扈的她，兒子竟然吃了虧，倒是有些意外。

我正心理活動呢，警察接著說：“打人肯定不對，但事情完全可以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解決。如果任由視頻擴散，事情會發(fā)酵到哪一步無法預料。這個媽媽發(fā)視頻已經侵犯了未成年人隱私權，還可能引起對孩子的網暴。監(jiān)控畫面不能讓人隨意錄取，因為你不知道他會拿去做什么。前段時間某市一對男女分手，男的不甘心，就到女子居住的小區(qū)錄取了女子取快遞的視頻，然后惡意剪輯發(fā)到網上，造謠女子是雞，說她道德敗壞。女子在網暴中抑郁自殺，物業(yè)也被牽連負有法律責任。即使是小三或者殺人犯，他們也有隱私權，只有法律才能制裁，任何人都不能按自己的想法制裁他人。你們物業(yè)從今天開始，在監(jiān)控室貼一張《監(jiān)控錄像管理制度》，以后就可以杜絕類似情況。只有警察和律師調查案件，并且持有合法取證手續(xù)，才能采集存證，其他人只可以看，全程必須監(jiān)控室值班人員監(jiān)督陪同，禁止外流畫面?！?br>

警察的話讓我后怕，想不到一件小事，牽扯到很多潛在的麻煩事。警察問了我17A04的號碼，不到一刻鐘，17A04的女人就來了辦公室。她在距警察一米遠的地方站著，眼里寫滿忐忑，雙手局促不安地交疊著，和她平時凌厲的做派判若兩人。警察指了指身旁的椅子，示意她坐下來。她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著，等著問話。

警察開門見山地問：“小乖這個號是你吧？”

“嗯?！?br>

“你發(fā)這個視頻的訴求是什么？”

“我就是心疼我娃，心里憋氣。我兒子心善，經常被他欺負，那個打人的孩子是2001的小孩，和我兒同班。我兒回家后說，媽媽我的頭疼，我一看兒子的額頭，紅紅的。當媽的就是看不得孩子委屈，心疼得我……”她抽泣著，淚流滿面。我聽得看得不由動容，心里揪成一團。

警察安靜聽著，語調軟了很多：“理解你作為媽媽對孩子的心疼，你們兩家是一個小區(qū)的鄰居，有事可以當面溝通，打人肯定是不對。你發(fā)視頻到網上，事情會不斷發(fā)酵，你這樣做已經涉及侵犯未成年的隱私權。咱們整個地區(qū)10個縣，平均每月就有兩個孩子跳樓。現(xiàn)在的孩子內心非常脆弱，那個男孩畢竟是小學生，如果因為你發(fā)的視頻被網暴，想不開做出極端的事，到時候你可能反過來被網暴。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先把視頻刪除或者私密，有事當面談，談不妥，我們出面談。咱們成年人尚且會犯錯，要給小孩子改錯的機會，你說是不是？”

17A04的女人抽噎著，不停用手抹淚。警察從桌上拽了兩張抽紙遞給女人，她低頭應著，繼續(xù)抽泣：“我也不是非要發(fā)，主要是我和他媽媽說事情時，她說孩子們整天在一起玩，就是耍笑了，沒有我想的那么嚴重。我就不愛聽她輕描淡寫說那話，她兒子是骨子里就壞，這不是打我娃一次兩次，在學校里也愛欺負我兒。不止是欺負我兒，還欺負其他同學，老師也說過他媽媽不講理，老師也說不通。這娃娃根本就是校園霸凌?！?br>

警察接話道：“如果是校園霸凌，就牽扯到班主任和校長的責任，事情嚴重的會把校長免職，班主任辭退。你說一下班主任和校長的電話，下午咱們到學校把班主任和校長約一起，大家商量商量，盡量和和氣氣解決事情?！?br>

說話的功夫，2001打人孩子的媽媽也來了。“我是某某某的媽媽，聽說警察來了，我也過來說說情況。”

我給2001搬椅子過去，她點頭用眼神感謝我，然后緩緩坐下來，轉頭看著17A04的女人說：“我感覺咱們是鄰居，孩子們每天一起玩，打打鬧鬧是很正常的事。我承認我家孩子愛打鬧，咱們有事三朝對面就能解決，犯不著把事情鬧大。你們兩口子到我家說孩子被打，我當時就說孩子打人不對，我會好好管教他?！?br>

17A04的女人面無表情地聽著，輕笑的眼神看著自己交叉的雙手，“你那樣說幾句能起什作用，不好好教育娃娃，讓娃娃見誰打誰，誰家父母不心疼自己娃?！?br>

“我肯定會教育我娃，但我不能當你面打娃吧？我也說了，你們如果不解氣，可以讓你家孩子也拿充氣棒打回去。你不是當著我的面打了我兒子30下么。”

17A04的女人轉頭瞟一眼2001，眉毛也不抬地說：“不是我打的，是我兒子打的?！?br>

2001的媽媽說：“你這樣說就沒意思了，都是成年人，做就是做了，沒有做就是沒有做，不能這么顛倒黑白吧？你兒子不打，你拿你兒子的手狠狠朝我兒頭上打了30下的?！?001的媽媽說著，淚也嘩嘩往下掉。

氣氛突然沉寂，警察抬頭看墻上的鐘表，12:05。

“時間不早了，都回去給孩子們做飯，下午你們兩家的父母都到學校，我把班主任和校長也叫一起，都當面了解一下孩子們在學校的情況，把孩子是否校園暴力的事好好說一說，好好安頓一下孩子，如果確實是校園霸凌，對孩子不聞不問就毀了。”

大家都站起來，17A04的女人先走，老石陪警察也下了樓。辦公室里，2001的女人站起來，逮著我訴苦?！敖?，你說還要讓我做到哪一步？我給他們說好話賠不是，她還是不滿意。她握著她兒子的手，用充氣棒一折倍二狠狠地打了30下，我也心疼我兒呀?！?br>

“……”我不知道如何回應，只能沉默。

“我家孩子確實是扎野，遇事不吃虧，但他很講義氣，孩子們一起玩，我兒常買吃的給她兒子吃。她聽了當下說，我家又不是買不起吃的，不稀罕。她打回30下后，我又帶著孩子上門道歉，她男人開的門，她男人公道，說都是一個樓的，說開了就沒事了。我也以為事情過去了，想不到那女人感覺沒要了便宜，晚上就把視頻發(fā)到抖音里?！?br>

我安靜聽著，依然不能回應。從心里來講，我更同情2001的媽媽，兩家的媽媽都是狠角色，打了16年交道，誰怎樣我是有感覺的。我更反感17A04的女人，她從不吃虧，眉高眼低，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遇事和她交談沒道理可講，我姓“李”都不如她有“理”。我可以聆聽，但不能參與她們的紛爭，更不能評價，只能用沉默回應她們的哭訴。本來一件小事，生發(fā)了很多事，牽涉了很多人，如果反過來她是2001的媽媽，肯定會對物業(yè)外流視頻興師問罪，想到這里我脊背發(fā)涼。最影響的是那個被曝光打人的孩子。人的惡與善就在一念之間，不知道這樣鬧騰過后，兩個孩子的身心會朝怎樣的方向生長。

后來的結果如何，我無從得知。第二天晚上值班，監(jiān)控室的保安和我說，監(jiān)控畫面里，兩個孩子又在電梯里摟著耍笑呢！

PS：

半年后，小區(qū)搬進來一家山里來的六口之家，他家全款買了林森公寓的二手房。據知情人說，他家有個小升初的女兒個性怪僻，不寫作業(yè)，上課多次說話干擾課堂，班主任是新應聘的女老師，老師氣急，伸手打了兩巴掌女孩。女孩右臂有先天性麻痹癥，但女孩父母硬說是被老師打成了麻痹癥，還開出醫(yī)院的診斷書。事情鬧到教育局，影響很不好，最后以學校賠償50萬，女老師給女孩賠償30萬結束。然后，一家六口就搬進了林森公寓。

保安最后說出他聽來最關鍵的一句——那個打人的女老師，就是17A04家的大女兒，今年23歲，姑娘師范學校剛畢業(yè)就考了正式教師，她就是右臂麻痹女孩的班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