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蘇東坡是中國文化史上的標志性人物,我們難以想象沒有李白的大唐,也同樣難以想象沒有蘇軾的大宋。
而東坡的形象較李白更豐滿,更讓人感覺親切。我們熟知李白的詩篇,但卻不知道他生于何地,日常怎樣生活,最終逝于何處。賀知章稱李白為“謫仙人”,這真是太形象了,他就像行蹤飄忽、形骸放浪的仙人,常人只可遠觀而無緣親近。
蘇東坡則不同,他的年表極為詳盡,讓人熟知他的事跡。他天縱奇才,不僅在學問上執(zhí)當時之牛耳,詩詞書畫也無一不為大家。頗為難得的是,這樣一位大學問家,大文豪,又很有生活情調,他愛熱鬧,半夜三更和一幫朋友帶著酒和魚,泛舟赤壁之下,扣舷而歌,不知今夕何夕。他尤愛美食,享有東坡肉的專利。這樣一個元氣淋漓的人,自然得到人民的的喜愛,關于他的民間故事也特別多,這里面有聰明伶俐的蘇小妹,還有常與東坡斗嘴的佛印和尚。
但蘇軾的一生遠不像民間故事里那么輕松愉快,而是充滿坎坷的,因朝廷中的政治斗爭,他多次被貶,輾轉各地,過著流放生活。若不是有著瀟灑開朗的性格,很難挺過這些艱難歲月??v然瀟灑開朗,蘇軾畢竟也是凡人,也有凡人的情感和煩惱,這首《卜算子-黃州定慧院寓居作》,就是蘇軾第一次被貶,剛到湖北黃州,借住在定慧禪院時所作的。
此次被貶,源于著名的“烏臺詩案”。蘇軾活躍的年代,也正是王安石變法的時期。王安石變法受到了以司馬光、歐陽修為首的保守派官員的反對,蘇軾就是保守派的重要成員。王安石變法是一個復雜的歷史話題,不能簡單說改革派和保守派哪一方正確,今天就不展開說了。
改革派因為得到皇帝宋神宗的支持,風頭正勁,蘇軾因為被王安石排擠,自請赴地方任職,后來因職務調動,他給皇帝寫了一封例行的謝表,卻被新黨挑出若干毛病,進而說他包藏禍心,對皇帝不忠,并從蘇軾的詩詞里面挑出大量句子,歪曲解釋。后來御史臺將蘇軾拘押,因御史臺別名烏臺,這個事件后來被稱為“烏臺詩案”,其實就是一個文字獄。
烏臺詩案十分嚴重,蘇軾被拘押一百多天,差點死在監(jiān)牢里。后來還是已退休的王安石幫他說了話:安有盛世而殺才士乎?才保住一條命,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
黃州在今天的湖北黃岡市,北宋時,這里遠離中原,是偏僻之地。而團練副使更是一個沒有職權的小官。團練可以理解為唐宋時期的民兵組織,團練使就是負責民兵組織的小官,職級從八品。水滸里面指使蔣門神奪了施恩的快活林的,就是孟州張團練。從職責上說,是沒有團練副使這個官職的,這是宋朝專門設的一個名目,用來安置被貶官員的。
蘇軾劫后余生,初到黃州,這與他之前在密州、徐州擔任知州,前呼后擁的架勢可完全不同了,心境自然也是悲涼凄慘,自怨自艾。一個人孤單睡不著,去院里走走吧。此時水漏已經(jīng)滴盡,夜深人靜,一彎殘月掛在那葉片疏落的梧桐枝上。且慢,一個寂寞之人深夜在小院徘徊,這場景是誰所見?原來是夜空中的一只孤鴻。因此,這上闋詞乃是從孤鴻的視角看人。
下闋則是人看鴻。鳴聲或拍翅聲驚動了“幽人”,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只孤雁,離群的孤雁正是寂寞蕭索的象征啊,東坡悲涼之意更濃,可這心意有誰能知?且看那孤雁吧,它反復飛回于樹端卻不肯棲息,最后落在了寂寞寒冷的沙洲之上。
“良鳥擇木而棲”,我并非不愿擇木而棲,實則那些朝中的新黨容不下我??!最終只能像這孤雁一般,“寂寞沙洲冷”。
鴻,就是大雁,蘇軾的詩詞中常用到這個意象,這是理解東坡詩詞的一個線索。
蘇軾二十多歲時,曾寫過一首《和子由澠池懷舊》: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
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首聯(lián)頷聯(lián)尤為精彩,被譽為“羚羊掛角,無跡可尋”的典范。飛鴻在茫茫雪地上留下了腳印,雪中的腳印意示著大雁來過,可它之后飛向何方,又有誰知道呢?這與人生何其相似,奔波中總要留下印記,而下一個驛站在哪里卻無從得知。
作此詩時的東坡,剛中進士沒幾年。當年主考官歐陽修激賞他的試卷,斷定這么高明的文章只能出自自己的弟子曾鞏,為了避嫌,給蘇軾判了第二。這之后,蘇軾名動京師,每有新作,必被爭相傳頌,正是鮮衣怒馬,春風得意的時節(jié)。
在這個時候,卻寫下這種感慨人生無常的詩句,從中可見蘇軾在瀟灑樂觀的外表下,其實另懷著一種悲天憫人的情懷。
《卜算子-黃州定慧院寓居作》是東坡中年的作品,此時輕靈的飛鴻變?yōu)榧拍墓馒?,當然這與當時初貶黃州的心境有關。僅僅兩年之后,東坡就一掃頹勢,在黃州接連寫下千古名篇《前赤壁賦》、《后赤壁賦》、《念奴嬌-赤壁懷古》,豪情壯闊,逸興遄飛,令人擊節(jié)嘆賞。此外,還有一首不那么知名,但其中一句常被引用的詩:
東風未肯入東門,走馬還尋去歲村。
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
江城白酒三杯釅,野老蒼顏一笑溫。
已約年年為此會,故人不用賦招魂。
人就像那秋雁,春去秋來總有音訊,而往事就如春天午后的一場夢,似有若無,了無痕跡?!扒秫櫽行牛簤魺o痕”,這與雪泥鴻爪的意象何其相似。
黃州之后,隨著神宗去世,蘇軾曾受到起用,但之后再次被貶,而且越貶越遠,直到放逐海南島,這是很少見的處罰。被貶海南時,蘇軾已經(jīng)62歲,在海南的幾年令他健康受到很大影響。三年后,宋徽宗繼位,朝廷大赦,宣蘇軾回京。走到金陵的時候,東坡遇見了當年在常州任職時的舊友曇秀法師,在生命的最后一年,他寫下這首詩:
春來何處不歸鴻,非復羸牛踏舊蹤。
但愿老師真似月,誰家甕里不相逢。
秋鴻有信,那就是在春天總要復歸的,可我的回歸卻不是像那老牛,要回到自己的小窩。我愿像禪師您那樣,心澄慮凈,天心月圓。我的歸處,恰似那無缺的滿月,映照在千山萬水之中。
“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雖然一生漂泊,客逝他鄉(xiāng),但東坡如那縹緲孤鴻,自有他詩意的棲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