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于中國式好人的N個提問

一、心理學(xué)如何定義“中國式好人”？其人格特質(zhì)是什么？為什么加了引號？

以我所知，心理學(xué)并未專門地研究過“中國式好人”，只是一些外國作者的書中，零散地寫到了討好型人格。有一本書，《愛是一種選擇》，集中寫了這種人，并稱他們?yōu)椤巴侠郯Y患者”。

所謂拖累癥，即看見需要幫助的人就忍不住背在肩上，結(jié)果自己被深深拖累。這本書當時就震撼到了我，我一直都在不遺余力地向很多人推薦。

為什么加引號？因為真正的好，是那種我存在你也存在，我愛你，因我有豐沛的愛，并且我真不需要你回報，而你真回報時，我也坦然笑納。

拖累癥患者，或我說的“中國式好人”，他們的好是討好，而討好，是你存在而我不存在。并且，討好，都伴隨著很深的自卑與恐懼。最要命的是，討好者看似不尋求物質(zhì)與利益上的回報，但其實要一個很大很重要的回報——尊重我愛我關(guān)注我親近我。但討好，本質(zhì)上是一種防御，反而將討好者與他人隔離開，他們發(fā)現(xiàn)自己付出了一切，卻什么都沒得到，那時就會生出怨氣。越是超級好人，他們的怨氣越是可怕。

二、中國式好人是如何長成的？

我將心理創(chuàng)傷分為三大類：

被拋棄創(chuàng)傷：主要是3歲前，孩子最需要媽媽時，而媽媽經(jīng)常不在他身邊，或者在身邊也看不到他。

被吞沒創(chuàng)傷：從1歲半開始，孩子特別需要自由與獨立，但媽媽與其他大人，卻要孩子聽話，于是孩子有了被吞沒的感覺。

性羞恥感：即俄狄浦斯情結(jié)，或戀父戀母情結(jié)。從3歲開始，孩子的性能量開始噴涌而出，而且指向異性父母，并要與同性父母競爭。這方面如果處理不當，會導(dǎo)致孩子有嚴重的性羞恥感。具體表現(xiàn)就是，所有的需要都是不好的，而性需要是最壞的。

每個生命都有一個很深切的需要——他的自我，要以他的感覺為中心而構(gòu)建，但中國文化的每一個層次都強調(diào)說，你自己是沒有任何存在價值的，你的價值就在于對別人好。這種無所不在的文化基因，讓我們耳濡目染，每個人在生命的每一階段都認為，自己的價值就在于對別人，特別是家人好。

所以，討好型人格或拖累癥患者，在歐美，是自我發(fā)展不良的產(chǎn)物，而在中國，卻是文化的必然產(chǎn)物?？梢哉f，一個正常的中國人，就是一個我所說的好人。

三、中國式好人與他人的關(guān)系特點又是怎樣的？

他們總的特點是，最愛付出，口頭上會說不要回報。很多人還不是說說，而是真的認為自己不需要回報。

不過，他們的付出沒有熱情與溫度，缺乏感染力。他們的心是關(guān)閉的，這也導(dǎo)致，他們的世界容易是關(guān)閉的。

他們的好，很容易在社會上獲得成功。他們的付出行為，贏得許多朋友與生意伙伴。我見過許多億萬富翁，里里外外都想著付出，贏得了無數(shù)人的信任。所以絕非是，要靠陰謀詭計才能獲得利益。不過，他們的好，卻在家庭中很容易遭受挫折。

譬如，他們對孩子好，幫孩子包辦一切，對孩子的任何需要和任何挫折都非常敏感，試著幫孩子解決一切問題。但是，孩子卻容易不買賬。其中的原因很簡單，他們盡管在過度付出，但其實感覺不到孩子的真實存在，所以他們付出，是在付出給一個想象中的孩子，而這常常是他們自己內(nèi)心那個童年因為缺乏愛而有匱乏感的孩子。而他們真實的孩子，則會感覺到被強加，甚至?xí)斜焕账鞯母杏X。勒索什么？認可與服從。并且，面對一個超級付出的父母，孩子會有巨大內(nèi)疚，這也是讓他們想逃離父母，和父母對著干，甚至自毀的重要原因。

好人最失敗的地方，是伴侶關(guān)系。好人藏著一個邏輯是：我為你付出了一切，你要愛我。這種對愛的渴求，自然在伴侶關(guān)系中達到頂峰?？墒?，伴侶關(guān)系的根本邏輯是親密。親密，只能通過真實和敞開而達到，而付出卻沒有這個功效。

并且，好人的好，其實還藏著一個根本性的防御：真實的我，是壞的，是沒有人愛的，我若想得到愛，就必須摒棄真實的自己，成為一個好人。但這個好人，是虛假的。面對一個虛假的人，我們沒有辦法生出愛與親密。所以，好人越好，他們的伴侶關(guān)系越疏遠，而對方若有條件，就很容易出軌。若配偶出軌，好人的絕望與憤怒就會達到極致。因他的邏輯“我對人好就會被人愛”遭到了根本顛覆。所以，好人對配偶的疏遠乃至背叛，會產(chǎn)生巨大的憤怒。

好人在中國如此普遍，也是中國的伴侶關(guān)系質(zhì)量差的原因之一。我們必須切記這一點：對別人好，可以贏得認可與尊重；但若想贏得親密，只有一條路——真實和敞開。

四、中國式好人跟自己的關(guān)系是怎么樣的？

他們會嚴重委屈自己。他們對別人越好，對自己就越委屈。

不過，這并不是一種意識上的強迫行為。好人，通常是閹割了自己需要的人。他們認為，需要和欲望，都是罪惡。所以，當好人只是自己一個人時，他們的欲望和需求可以降到非常低的水準上，他們對任何享受似乎都不熱衷。而一旦和另一個人構(gòu)建了關(guān)系，譬如伴侶，譬如孩子，甚至朋友，他們的雷達就會不斷搜索對方的需要是什么，然后圍著對方的需要轉(zhuǎn)，盡可能滿足對方。甚至是，甘愿為對方死去，如果對方能特別認可自己的話。

再強調(diào)一遍：好人最重要的邏輯是，真實的、有欲望有需要的自己是壞的、卑劣的，成為一個對別人有用的好人，才能被人愛。

五、中國式好人為何經(jīng)常受累不討好，讓人憤怒甚至絕望？

幾個重要的原因：第一，他們在滿足別人的需要時，又會忍不住向?qū)Ψ絺鬟f一個信息：你有需要，所以你是壞人。這是因為，他們將自己的需要和欲望都視為壞的，這一點也必然會投射到別人身上。第二，好人的過度付出與自我犧牲，會讓對方有內(nèi)疚感。并且，好人因貌似真不需要回報，所以他們的關(guān)系就成了單向的，對方只能接受，而付出卻總被好人擋回。同時伴隨著內(nèi)疚感的累積。沒有人喜歡內(nèi)疚。第三，好人在向?qū)Ψ絺鬟f一個信息：我對你這么好，所以請愛我。當你真去靠近他時，卻發(fā)現(xiàn)，他會逃避愛?；蛘哒f，你很容易會感覺到他們有一個厚厚的殼，擋著你靠近他。親近他們很不容易，但若不親近他們，他們又會有意識或無意識地發(fā)出怨氣——我這么好你怎么還不愛我？這種矛盾讓人煩躁。

六、中國式好人是否經(jīng)常有或輕或重的軀體化表現(xiàn)？

的確是。因為，他們太壓抑自己的情緒與活力了，這最終會演變成軀體化表現(xiàn)。

譬如，一來訪者一輩子都嚴重壓抑憤怒，到了五十多歲才在咨詢中逐漸學(xué)習(xí)到，而她一次酣暢淋漓地表達了憤怒后，感覺“晴空萬里”。然后她就明白了，為何婆婆的身體部件都像進口的一樣運轉(zhuǎn)良好，而她媽媽的五臟六腑都像國產(chǎn)的一樣有毛病，原因就在于婆婆活得不壓抑而她媽媽極度壓抑。

七、中國式好人能否自我覺悟？有多大可能變化？什么可能促成變化？

當然可以自我覺悟，心理咨詢與治療能發(fā)揮作用，關(guān)鍵都在于來訪者能在咨詢中更深地認識自己，而若中國式好人能認識自己，當然可以帶來改變。

不過，的確是，好人認識自己時，會有難度。因為，他們就活在自己的殼中，他們認識自己時，常常穿越不了這個殼，他們的思考，通常只能抵達殼的外部，而不能深入到殼內(nèi)部的柔軟之處。

并且，反思自己的好，就要挑戰(zhàn)乃至顛覆“我是一個好人”這種良好自我感，這會形成很大的障礙。

什么會帶來好人的改變？我見到的，通常是壞人對他們的折磨。很有意思的是，越是好的好人，伴侶與孩子就越是壞，這會帶給他們一系列的沖擊，把他們沖得七零八落，但偶爾，也會將他們的心沖開。

不過，這種沖開是一種受虐，最好是在一個愛與接納的環(huán)境中，安全而舒服地打開。

八、不做“中國式好人”，那么可以做什么人？

真實的人。

和一位來訪者咨詢時，我們逐漸意識到，他過去一直想改變自己，因他覺得真實的自己是根本不值得愛的，所以想發(fā)展出一個更好的自己，但他逐漸明白，咨詢發(fā)揮作用之時，都是他的真實自我能在愛與接納的安全環(huán)境下得以呈現(xiàn)。#p#分頁標題#e#

九、您給予的努力方向是什么？努力方法是什么？您的體會是？有沒有自己成功的例子？還是必須通過心理咨詢？

咨詢中，一定程度的改造成功是蠻容易發(fā)生的，譬如那位最初引發(fā)我對中國式好人進行總結(jié)思考的超級好人，她就在有意識地學(xué)壞一點——就是認識自己的欲望與需求，并去滿足自己，而逐漸地從好人的殼中走出來，成為一個生動而有堅定自我的人。

最深的改變，或者說全然的改變，應(yīng)該說殊為不易，譬如我自己，一直到2012年6月28日，通過一個晚上的三個印象極深的夢，我才碰觸到讓我成為好人的最重要原因——我內(nèi)心中也有一個絕望的內(nèi)在小孩。若不是有自我分析的習(xí)慣，這三個夢只會嚇到我，而不會成為我認識自己的一個關(guān)鍵契機。

所以說，若有很好的自我分析能力，自己認識自己是一個辦法，但若有條件，我還是建議找一個好的心理醫(yī)生。

十、如何讓家庭不再出產(chǎn)中國式好人？您對父母養(yǎng)育子女的建議是？

從三點下手：第一，在孩子最小的時候，特別是一歲前，給予無條件的愛，特別是媽媽，要在情感上與孩子盡情地互動，和孩子經(jīng)常有皮膚接觸。這時的愛必然要伴隨著親密與互動，若無親密與互動，而只是非常緊張地照顧孩子的物質(zhì)與安全需要，那么，孩子不會感覺到愛，他會覺得，真實的自己是糟糕的、不值得愛的，他得成為另一個人才能被愛。第二，當孩子逐漸有能力開始探索外部世界時，給孩子自由，讓孩子按照他自己的感覺、聲音去探索世界，讓孩子知道，他的內(nèi)在是足以成為他行為的憑借的。相反，中國父母最常做的是，干涉孩子的任何一個選擇，要孩子聽話，按照自己的來，成為父母眼中的好孩子。第三，特別重要的是，鼓勵孩子的活力流露，而活力有兩個重要的表現(xiàn)，一個是創(chuàng)造力，一個是性。中國父母需要深刻學(xué)習(xí)，才能懂得尊重孩子的活力與性能量的流動和表達。

（注：《心理月刊》王小屋對本文亦有貢獻。）

被動、僵尸與寂滅

中國式好男人，穩(wěn)重厚道，但被動消極。被動消極的原因，不是善良，而是因為有一顆玻璃心，承受不了渴求表達后被拒絕的挫敗感。

他們那張缺乏表情的臉很有欺騙性，會讓人覺得，怎么攻擊他們都沒事。其實他們只是貌似一錐子扎不出個屁來，但不滿卻在心里累積，等著爆炸。即便不爆炸，面對攻擊他們的ee and人，感情也在消亡。

? 他們的情感表達，特別是愛情，只能抵達離自己胸口一厘米遠處。這點熱情，若受一點挫敗，就會收回。他們的情感流露如此微弱且迂回，要等女人認可后，才會前進一厘米。一旦沒被看見甚至被否定，他們會迅速收回。所以，他們的追求，常常只有一個回合，甚至這一個回合都是被動的。征服他們的最好辦法，是夸獎w他們有多好，多么有愛的能力，然ere后，他們會愿意做牛做馬。

不過，對他們最好的事，或許是攻擊他們，摧毀他們，這樣才能破掉他們厚厚的殼，將內(nèi)心的悲傷、羞恥、絕望與孤獨翻出來。

在微博上寫了這樣幾段文字后，引起很多網(wǎng)友回復(fù)。

一網(wǎng)友說：我忽然感覺到，我的老公其實在心里說，我會溫柔對你，容忍你的一切，你就是我的中心。這個被動男確實在用無聲的表白在心中呼喊。唯一的自私就是能如此溫柔地囚禁愛人……某種程度來說真是一種囚禁，因為在他的世界中，沒有色彩、沒有歡笑，無趣無聊。

一位網(wǎng)友則發(fā)現(xiàn)，攻擊好人老公是有效的：

老公是超級好人，經(jīng)常說“無所謂”，尤其吃東西。見他這么“不計較”，我就故意給他吃我不喜歡的，例如剩菜或者雞胸肉，并且故意聲明“你說無所謂，我就給你難吃的吧，我嘴很刁的”。久而久之，這樣做反而激發(fā)了他的“壞”。他現(xiàn)在也會說自己喜歡吃什么，不喜歡吃什么，或者至少不用在我面前做圣人吧。

一位男士則回復(fù)說：

我承認我也是，做好人，出賣自己的靈魂去討好別人，不敢面對自己的恐懼。不過現(xiàn)在改了很多。我早就不想這樣，只是很久不知道原因。我要改變從前的一切，我要活出更好的自己。

作家崔衛(wèi)平女士也寫過這樣的中國男人：

他們的確有許多魅力，有很多過人之處，除了在臥室這樣失卻公共光線的地方，他們在其他方面都是令人滿意、值得稱贊的。然而這樣一來，身處其中的女性更加感到孤獨：你所碰到的并不是什么壞人，相反，是人們眼中十足的好人。

他無意加害于你，也無意加害于任何人，甚至他對于任何人都沒有什么特別的不滿，包括對你本人，也心存善意，一如既往地對你好，在生活中盡可能地予以照顧，甚至并不把目光落在別的女人身上！

她的家庭生活中，一部分是外人看見的，是成功和令人稱羨的；但是，還有一部分是外人所看不見的，是悲慘的。

好人常常都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越活越封閉。我一位摯友，最后發(fā)現(xiàn)自己逐漸變得誰都不想見，甚至為了不見人而編造謊言，然后又為自己竟然會說謊而極力攻擊自己。

這個過程悄無聲息，但是一個日漸無聊的過程?；盍?，是帶著攻擊性的，好人不能接受這一點，甚至還發(fā)現(xiàn)更深處的活力，如惡魔一般藏著絕望、無助和怨恨，于是更要屏蔽它，而只表現(xiàn)好的一面給人看。結(jié)果，活力的表達變得日益困難，最終，身體變得軟塌塌，一旦需要活力時，會克制不住地打出一個又一個的哈欠。

我一位女性來訪者，在典型的重男輕女家庭長大，家里幾個女孩，最小一個是男孩，她被忽略得很嚴重，也一直是好脾氣。每次到咨詢室，她都會忍不住地先打一堆哈欠。有一次，我說干脆就讓這個哈欠的能量徹底展現(xiàn)一下吧，你肆無忌憚地打吧，結(jié)果她足足打了四十分鐘。但逐漸，她打哈欠的時候越來越少，相應(yīng)地，她越活越精彩，同時脾氣也越來越大。她的丈夫這兩方面都感受到了，一次對她說，好奇怪，現(xiàn)在你越來越不好相處，但做事越來越好，我怎么也越來越喜歡你？

好脾氣，常常是活力被閹割的結(jié)果，這樣的好脾氣總伴隨著無趣和無力，也不能和別人建立生動飽滿的關(guān)系。相反，將活力活出來，會讓別人覺得，你不再那么容易讓步，但也更精彩更有魅力。

好人的最高境界——道德僵尸

關(guān)系中最重要的是鏈接，能量由此得以流動，彼此都被滋養(yǎng)。既不給也不要的禁欲者，在中國不常見，廣泛存在的是付出者，即在關(guān)系中只付出不接受。他們心中會有怨氣，并是制造內(nèi)疚的高手，并不偉大。最嚴重者可稱為道德僵尸，只靠道德感找存在感，人味喪失殆盡。

所謂道德僵尸，即生命的一切動力，都集中在追求我是個好人上，而幾乎滅掉了一切正常人類情感。雖然中國式好人在男人中很普遍，但道德僵尸這一級別的，多是女性，她們普遍在童年時嚴重被忽視。有時，聽來訪者講道德僵尸級別的長輩，我會打冷戰(zhàn)，因看到，我的道德自戀走向極端，就成道德僵尸了。

大禹治水，幾次路過家門而不入。這是集體主義文化的邏輯，我不考慮個人得失與情感，我考慮的是集體利益。這種犧牲小家為大家的故事，一直是我們民族的美談。它有一定的合理性，也許因為，巨嬰必然是自我的，如果順著其本意來，只會考慮自己，譬如我們一直有私德而無公德。因而要強調(diào)巨嬰的對立面——完全不考慮自己。

將自己的小家放在第一位，特別是將伴侶和孩子放在第一位，這已是現(xiàn)在的一種全球意識。好萊塢、寶萊塢、歐洲等的影片，都會展現(xiàn)這一點。這也不只是展現(xiàn)，也是他們真實的活法。譬如美國職業(yè)籃球比賽（NBA）時，再重要的比賽，如果家人有了事情，球員們都會放下比賽，而先去照顧家人。今年（2016年）剛剛結(jié)束的NBA總決賽中，詹姆斯率騎士隊，奇跡般地擊敗了勇士隊奪冠，獲勝后，他跪地哭成淚人，起來后的第一句話是“我太太在哪兒”。

但在我們的集體主義文化下，一直在倡導(dǎo)犧牲小家而照顧大家，犧牲小我照顧大我，一旦出現(xiàn)一些極端，會大肆宣傳，但你會聞到其中反人性的味兒。

譬如，中央電視臺等媒體曾大肆報道過一個道德模范，她是鄉(xiāng)下的醫(yī)生，總將村民們的疾苦放在第一位，但她又是單親媽媽，孩子很小，需要照顧。這怎么取舍？她的做法是，常常將孩子綁在椅子上，然后去救治別人。最后，孩子生病了，她仍投入地救治別人，結(jié)果孩子病死了。這種故事，稍有人性，就不會覺得該大力倡導(dǎo)。

太多人問過我一個問題，為什么，父母或伴侶對別人很好，在外面都是公認的好人，但對家人卻非常糟糕？越是核心家人，譬如伴侶、孩子，就對你越不好。

過去我會認為，其中道理是，在外人面前，這種好是可以裝出來的，但在家里，人希望自由自在，本性就出來了?，F(xiàn)在我想，這其實就是中了集體主義的毒吧。我們一直在倡導(dǎo)，要為大家犧牲小家，結(jié)果無數(shù)人就真會這樣表現(xiàn)，有時簡直就像刻意對家人不好而對外人好似的。#p#分頁標題#e#

這種毒，如果進了骨髓，那就真會成為道德僵尸了。這不是說說，這種特別愛奉獻而不會對自己和家人好的人，我見過太多，多會骨瘦如柴，并且表情和身體都會非常僵硬，真如僵尸一般。并且，他們臉上總有怪怪的笑容，讓你有些不舒服，如果你仔細留意，甚至?xí)ε?。我想，他們的笑容，是想給外界傳遞一些善意，但他們潛意識深處的黑暗，特別是恨意，已經(jīng)不能很好地掩蓋了，結(jié)果在傳遞善意時，這份恨意或者說惡意，也會不自覺地流出來。

我一位來訪者，她的媽媽可以達到道德僵尸的標準。她的媽媽，在家族和鄰居中很受推崇，因為太能付出和犧牲了。如果家人和外人起沖突，她會本能地捍衛(wèi)外人。她的這一邏輯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最后變成，她總是對家人習(xí)慣性地說，都是因為你不好！不是說要犧牲自我照顧集體嗎？不是說要犧牲小家照顧大家嗎？好吧，任何時候，只要一出問題，就會怪罪家人，說都是你不好！

她離婚了，鬧得沸沸揚揚，她覺得別人在非議她，于是講給媽媽聽，結(jié)果媽媽說：“就是因為你不好！你不離婚，誰會這樣看你？”她去相親，險些被強奸，逃回。媽媽知道后，沒有一句捍衛(wèi)和心疼，而是沒人性地說：“你還不愿意，你知道別人怎么議論我們嗎？你又矮又丑，還挑什么挑？”

因為這樣的原因，當家庭遇到侵害時，譬如兒女被性騷擾甚至性侵時，很多父母不能保護他們，而想著息事寧人，甚至怪罪孩子。這也算是犧牲小家為大家吧，并且對自己人，要加上一句殘酷的話——都是因為你不好！

雖然現(xiàn)實上我們是互害型社會，但教導(dǎo)中，真是想建設(shè)出一個“君子國”。先別人后自己，先外人后家人。雖然很多人未必有多善良，但一出事，先怪罪家人一句“都是因為你”，實在是太常見了。從這一點來說，我們太多人都有道德僵尸的毒。

如果父母如同道德僵尸，那么相應(yīng)地，家庭就是墳?zāi)沽?。墳?zāi)梗菈糁幸粋€很常見的意象。很多人在夢里或冥想中見到墳?zāi)埂災(zāi)挂庀蟮淖畛Ｒ娎斫馐?，它就是你沒有感情與活力流動的家。墳?zāi)?，有時也象征著你情感寂滅的心。厚厚的外殼，則是密不透風的防御，既不讓光照進來，自己也絕不走出去。

情感寂滅之美？

俄羅斯大文豪索爾仁尼琴說：每個人都是宇宙的中心。

猶太哲學(xué)家馬丁·布伯說：你必須自己開始。假如你自己不以積極的愛去深入生存，假如你不以自己的方式去揭示生存的意義，那么對你來說，生存就將依然是沒有意義的。

巴菲特說，他生命中最有價值的教誨，是父親一再對他說：尊重你自己的感覺，你越是別具一格，別人就越喜歡對你說三道四，這時候你要做的就是，堅持你自己的感覺。

心理學(xué)家弗洛姆說：必須讓他找到一條新的道路，激發(fā)他“促進生命”的熱情，讓他比以前更能感覺到生命活力與人格完整，讓他覺得活得更有意義。這是唯一的道路。

心理學(xué)家羅杰斯說：成為你自己！

心理學(xué)家馬斯洛則說：自我實現(xiàn)。

在我看來，他們說的都是一回事，即，你必須也只能從你自己出發(fā)。每個人都是一個能量體，你需要展開你的各種能量，與其他能量體建立鏈接，這份鏈接越飽滿，你就越能發(fā)現(xiàn)，自身的能量是好的，別人的能量也是好的，當這份鏈接達到極致，所謂證悟就會發(fā)生。

我相信，也許還有別的路，但至少，活出自己，是一條常見的路，但我們的文化，卻總是倡導(dǎo)與這條路相反的路——背離自己，聽別人的話，為別人服務(wù)……滅掉自己的能量，即你的欲望、愛、熱情、野心、聲音，等等，是極為困難的。結(jié)果，滅掉自己的能量，成了我們文化中一個自我修煉的桂冠似的?？鬃拥哪繕吮闶恰捌呤鴱男乃挥饩亍?，其實那時候已經(jīng)沒有什么“欲”了。

活力喪失了，卻以為自己證到了平靜、安靜乃至解脫，甚至覺得是有文化的優(yōu)雅，這種將自我閹割美化的現(xiàn)象，在我看來，是古老的中華文明中最可悲的玩意兒。

李安的影片《臥虎藏龍》一開始，李慕白跟俞秀蓮說，他閉關(guān)，到了極寂靜時，進入了空，被光籠罩著。這貌似要得道了，但李說，他感受到的是無法承受的寂滅。然后，他決定下山，去追隨所愛，就是俞秀蓮。只因俞秀蓮名義上的丈夫是李慕白朋友，并為了救李慕白而死，所以雖然俞秀蓮并未和他成親，但她得守女德。

你絕對忠誠于我，這是嬰兒對媽媽的一個共生的期待。我們將這一點道德化，并非因這個境界多高，而是，我們心理發(fā)展水平太低。

楊紫瓊飾演的俞秀蓮，也的確是女德的化身，當李慕白中毒將死，她對李慕白說的話是：別動氣，用這口氣，煉神還虛吧，解脫得道，元寂永恒。李慕白如果愿意，他早在影片一開始就可以了，但他不要這可怕的空寂，他想要的，就是俞秀蓮！他說：我已經(jīng)浪費了這一生，我一直深愛著你?。ㄎ也灰玫溃┪覍幵赣问幵谀闵磉?，做七天的野鬼，跟隨你，就算落進最黑暗的地方，我的愛也不會讓你成為永遠的孤魂。這兩個細節(jié)，是李安對中國文化的一個深刻捕捉吧：所謂開悟般的寂靜，也常是感情與心的寂滅。這兩幕都讓我淚崩，好像觸動了我內(nèi)心極深極濃重的一個情結(jié)，哭泣時心里冒出了一句話：中國得道的，比愛過的人多。

什么狗屁得道！不過是將自我閹割圣化了。網(wǎng)友“祝小波”說：本來是要開悟，但是太復(fù)雜太困難了，干脆閹割了事，反正長得很像！

定居德國的林毛毛則對比中德兩國說：

大多數(shù)人沒找到自己真正的愛人，就像大多數(shù)人沒從事自己真正的愛好一樣，他們在婚姻里平平淡淡，在工作上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永遠嘗不到干著自己熱愛的人或事兒時那種永不消逝的激情。只不過，中國文化認可平淡是真，德國文化鼓勵你去尋找真正的愛人和愛好，哪怕一敗涂地，在所不惜。

真心希望，我們能活出這一點——去尋找真正的愛人和愛好，哪怕一敗涂地，在所不惜。

說一個八卦。我認識的一個心理學(xué)家說，《臥虎藏龍》電影開播后，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過來問他，這電影在說什么？他說，就是超我、自我和本我啊，俞秀蓮是超我，玉嬌龍是本我，李慕白是自我。本我有破壞性，但活得爽快，超我看著正確但沒勁……這位老先生感慨說：有道理！我明白了。之后不久，老先生給他發(fā)了一份婚禮請柬。

這位老先生就是楊振寧。

基礎(chǔ)：請大家摘出三句自己覺得很棒的金句。

進階：如果愿意，可以分享自己準備注意在那些方面改變自己。

升華：希望大家能分享讀書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