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平墳風剛歇，一九六六年五月十六日，《五一六通知》如驚雷滾過大地，社教運動與那場席卷山河的風暴悄然交織、步步緊逼。
前進公社隨便村，一夜之間改名“紅旗村”，生產(chǎn)隊亦冠以“紅旗”之名；村中文革領導小組人選已提名上報公社，正待縣里批復——那薄薄一紙批文，仿佛懸在眾人頭頂?shù)膭?，未落之前，誰也不敢松一口氣。
清早，狗順蹲在門檻上卷煙，對灶前忙活的媳婦改英說：“今兒晚上請幾個兄弟坐坐。那日平墳，若不是新伍哥、文攻、武衛(wèi)他們幾個豁出臉來攔著，我早被毒蛇咬死推進墳坑里去了！聽說新伍哥已列進文革小組候選，縣上正在審。咱得謝恩，也得留路——咱雖不是地主富農(nóng)，可中農(nóng)的成分擺在這兒，是‘團結(jié)對象’，不是‘依靠對象’。風向一轉(zhuǎn)，指不定哪天就靠上他們了?！?br>
改英頭也不抬，鍋鏟輕敲鍋沿：“知道哩，你快上工去，飯我早備著，誤不了?！?br>
狗順扛起鋤頭出門，半道上撞見文攻、武衛(wèi)兄弟，咧嘴一笑：“今兒放工，都來家坐坐！”
“喲，狗順哥請客？那咱上前進街下館子，要不干脆進城！”武衛(wèi)打趣。
文攻推他一把：“胡咧咧啥！快走，遲了又挨批?！鞭D(zhuǎn)頭對狗順點頭，“狗順哥，咱弟兄倆，準到?！?br>
日頭西斜，火紅的光暈沉入薄云，把半邊天燒得通紅，像一匹浸透血色的綢緞——明日，怕又是晴得扎眼的一天。
放工鈴響，狗順卻不見新伍蹤影，只得又折返他家，只對新伍媳婦匆匆交代一句：“務必晚晌來一趟，有要事相商?！?br>
剛踏進自家院門，改英已迎上來：“飯好了，你快去四爺代銷店賒兩盒羊群煙、提三四瓶店頭大曲，再捎包鹽。”
他剛轉(zhuǎn)身出門，迎面撞上文攻、武衛(wèi)。文攻問：“狗順哥，上哪兒去？”
“哦，買幾樣東西，你們先回，我隨后就到！”
話音未落，三人已說笑著進了院門。改英聽見動靜，掀開棉布門簾，笑盈盈道：“幾位兄弟來啦？快進屋坐！”
話音未落，狗順在院里喊：“改英，我那幾位兄弟到了沒？”
武衛(wèi)一把掀簾：“都到啦，狗順哥！”
狗順進門放下東西，麻利地給每人遞上一支羊群煙，招呼道：“快上炕！改英，上菜！”
武衛(wèi)“咔”一聲咬開酒瓶蓋，酒液汩汩倒入酒壺：“嫂子，后鍋熱一下，熱酒才夠勁！”
新伍擺擺手：“莫費事，冷熱都一樣?！?br>
狗順卻笑：“武衛(wèi)弟愛喝熱的，那就熱——熱酒暖身，也暖人心?！?br>
四人盤腿圍坐，粗陶碗盛著店頭大曲酒，木盤托出幾碟家常菜：一碟炒雞蛋，一碟涼拌蘿卜絲，一碟臘肉炒蒜苗，還有一小碗油汪汪的豬油渣。狗順指著菜笑道：“嘗嘗我婆娘的手藝！”
文攻夾一筷送入口中，咂咂嘴：“香！地道！”
酒過三巡，話頭便繞不開眼前這山雨欲來的形勢。新伍喝得面如赤炭，揮著筷子說：“前日進城，滿街都是紅臂章！黃軍裝、黃軍帽、藍褲子，一個個像剛從畫里跳出來的兵——押著十幾號人游街，口號震得瓦片直跳！”
武衛(wèi)卻笑著指指菜盤：“咱是泥腿子，莫談國事，吃菜，吃菜！”
狗順又斟滿一盅：“來，喝！喝著，吃著，諞著！”
新伍舉盅而起：“對！干杯！”
狗順放下酒盅，神色微凝：“今兒請各位來，一謝救命之恩，二為日后——不管風往哪邊刮，咱兄弟幾個，得抱成團，有難同當，有路同走，行不行？”
改英端來新炒的青椒肉絲，笑吟吟添酒。眾人齊聲應和，酒盅相碰，清脆一聲響，仿佛叩開了一個時代的暗門。
常言道：山羊一群，綿羊一伙。鐵蛋、紅斌、山娃、二楞這幾個愛湊堆的后生，也自有他們的圈子。
這天下午，狗順三番五次尋新伍，二楞蹲在碾盤邊抽完三根煙，忽覺不對勁——新伍那伙人，平墳、推旗桿、燒字畫、砸廟像、連宗族影布都拖去澇池里涮……樁樁件件，像刀刻在年輕人心上。
當晚，他們聚在村外打谷場邊，圍坐于那棵百年皂角樹下。夜風微涼，樹影婆娑，話越說越沉，火越燒越旺。
“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二楞一拍大腿，“今兒就埋伏在新伍回家路上，給他點顏色看看！”
眾人默然點頭，樹影里，幾雙眼睛亮得瘆人。
而狗順屋里，酒香正濃，劃拳聲、笑罵聲、酒盅磕碰聲，混著窗外漸起的風聲，熱鬧得近乎虛幻。他們正興致勃勃地商量：該給新成立的群眾組織起個什么響亮名字？
夜?jié)u深，月隱云后，天地間只剩濃墨般的黑。狗順送走客人，新伍搖搖晃晃踏上歸途，身影剛沒入村口槐林，幾條黑影倏然閃出——麻袋兜頭罩下，人被扛起便走。
奇的是，那一夜，狗不吠，貓不叫，連池中蛙聲也啞了。
新伍在泥地里醒來時，天已微明。媳婦見他滿臉青紫、衣衫撕裂、渾身泥垢，忙扶進屋。他癱在炕上，嘶聲叫著：“哎呀我的腿！哎呀我的腰！”
媳婦越看越心驚，這哪是摔的？分明是被人拳腳相加、棍棒伺候！她咬著牙打來溫水，用酒細細擦洗淤傷，又抹上紅花油，塞進他嘴里一顆跌打丸：“先忍著，養(yǎng)幾天就好?！?br>
新伍攥緊拳頭，眼底燃著火：“我必揪出這幫人——叫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媳婦俯身輕問：“他們……動手時，可留下什么痕跡？”
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