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有沒有一種愛，不著一言，只需一個眼神，就讓一個妙齡少女心生情愫，并為之魂牽夢系，甘愿為之付出一生的愛？

嚴歌苓筆下《床畔》中的護士萬紅，便是這種純潔得近乎圣女的人。

小說發(fā)生在上世紀70年代末，西北一個小城的野戰(zhàn)醫(yī)院。鐵道兵連長張谷雨為救兩個兵受了重傷，變成植物人，成為“活烈士”。衛(wèi)校畢業(yè)的萬紅通過重重考驗成為張谷雨的特別護士，那年她19歲。從此她在他的床畔，跟他及他的一切，談了一場不可思議的愛戀……

當大家都覺得張谷雨就是一個類似植物不會動，也沒有知覺，更別談有七情六欲的木頭人時，唯獨萬紅能覺察到他眉宇間的細微變化，還有想說說不出來的痛苦。

她給英雄張谷雨制定詳細的護理方案，包括每晚五次給他翻身，每天給他做肌肉伸展訓(xùn)練，給他讀書念信，給他聽歌聽新聞，跟他耳語談心……

她相信張谷雨跟正常人沒什么兩樣，只是動不了，說不了，甚至知道他有比常人還要強的生理欲望。

她覺得他是個活生生的英雄，他的喜怒哀樂被限制在這個碩健的，線條近乎完美的軀體里。

她說的他都聽懂了，并報以微妙的表情回應(yīng)。眉頭或舒展，或皺成川字形。這一切，讓萬紅為之著迷，她愿意為他做任何事。他值得她為他做任何事。

張谷雨的秘密生命和秘密知覺，成為他們倆的共同秘密。這樣一想，萬紅覺得他們的關(guān)系，從一大堆感情里，生出男女間那種依賴和惺惺相惜的異性依戀來了。

萬紅對張谷雨的悉心照料和對他不是植物人的堅持，讓張谷雨的主治醫(yī)生吳醫(yī)生對她心生憐愛。萬紅整個身心都在張谷雨身上，跟吳醫(yī)生三年來，似乎在進行一場戀愛，似乎又沒有。

吳醫(yī)生在當時也是要學(xué)歷有學(xué)歷，要醫(yī)術(shù)有醫(yī)術(shù)的青年才俊。他不相信自己會輸給一個躺著的植物人，他對萬紅的愛，體現(xiàn)在心里，也在行動中。

他從野戰(zhàn)醫(yī)院調(diào)到大城市的醫(yī)學(xué)院工作，一邊讀研讀博。為了能跟萬紅結(jié)婚，他給萬紅創(chuàng)造做同事的機會。但萬紅為了照顧張谷雨，一次次婉拒了他。也婉拒了他對她的好，她想愛沒辦法愛的無奈。

而吳醫(yī)生的身份地位，在當時是多少女人為之傾倒的對象。他等了她一年又一年，他說：萬紅，有你在，天下女人在我眼里就那么蠢，那么勢利，那么丑！

而萬紅，卻是那么不識時務(wù)，甚至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她眼里只有躺在特護病床上的張谷雨，她跟他一眼萬年，她日夜守候在他的床畔，就心滿意足了。

有沒有一種愛，超越一切障礙，超越一切世俗？如果有，便是萬紅對張谷雨的愛了。

從來沒有聽過他一句甜言蜜語，也沒有得到他的任何回報。有的只是多少人的不解和對她執(zhí)著認真的厭惡。她為他，二十多歲便愁白了頭，她為他，讓一個世俗完美的婚姻玩完了。她為他，忍受了多少委屈和誤解……

但是，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她十幾年風(fēng)雨不改，野戰(zhàn)醫(yī)院換了一批又一批人，到最后賣地解散了。她始終相信：她的谷米哥會醒過來的，他只是太累了，睡著了而已……

萬紅，你沉浸在你無聲的愛情里，吳醫(yī)生無奈娶妻生子，遠渡美國。但他對萬紅此生的愛，永遠留著傷痛，永遠不可愈合。

萬紅，卻在這種寂寞無人理解的愛中，燃燒了自己。無論時代對英雄的定義如何變遷，無論時代對愛情婚姻有怎樣的定義，她都只有一種表情，一種解釋。那就是：我愛你跟你愛不愛我沒有關(guān)系。也跟世俗沒有關(guān)系……

莎士比亞說過：愛情里面如果摻雜了和它不相關(guān)的顧慮，那就不是真正的愛情。

她的一生，被他在無聲無息中緊緊套牢了……

ps：嚴歌苓這部小說用了二十年時間，三易其稿。我用了兩年時間，有一搭沒一搭，直到這兩天才讀完。其實等于這兩天一口氣重讀了一遍。捧著沉甸甸的小說，陷入深思：也許，簡單到只有一個半人的愛，也是一種鮮有的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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