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伯樂主題寫作之【突圍】＆【不一樣】

“我們是否也像這池中的魚，以為自己游在大海里，可其實，只是別人替它挖下的池塘?！薄}記。

01

學海無涯，苦作舟。那時的李文還沒意識到這句話的份量。他以為，不過就是吃點學習的苦，坐坐冷板凳，這有何難？從小地方考出來的學生，哪個不是吃了苦中苦才走到今天？

可惜學海不僅無涯，還無底。不在這片海域的人們，只能看到水面上的粼粼波光，卻看不到水面下的洶涌波濤。

李文也一樣，作為家里唯一的大學生，承載了整個家族的期望。家里雖算不上寒門，但也不算十分富足，這種情況下靠讀書改變命運的觀念顯得尤為根深蒂固。也好在父母還算思想開明，傾盡全力地托舉和培養(yǎng)。加之當前本科學歷遍地泛濫，李文想著，既然都走到這了，還是得再往前走一步。第一年考研，李文以兩分之差與理想學校失之交臂；第二年考研，李文終于以最高分成功上岸。這兩年身心的折磨不言而喻，李文都學成了少白頭。越是這樣，李文越咽不下這口氣，這個研究生他是非讀不可，讀完研他還要讀博，讀完博他還要讀博后，讀完博后要留在學校任教——被困在山河四省的孩子，似乎都有個讀書的執(zhí)念。還不夠聰明，還不夠優(yōu)秀，是這里每個孩子的生長痛。

李文是苦慣了的孩子，同樣的分數(shù)，減半的努力，其它地區(qū)的孩子能上個92，但他卻只能上個普本。進入大學以來，班里幾個同學一打聽，李文便被全班默認冠以“卷王”的稱號。來自這個地區(qū)的孩子，很容易讓人產(chǎn)生窮鄉(xiāng)僻壤、鑿壁偷光、懸梁刺股的刻板印象，每個人都天然地像蒙了一層灰，成了死讀書讀死書的典范。而他們似乎真的具備拼命努力的天賦，把成績、榮譽、學歷同人生意義劃上了等號。讀不好書，就無顏以對江東父老，就失去了繼續(xù)生活的必要條件。高中光是為此跳樓的同胞，李文就親歷了兩個。他怎么不怕？考研二戰(zhàn)這年，他不計其數(shù)地冒出過想死的念頭，好在是堅持到了發(fā)試卷的那一刻，忍著劇痛答完了那張具有起死回生超能力的試題。大概那頁單薄酥脆的紙，也不會想到它輕飄飄的重量竟然承載了無數(shù)條年輕且掙扎著的生命。

02

可說是上岸，實則不然，李文這才是下了海。

4月份擬錄取，李文氣兒還沒喘一口，當天下午就收到了導師的進組通知。距離開學本還有將近半年的時間，初試成績出來李文就有了把握，為了減輕家里的負擔，李文計劃著找一份兼職，給自己攢攢學費，也算是回報父母這一年來對自己脫產(chǎn)考研的支持。誰知工作剛找好，合同也簽了，導師短短幾個字：“明天進組報到”，打亂了李文所有的計劃。這下李文不但心亂如麻，更多的是摸不著頭腦：明天報到今天才通知？學校在廣東，而李文家在河南?，F(xiàn)在已經(jīng)是下午，一南一北，河南至廣東豈是說到就能到的？李文當即查看最近的一班機票，價位飆到將近兩千，最便宜的一班在凌晨，也至少要一千三。李文家在縣里，所屬地市沒有機場，他得先坐三小時客運大巴到市里，再從市里坐一個半小時高鐵到省會城市，再從省會城市坐飛機。這樣一來，幾經(jīng)輾轉(zhuǎn)，李文怕是即刻動身才能勉強趕上這趟飛機。

但是怎么能說走就走？開學行李完全沒有準備，怎么帶？帶多少？報完到就可以回來？還是報完到就開始干活？如是后者，這段時間自己住哪？學校位于市中心，李文不用想就知道如果租房這又是一大筆開銷。李文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他覺得怎么想都不現(xiàn)實。除此之外，兼職的合同上白紙黑字寫了違約條款，自己一天班還沒上，如果違約將要倒賠一筆錢。來來回回算下來還沒等自己入學，一點兒知識都還沒學到手，就已經(jīng)無形地支出了一大筆無法承擔的“學費”。李文頭一鐵，想著得跟老師解釋一下情況，正當他拿起手機琢磨措辭的時候，導師的另一條消息又來了：“@所有人，新生務必準時到位，明天上午十點半開第一次組會?！蓖高^“務必”兩個字，李文似乎從“×”結(jié)構(gòu)里看到了素未謀面導師的言辭義正。何況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看形勢提前進組已是大局，掙扎過后的李文可以接受這一點。但他只是想祈求再多給他一些準備時間和交通時間。他想還是要跟導師請求時間上的寬裕。

李文正想著，手機又來消息了：“老師，我家在新疆，明天可能無法按時到會，請問是否可以線上聽會？”群里發(fā)消息的人應當是李文的同門，看來不止李文一人面臨這個情況，頓時感覺有所托底，人多力量大，他想也許導師會根據(jù)民情調(diào)整安排。

消息是下午一點半發(fā)出的，等到下午六點，導師都沒有回應。這讓李文坐立難安，導師丟下一句含糊不清的話，讓他反復猜來猜去，心神不寧地什么都做不成。四個半小時的磋磨里，李文一會在機票平臺查詢航班信息，一會去微信群查看導師是否回復，一會到租房軟件挑選合適的房子，手指都快和屏幕擦出火星子了，汗也流了一洗臉盆。

眼看時間不夠了，機票價格也飛漲，不能僥幸了。與其在這里浪費時間，不如在路上等。父母還沒下班回來，李文連招呼都沒顧上打，著急忙慌地收拾了一箱行李就走。李文給幾個大巴司機打了電話，結(jié)果這個時間段坐車人數(shù)太少都不發(fā)車，李文這可愁壞了。情急之下，李文忽然想起二舅是貨車司機，天天市縣兩頭跑，說不定能趕個巧。李文撥通二舅的電話，得知二舅今天剛好跑夜路，本來是八點走，聽李文有急事后決定提早送李文過去。這才算解決了第一程路。

等李文坐上了去省會的高鐵后，突然收到了導師發(fā)在群里的消息：“都是研究生了，要有解決問題的能力！”

李文瞬間像泄了氣的皮球，之前那些還沒說出口的話就這樣被導師給堵死了，若是自己還借口推脫，百分百要給導師留個不好的第一印象。同時也慶幸自己幸好先走了一程路，就算是午夜兩千多的機票，狼狽周轉(zhuǎn)一夜，也起碼能在明天開會前勉強趕到。

03

俗話說，良好的開端是成功的一半。那么放到李文身上，糟糕的開端就是失敗的全部。為了節(jié)省開支，李文在學校十公里以外租了一個單人間，即便如此，每月也要付2500的房租，半年下來就是一萬五，快抵上了他三年學費的一半。倘若只是經(jīng)濟上的困苦，李文也能夠承受，大不了是自己多辛苦點，父母也多辛苦點，尚且有辦法可應對?？烧嬲尷钗娘柺苷勰サ?，是精神打壓和道德制裁，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牢牢地拷住了李文。

李文的導師是個將近五十歲的男人，履歷上諸如“高級專家”“特聘教授““行業(yè)帶頭人”等頭銜威懾了一大批學生，許多考生都是慕名而來，想要拜在他門下學些真本事。李文也是其中之一，在一眾導師名單里一眼就選中了他，還是歸功于簡歷上的花花綠綠。然而，當李文真正進組體驗一段時間后，才體會到了與想象之中截然不同的生活。

從剛進課題組開始，李文就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同在一個課題組，師兄師姐們卻沒有任何交流，面對李文這幾個新生的到來也沒有任何反應。像揭開了一只老木柜，辦公室安靜得可怕，只能聽到噼里啪啦的鍵盤聲和不時傳出的嘆氣聲。空氣中散布著晦暗不明的危機粒子，如同很久沒有曬過太陽的被褥，每個人的臉上都蒙著一層隱秘而潮濕的灰塵。

李文沒有多想。既來之，則安之，李文拋卻了被迫提前開學的埋怨，想著一定要在導師面前好好表現(xiàn)。起初的李文很有干勁，每天早到晚退，積極響應導師的消息，高效完成導師布置的任務，一切都在正常的運行軌道上。可時間一長，有些人的馬腳就露出來了。

這是李文首次參與的導師項目競標，根據(jù)導師的指令，晚上的宴請必須得跟對方領(lǐng)導通好氣，拿下這個項目。下午，組里的兩個師兄帶著李文到煙草專賣店采購用品，兩瓶茅臺、兩條中華，師兄輕車熟路地直奔目標，李文看傻了眼。

“記住了，市級項目，標準就是這個。”師兄指了指打包好的煙酒，朝李文使了個眼色。李文點了點頭，暗暗想著導師真豪氣。

等到飯店，幾個師姐已經(jīng)提前開始擺盤點菜了，默契配合到堪比五星級餐飲酒店統(tǒng)一培訓的服務人員。師姐們頭也不抬，也沒過多言語，只是默默地做著手里頭的碎活，李文也不知道師姐們的眼睛為什么紅紅的。

飯局開始，李文就被導師要求倒了一壺白酒。

“我啊，最近有點感冒，一直在吃頭孢，喝不了酒。不然我就親自好好陪陪市長。今天就讓我的幾個學生代表我，跟您喝個盡興！”

導師感冒？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導師大手一揮，這么一來倒是把學生們推了出去，師兄們都站起來挨個敬酒，李文也馬上跟緊。幾個師姐坐在位置上還扭捏著，導師擺了個手勢，隨即也都不情不愿地站起身來。

李文這才知道，師門里的這幾個師姐可謂是導師的門面，每逢酒局都會被導師充數(shù)，陪領(lǐng)導喝酒吃飯說漂亮話。師門里，不允許存在不會奉承、不會喝酒的女生——這是師門祖?zhèn)鞯呐茏訔l例之一。

“我的師門都是俊男美女，高顏值、高學歷！”導師指著輪番敬酒的女同學，高傲地跟對面炫耀著。分不清是酒精上頭還是內(nèi)血淤堵，女孩們臉個個通紅，卻不失差強人意的微笑。

吞吞吐吐，卑躬屈膝，臉紅腦熱。煎熬的酒局結(jié)束，從沒喝過白酒的李文頭暈目眩、大汗淋漓，終于忍不住跑到廁所一吐為快。撞上從廁所出來的師兄，拍了拍他的肩膀：“習慣就好?！?/p>

回校已是晚上九點，喝得暈暈乎乎的李文剛想回宿舍休息，卻被師兄喊?。骸斑€沒下班！”

平日里是早八晚十，李文看了下時間，確實沒到點。但這種狀態(tài)下李文根本無法工作，李文看著冷冷清清的辦公室，借著酒勁兒說：“辦公室都沒人，導師也回去了，師姐們也都不在。都喝多了，今天偷會懶又怎么了！”

師兄趕忙向李文眨巴了兩下眼睛，李文掏出手機看到師兄發(fā)來的信息，他才知道在書柜頂部的那盆君子蘭背后，有一只攝像頭。

“以后不要在辦公室亂說話。那個攝像頭直接連著他的手機，我們說什么，做什么，他都一清二楚?！毕掳嗷厮奚岬穆飞?，師兄和李文說。

“那剛才師姐們都不在......”

“你以為她們是干什么去了？”師兄吸了口氣。“她們陪那群老頭要么唱歌，要么看電影?！?/p>

酒勁兒還沒過去，李文的胃部感到一陣不適，平白地干嘔了兩口。他突然理解了師姐們紅著的眼睛。

“你以后會慢慢知道的，我們對接的人很雜，有的是官員，有的是商人，也有的是像他一樣所謂的專家。在我來這里之前，就有一個師姐，也是在一個酒局上被當眾調(diào)戲摸了大腿，回來后在辦公室崩潰大哭，背著導師說了些不好聽的話。第二天就被導師叫去談話，自那以后，她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那她現(xiàn)在呢？”

“聽說延畢了兩年還沒畢業(yè)，達到期限了，最后拿了個結(jié)業(yè)證走了?！?/p>

李文的胃里翻江倒海，倒頭就在路邊的綠化帶里傾瀉而下。

師兄攙扶著李文回了宿舍，臨走前對他說：“對了，今天的煙酒錢和飯錢我們要均一下，一人一千。”

這些錢竟然也要學生自掏腰包？一個晴天霹靂，讓李文徹底粉碎了對導師的所有濾鏡。

04

“這都是給你們的歷練，花多少錢你們都買不到！”自這件事以后，這是李文從導師嘴里聽說過最多的一句話。當然所謂歷練，不僅僅是學會如何溜須拍馬，如何為人作嫁，還有一些其它極為實用的生活技能。

導師的小兒子正讀初三，為了能夠進入當?shù)刈詈玫母咧凶x書，除了要搞好成績，還要搞好綜合能力。組里的學生們也是各司其職，在各自擅長的領(lǐng)域上盡情發(fā)揮著自己的才能。師兄們一三五交替輔導小兒子的數(shù)學，李文和師姐們二四六輪番輔導小兒子的英語，當然還要不定時領(lǐng)取隨機掉落的手抄報比賽、機器人制作大賽、作文競賽等趣味任務。用導師的話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可作為科研生活的調(diào)味劑。

可是，哪里來的科研生活？

自從李文進組，他沒有做過一天的科研。

五花八門的酒局，亂七八糟的橫向，公私不分的雜活，于李文的專業(yè)方向和未來發(fā)展沒有任何好處，卻幾乎占據(jù)了李文早八晚十內(nèi)所有的時間。就這樣蹉跎了一年，研二李文不得不開始考慮自己的畢業(yè)論文了。除了畢業(yè)論文，李文還必須發(fā)兩篇小論文以達畢業(yè)硬性要求。

“沒有用的，你只能壓縮自己的時間?！崩钗南驇熜智笾?，得到的卻是這個答案。

“我不求他能幫我做些什么。我現(xiàn)在只求他給我一點時間用來讀書看文獻?！北滑嵤绿顫M的李文，明明身在學校，但卻連最基本的上課看書都成了一種奢求。

李文決定得親自找導師進行一次談判。提著水果和茶葉，李文冒冒失失地敲開導師的辦公室。

“現(xiàn)在的年輕人，就是太急功近利！整天鉆在書本里能學多少東西？我?guī)銈円姷亩际谴笫烂?，你要理解老師的良苦用心！論文你該操心，但這不是最重要的，你的首要任務是先把手頭上的這些項目完成了。這都是給你的歷練！花多少錢你都買不到的經(jīng)驗！”說這話的同時，導師嘴里嘬著一口茶，反反復復地咀嚼著杯口那片不聽話的茶葉，費勁地思索著怎么把它唾下杯底。

又是這些話?；ǘ嗌馘X都買不到的經(jīng)驗和歷練，說得輕巧，大大小小加起來，李文現(xiàn)在恐怕已經(jīng)倒貼進去了幾萬塊錢。至于經(jīng)驗和歷練？無非是些端茶倒水、迎來送往、虛情假意的表面功夫，對于想做出點學術(shù)成就的李文來說，純屬白費時間和力氣。

“你來了也正好，我正要給你發(fā)消息，馬上我有另一個項目要啟動，我一直都看好你的能力，這次準備讓你來做組長。接下來就把心思放在這上面，不要亂想其它的?！币娎钗倪€沒泄氣，導師的語氣柔和許多，還設法給李文戴了個高帽子。

這下好了。談判不成，還又平白無故攬了不少新活。李文下定決心，不能就這么算了。

“老師，我現(xiàn)在學習壓力很大，我想先把精力都放在論文上面，如果您的項目需要我的參與，我也會積極配合?！崩钗挠欣碛泄?jié)，不卑不亢。

導師惱怒地搖了搖頭，把茶杯啪地一聲甩在茶幾上：“你還是沒聽懂我的話！你不聽我的話會吃虧的！你之前多少師兄師姐就是因為一意孤行，不聽我的安排，最后落得什么下場？你記住，你的導師不會害你，我都是為了你們好！”

氣氛劍拔弩張，導師這番話像是殺雞儆猴，也像是終極警告，拿出畢業(yè)這個殺手锏，李文是手無縛雞之力。到底是上下級關(guān)系，李文又想起聽說過的諸多前輩因為頂撞導師而發(fā)生的慘烈事跡，不由得敗下陣來，只得帶著一堆雜活蔫頭耷腦地離開了。

將就著，忍耐著，李文又度過了一段時間。他甚至已經(jīng)用足夠多的時間開始說服自己，真的把這當成一種歷練，相信自己經(jīng)歷這些困苦過后會浴火重生。好像只有這樣，他才能勉強找到一個理由去堅持。堅持幫忙處理那些初中習題，堅持隨叫隨到跑腿取快遞，堅持鍛煉自己酒精過敏的胃部容量。

然而，在一次獎學金評比中，李文又發(fā)現(xiàn)了一些端倪。不管實際收獲多少，李文把之前在導師這里參與過的項目都填報上去當做申請資料，結(jié)果卻被一個接一個地打回。李文這才注意到，這些項目的認定單位都是另一所學校，總負責人也不是導師，而是另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李文想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這到底是哪里冒出來的人？自己一直沒日沒夜的操勞，金錢時間精力百分百的付出，現(xiàn)在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非但申請不到獎學金，甚至現(xiàn)在連這些項目到底是給誰干的、自己倒貼的錢進了誰的賬都弄不清楚。

終于在一次跟隨導師的出差中，李文找到了一些線索。事情的起因還是導師在出差途中感染了風寒，發(fā)燒咳嗽久不見好。導師住的房間跟李文在同一層樓，中間只隔了幾間。一天晚上，李文干活干到凌晨十二點半還沒吃飯，于是點了份夜宵下樓取外賣。好巧不巧，李文剛上樓，就看到一個大約三十來歲的女人拿著房卡刷進了導師的房間，手里還提著些藥品一類的東西。女人身姿曼妙，面龐青澀，李文從來沒見過導師身邊有這樣的人。凌晨將近一點，這個女人為什么會有導師的房卡？李文心里滿是疑惑，不自覺想入非非。

05

很長的一段時間內(nèi)，李文仍然沒有找到一個確切的答案。但隨著時間的流逝，李文的處境變得愈發(fā)艱難起來。在導師的指導和幫助下，其他課題組的學生如母雞下蛋，論文一篇篇地發(fā)，相比之下李文可謂是寸步難行。更悲哀的是，李文發(fā)現(xiàn)導師似乎根本不具備與他地位相當?shù)膶W術(shù)能力。

憑著擠海綿的毅力，李文熬了幾個月的大夜，白天應付導師的任務，半夜騰時間完成自己的論文，終于寫完了兩篇小論文。他想當面找老師聊聊修改意見，可沒想到老師竟然語出驚人，對自己應用的學術(shù)理論大放厥詞，完全胡說八道——導師不但根本不了解這個理論，還竟然說出了與理論內(nèi)涵完全相悖的論點。如果按照導師的意見，那么這兩篇論文將要全部推翻重來，甚至還得改變結(jié)論，將黑的寫成白的，這簡直是要鬧學術(shù)界的大笑話！李文這下算是看清了導師的下限，這么些年他的心思早就不在學術(shù)上了，充其量不過就是一只披著狼皮的羊。

“老師，我認為這里是不是應該......”

“你要想發(fā)出這篇論文來，必須按我的思路走！”沒等李文說完，導師就打斷了他。

顯然，導師對自己的能力無比自信。是非對錯并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允許任何人挑戰(zhàn)他的權(quán)威。

李文敢怒不敢言，導師非但不能起什么作用，反倒總是充當自己前進路上的絆腳石。這樣一來，李文還不如不來找導師這一趟?，F(xiàn)在如果不按導師的要求改，那么在導師這步就被卡住了，可如果按照導師的要求改，那么自己就是在犯一個已知的錯誤。

進退維谷，如履薄冰。李文沒想過，學習什么時候變成了這樣一件艱難的事情。

揭開老木柜的門，李文呆滯地坐在工位上。透過半束從窗簾縫隙穿過的微光，李文看到了光柱中蠢蠢欲動的塵土，心情也變得濕漉漉的。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只小魚苗，被裹挾在深不見底的海水中隨著大浪來回翻滾，最終的宿命不過是靜靜等待被其它海洋生物的吞噬。

李文心情十分郁悶。情緒上頭，面對父母的關(guān)心和詢問，他決定鼓起勇氣將這一切都吐訴出來。

“爸，媽，我又沒錢了。”

“怎么又沒錢了？上次不是才轉(zhuǎn)了五千塊錢過去嗎？”

父母不知道，五千對李文來說是兩個月的生活費，可是對導師來說，就是一瓶酒，一條煙，一頓飯。

“我的錢，其實大部分都用來給導師做人情了。我自己也有在兼職，但是實在是趕不上……”男兒有淚不輕彈，可說著說著，李文竟不由自主地哽咽起來。說真的，李文以為自己吃苦，吃解不開題的苦，吃聽不懂課的苦，吃考不了第一名的苦就夠了，可他從來沒想過還有一些節(jié)外生枝的苦需要他咽下。

“你別操心錢的事情了?？嫉竭@來不容易，只要你能學到本領(lǐng)，就當是多交些學費了！你不要辜負老師的期望，好好跟著導師干！聽到?jīng)]？”

可惜父母始終無法共情自己的處境，這本質(zhì)上不是錢的事，也不是努力的事，而是…….

李文自己也不知道這到底算什么。

究竟是什么困住了自己？

就好像岸上有人鋪了一張巨大的網(wǎng)套住自己，而浪太大，網(wǎng)太密，他看不清，也掙不脫。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聽老師的話不會錯”......父母斷定導師是德才兼?zhèn)涞母呔馊瞬?，相信李文所遭遇的一切確實是花錢都買不到的歷練，這樣一來李文的事實陳述反倒成為了父母口中的矯情，就連李文都懷疑自己，是不是還不夠能吃苦，還不夠努力。

這樣的自我懷疑與自我否定伴隨著李文的整個中學時代。從幼兒園開始，李文就開始了對紅色對勾的追求，那時的他不知道好好讀書對他來說的重要意義，他只是知道，有了紅色對勾，他就不會在別的小朋友有糖吃的時候卻只能摳手指；到了小學，李文似乎懵懵懂懂地知道了一點兒成績是個什么樣的概念，大概就是考到85分以上就不用站著聽課，也不用羞愧地去討好父母給自己斑駁的試卷簽字；上了初中，李文徹底知道了學習的重要性，成績好代表什么都好，好學生就算犯了錯也能得到老師和父母的寬容；直到高中，李文才發(fā)現(xiàn)成績不僅僅是生命的錦上添花，而它就是生命本身，否則為什么每天都必須復誦“只要學不死，就往死里學”的遺言數(shù)百遍呢？

沒有縫隙留給李文的大腦去反映被灌輸?shù)乃枷?，他只知道隨著年紀增長，學習的重要程度也遞增，他和喊口號的學校、家長一樣，不停地質(zhì)問自己：“憑什么別人可以做到你不可以？”

他比誰都有毅力，比誰都敢于吃學習的苦，他有學術(shù)理想，他想學些真本事，他要出人頭地，他要當大學老師，他要助力更多小地方來的孩子們實現(xiàn)他們“靠讀書改變命運”的信仰崇拜，并且已經(jīng)做好了為此奉獻終身的準備。

導師和父母說的不錯，一定是自己還不夠努力，吃的苦還不夠多，自己不該如此脆弱。像一條小丑魚，李文在海底的漩渦里反復打轉(zhuǎn)，試圖擺正游行的方向，他傻傻地以為自己魚鰭擺動的力度還是不夠。

06

“你指望他能教你什么？”得知李文終于發(fā)現(xiàn)導師的學術(shù)不精后，師兄無奈地聳了聳肩。

“現(xiàn)在只有一個辦法，你自己先寫，寫完以后先擅自帶著他的名字投出去，等你投中核心期刊，他自然沒話說了，當然投不中的話，你也沒什么損失，他大概也不會知道?！?/p>

“這行嗎？”

“我們都是這么過來的。但是，這文章能不能對你起作用就不好說了。我勸你有精力還是多去抱抱其他老師的大腿吧?！?/p>

這時的李文并沒有領(lǐng)悟到師兄話里的深意。抓住一絲希望，李文挑燈夜讀、廢寢忘食，一個月消瘦了二十斤，人也頹廢了不少。功夫不負有心人，根據(jù)師兄的指點，李文成功投中了一家核心期刊，不由得喜極而泣，至少終于不用擔心自己的畢業(yè)了。

可是當李文收到用稿通知的時候，突然發(fā)現(xiàn)作者一欄多了一個名字——“王婷婷”三個字堂而皇之地取代了自己第一作者的位置。渺小的魚兒這次是真的游到了巨齒鯊的口中——沒了一作，李文基本上已經(jīng)被判延畢的緩刑。

好一個血盆大口，把李文吃得干干凈凈。

李文抽起了一包又一包的煙，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這是什么人？何時參與過自己的論文？自己壓根不認識這個人！王婷婷，王婷婷......李文嘴里不停地磨叨著這個名字，忽然想起之前申請獎學金被打回來的項目認定表上，出現(xiàn)的也是這個名字。李文立即在網(wǎng)上搜索王婷婷的名字，果然，這張面孔他太熟悉了——銳利的目光透露著勃勃野心，容光煥發(fā)的樣貌隱藏著年輕的剛勁——和李文出差那天在酒店看到的那個女人一模一樣。這位王婷婷是北海大學的一名副教授，而李文上次出差，正是在北海。

“就是你想的那種關(guān)系。”一次師門聚餐上，師兄師姐們終于解開了李文心底的謎團。

霎時間，李文哭笑不得。在外人面前，他應該敬重的、可以依賴的、德高望重的導師，到目前為止，究竟還殘存哪些優(yōu)點可以值得他自欺欺人，再做做樣子，稱一句老師？

就連他想騙自己，導師都不肯給他一個理由。

“他和王婷婷的事，外面沒人知道。只有我們這些常年跟著他，能滲透到他內(nèi)部工作的人，才能靠著一些蛛絲馬跡看個七七八八。”

李文這才知道，王婷婷還算自己的半個師姐，是導師以前在北海理工大學任職時帶的博士生。后面在導師的幫助下，王婷婷留在了北海大學當講師，導師也高升到了現(xiàn)在的學校當特聘專家。他自己功成名就，用不著再爭斗這些虛頭巴腦的名分，可王婷婷不一樣，雖然三十出頭就倚仗他評上了副教授，但距離評上教授還有一大段路要走。而這期間，少不了項目論文的加持。除此之外，導師和王婷婷還私下注冊了一家空殼公司用來流轉(zhuǎn)資金，以學者的外衣雇傭免費的學生，用商人的手段賺政府企業(yè)的錢——克扣倒扣學生工資，是因為他們的錢不干凈；故意挑學生毛病延畢，是因為他們需要源源不斷的免費勞動力。

李文聽了直發(fā)怵。學海無涯，苦作舟——他被深深地欺騙了。他不怕海深，也不怕舟淺，可到頭來他甚至不是在大海里，而是一直在一方人造池塘里！

“為什么沒有人舉報他們？！”李文義憤填膺，拍著桌子就站了起來。

師兄師姐們搖搖頭，李文經(jīng)歷的他們都經(jīng)歷過，李文的心路歷程，是師門代代學生心路歷程的周而復始。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他們知道，有些南墻還得自己撞才知道厚薄。

07

李文決定，還是得找院長談談。

提著水果和茶葉，李文忐忑不安地敲開院長的辦公室。

“小李啊，你的情況我明白了。做科研是個苦差事，這條路上不會那么順利的。一般來說，導師們都有自己的判斷，如果你沒達到導師要求的水準，導師隨隨便便地把你送到社會上，這是不負責任的，你也會吃虧的。你要相信自己的導師一定有他自己的考量。你只管好好跟著導師學習，多學點本事這才是最重要的?！痹洪L不痛不癢地一番勸說，把李文打落得干干凈凈。

李文徹底沒招了。他就不明白了，難道這個學院里就沒有一個明眼人嗎？

當然不是。聰明人多的是，是李文自己太愚蠢。

“你想試的，我們都試過了。之前師門聯(lián)名舉報都不管用。一來，他混跡江湖多年，招搖撞騙也能拉外面的不少項目，經(jīng)費多，對學院有好處；二來，你知道他和院長是什么關(guān)系嗎？”

師兄師姐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他是院長的女婿?！?/p>

如同跳梁小丑，李文也放聲大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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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年，又新進來一批學生。他們小心翼翼地揭開老木柜的門，如饑似渴地打量著未知的一切，完全忽略了漂浮在空中的腐朽木屑和人身上隱隱約約散發(fā)出的陳年樟腦丸和潮濕霉子味，以及那只藏在高處的君子蘭背后暗暗閃爍著的紅眼。

上不完的賊船，捉不盡的鱉。

可惜啊，手無寸鐵的年輕人們以為靠一腔熱血就能成為一名優(yōu)秀的水手，可是天真的他們還不知道，這里不是他們想象的象牙塔，而是一座波譎云詭的深海龍宮，而他們不過是被豢養(yǎng)在一方水塘的小魚苗，何以同狡詐的老龍王們作斗爭？

滄海一粟，他們連岸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