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那是一雙實在算不上漂亮的手。棕褐色的手上,沒有任何首飾裝點,只有皺紋一層疊著一層,像老樹那滄桑的年輪。手背上零星散落著些褐色的斑點,掌心布滿了硬硬的老繭,還有些深深淺淺的傷痕,充滿歷史感。
? ? ? ? 奶奶這雙手算不上漂亮,但卻特別的靈巧。
? ? ? ? 小時候我特別挑食,奶奶就會想辦法給我做好吃的。初夏的清晨,陽光還未從云層里探出頭來,奶奶就挎著籃子出門了,她要去地里采菜。綠油油的蔬菜上還有露珠在滾動,奶奶伸手把它們一一采下,整整齊齊地擺放在籃子里,不一會兒,籃子里便裝滿了菜,夠全家人吃一天。奶奶這才站起身來,提著籃子走出菜地,把籃子放在路邊,又走回地里去。這一次,不是摘菜,而是摘花。
? ? ? ? 4—5月,正是豌豆開花的季節(jié)。碧綠的豌豆藤上輕輕敷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宛如披上了一層朦朧的白紗,又好似去年冬天落下的積雪還未完全融化。那細細的、綠綠的觸須朝著陽光的方向肆意生長,宛如纖細的綠手指向上伸展,想要觸摸陽光。碧綠的莖上,長了心形的托葉,抽出一根一根碧綠的觸須,掛著一個個酒囊形狀的花骨朵,上面有些淺紫色的紋路,一條條,一縷縷,像灌滿了的葡萄酒悄悄溢了出來,無比誘人。奶奶要摘的是那些已經(jīng)開放的豌豆花,深紫色的鐘型花尊,蝶翅型的淺紫色花瓣,宛如貪杯的蝴蝶停在盛滿美酒的酒樽上,收攏翅膀,準備大醉一場。
? ? ? ? 奶奶那靈巧的手,如穿花蝴蝶般在豌豆花叢里上下翻飛,把帶著露珠的豌豆花一朵一朵摘下,不一會兒,掌心里便握了一把紫色的蝶。奶奶把這些美麗的豌豆花帶回家,泡在涼開水里,沉淀出一汪神秘的紫色,把這紫色的花汁加進雪白的面粉里,紫色漸漸變淺,將白色層層浸染。她把手伸進水盆里凈,順時針攪拌著面粉,瘦削的手仿佛不知疲倦,用力的揉著面,手上隆起了一條一條的青筋,如同起伏的山脈。面粉在她的手里不停的變換著形狀,最終變成了一團淺紫色的云。那靈巧的手在面團上捏來捏去,長滿皺紋的手指卻沒有在光滑的面團上留下任何痕跡,食指和拇指相互配合,一個個栩栩如生的小動物饅頭就誕生了。
? ? ? ? 我看著那些可愛的動物饅頭,饞的直流口水,不住地圍著奶奶跳來跳去,恨不得就這么把這剛做好的饅頭給吞下去?!靶○捸?!”奶奶笑瞇瞇地用手捏捏我的臉,長滿老繭的手好似陽光漫步過的沙灘,既粗糙又溫暖。我拉著奶奶的手撒嬌:“你快一點兒嘛,快一點兒!”奶奶這才揭開已經(jīng)開始冒氣的竹編蒸籠,鋪上一層洗得雪白的干凈紗布,灑上水,在饅頭底下沾上一點兒面粉,輕輕擺上去,再把蒸籠蓋子蓋上。
? ? ? ? 咕嚕咕嚕,水開了幾遍,一個又一個的水泡冒出來又消失不見,鍋里的水霧越來越多,越來越濃,伴隨著饅頭濃郁的麥香和豌豆花的清香,在廚房里回旋、飄散,顯得廚房如同仙境一般。“好了?!苯K于,奶奶發(fā)話了,我一下子從板凳上跳了起來,伸手就要去揭蒸籠蓋,奶奶趕緊把我手拉開,“小心燙,放著我來?!闭f著奶奶用布墊著手,把蒸籠從鍋里端了出來,放到灶臺上,揭開蓋子。我連忙踮起腳,鼓起腮幫子把濃濃的水霧吹開,一個個胖乎乎的動物饅頭就出現(xiàn)在了我眼前。淺淺的紫色,軟軟的身子,可愛得不忍心下口。
? ? ? ? 奶奶拿起一個刺猬饅頭吹了吹,放在我手里,吃著那帶著特殊清香的豌豆花饅頭,覺得奶奶那雙手分外好看。
? ? ? ? 現(xiàn)在我依然覺得奶奶那雙手分外好看,也依然認為豌豆花饅頭是最好吃的饅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