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首發(fā)平臺：簡書，ID：高太陽文責(zé)自負(fù)。

一、

“啪！”

一只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散濺開。

紅木桌前的長者，用那只摔茶杯的手，戟指眼前的年輕人，氣得說不出話。

良久，戟指重重握做拳頭，狠狠錘下，桌子上的茶壺、茶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二人無言，又過了一會，長者緩緩說道：“如果你還當(dāng)我是大哥，就聽我的，不要去找秦時月的麻煩?！?/p>

“他不叫秦時月，不是改個名字，人生就可以重頭再來?！鼻嗄暌圆恍嫉目谖钦f道：“他叫秦樓，‘蒼月’秦樓，‘龍血’組織的殺手，害死父親，把你打成重傷，使我南海江家聲名掃地的罪魁?！?/p>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他可是扳倒權(quán)宦劉瑾的功臣，六扇門承朝廷旨意，已對他頒下特赦令……”

“那又如何?！鼻嗄甏驍嗔诵珠L的話，“父親生我下來，就是要我擦亮南海江家這塊招牌的。江湖中人都說江逐波、江竟流這對兄弟，沒有愧對江太公的栽培。哪成想你作為大哥，江家的掌門人居然如此窩囊?！?/p>

江逐波聞言，心頭又噴出怒火，喝罵道：“你知道什么？長兄為父，父親死了，你就得聽我的?！?/p>

江竟流冷哼一聲，抬起頭道：“你是長子嫡孫，由你繼承江家是天經(jīng)地義。可是江家‘鐵索橫江、強敵束手’的威名，得由我來發(fā)揚光大?！?/p>

江逐波聽了這話，神情變得黯然，他想起了自己一年前過世的父親，那位厚道正直，受人尊敬的“江太公”，也想起了年輕時父親看向自己，帶著遺憾和愧疚的眼神。

江家本是漢末亂世從北方逃難到廣東的，經(jīng)過多年經(jīng)營，已重新扎下了根，茁壯發(fā)展。六十年前，南海江家的后生江上漁因為不想和父兄一般，做一個漁民，便拜入蒼龍門下，修煉棍法武功。

江上漁勤學(xué)好武，后來經(jīng)幾番奇遇，成棍法名家，自成一派。他胸懷正義，好打不平，聯(lián)合一些江湖同道，對抗權(quán)宦劉瑾，有了江太公的美名。

江上漁名滿江湖，卻有一個遺憾，那就是獨子江逐波資質(zhì)平庸，雖然刻苦加上自己的指點，棍法武功過得去，卻難以青出于藍(lán)。于是江上漁在五十三歲時，納了一名妾室，第二年生下了江竟流。

江竟流似乎真的是上天所賜，十五歲盡習(xí)橫江棍法，十六歲便在兩廣闖下名頭。父親仙逝后，與兄長合稱“南海二杰”，可名頭已然超過了江逐波。

“我已打探到秦時月是江門人氏，龍血組織已解散，他不愿投入六扇門，那么返鄉(xiāng)的可能性很大。我這就啟程，去江門秦家莊會一會他?！?/p>

江逐波聽著弟弟侃侃而談，心中愁苦，他轉(zhuǎn)過頭望著廣闊的庭院，發(fā)現(xiàn)這個家在父親死后，越來越顯得空曠，自己和弟弟的隔閡也越來越大。弟弟身上寄托著父親的期望，自己又該如何阻止他呢？

江逐波確實攔不住弟弟，只能看著他走出庭院，消失在門口。

他長嘆一聲，望著門口照壁上漁舟唱晚的雕刻，心想該如何向弟弟解釋：自己也好，他也好，都絕不該去找秦時月的麻煩？

二、

秦家莊有五重院落，白墻青瓦，四角飛檐，高門重鎖，十分氣派，更落座在山水之間，坐北朝南，可見秦家的興旺。

江門秦家和南海江家都是漢末逃避戰(zhàn)亂，而遷至廣東的。當(dāng)時廣東屬交州地界，雖然局勢穩(wěn)定，卻有強鄰孫吳虎視眈眈。秦家人便將家園修筑得如同堡壘，秦家也得以繁衍生息。在宋代，秦家人熱衷功名，出了幾代進士，遂成名門大族。

然而宦海深深，可浮可沉，秦家子弟入朝為官，卻被官場斗爭牽連，十年前被抄家流放。偌大的秦家莊一夜之間變得冷清，只剩一位老仆在守著門房。

門房夜里總亮著一盞孤燈，在冷風(fēng)中搖曳。

所幸劉瑾倒臺，秦家人得以平反，遠(yuǎn)走他鄉(xiāng)的秦家族子，只要活著的都回來了，包括秦時月。

秦時月站在秦家莊后山的一處山坡上，此時夜已深。他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他已離開了十年的家。

家！

秦時月看著這個家的每一重院落里都有燈火亮起，眼眶不覺濕潤。

他的父母都死在流放途中，他已沒有至親，但是秦家人都是他的親人。

自己還有親人，還有家，他已十分欣慰！

可是他沒有敲門，沒有去和家人相認(rèn)，因為他早已不是十年前的秦月，他不久前還是“龍血”組織十大殺手中的“蒼月”秦樓，手中一把往事刀，將無數(shù)條生命變成往事。

往事刀在月色下光潔透亮，雖然百年來沾染了許許多多的鮮血，卻不染一點血腥氣，因為它由天外隕鐵打造，不是凡塵的兵器。

百余年前，西域拜火教高手將之打造，蒙古人南下時被帶入中原，明朝建立后被東廠掌有。龍血淪為東廠的殺手組織后，往事刀和秦樓，都成了殺人的利器。

如今，那段血腥的時光已成為往事，秦時月也不再是秦樓。

山林間的晚風(fēng)混合著草木的清香，秦時月深深一吸，覺得此生從未有過如此的快樂。他用布條將往事刀包好，背在身后就要往山下的秦家莊走去。

無論如何，先回去再說！

“秦月也好，秦時月也罷，都不該返回秦家莊的?！?/p>

一把厚重的聲音響起，秦時月停住腳步、回頭，和面前一身官服、一身憂郁氣質(zhì)的六扇門捕頭張好月面對面。

兩人的目光都十分銳利，似乎要撕開平靜的夜色。

“我有朝廷特赦令，張捕頭難道還放心不下?！鼻貢r月手中無刀，整個人卻像一把出鞘的刀。

“不要誤會，我來此是為了私事?！?/p>

“哦？”

“江湖中覬覦往事刀之輩甚多，仇視你的人也不少，你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回秦家莊，只怕此地不再平靜?！?/p>

秦時月的眼神不再銳利，如同一把刀還鞘，好一會才道：“你就是來說這些的？”

“龍血十大殺手中有一位女殺手，和我有過一段情?！睆埡迷碌难凵褚膊辉黉J利，變得如月色般朦朧，嘴角不自覺浮現(xiàn)笑意。

“花戲蝶……小蝶?！鼻貢r月被勾起往事，一位英姿颯爽的女劍客和她的蝶吻劍。

“小蝶……小蝶她愛的其實是你?！睆埡迷碌恼Z氣變得苦澀，嘴角的笑意也沒了，“我從未見過你，所以今日想來看看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你已見過。”

“不錯，所以我要走了?！?/p>

張好月漸漸轉(zhuǎn)過身，晚風(fēng)將他的話送進秦時月耳中。

“出于公義，我不希望秦家莊蒙上陰影，秦兄好自為之?！?/p>

秦時月聽著這句話，再看著秦家莊里的燈火，覺得迎面而來的晚風(fēng)已不再溫柔。

三、

秦家莊的人有的在兩里外的集市做生意，幾位婦女以針線活賺些家用，還有四五個孩子跟著家里的一位老秀才學(xué)習(xí)四書五經(jīng)，還有一個三十歲出頭的樵夫每日上山砍柴，此外就是看著秦家莊門房超過三十年的秦老頭了。

江竟流躲在后山的樹林里，暗中觀察秦家莊已經(jīng)三天了，根本沒發(fā)現(xiàn)秦樓的蹤影，莫非他不打算返鄉(xiāng)了？還是自己遲來一步，他已經(jīng)離開了？

在暗暗嘆了一口氣后，江竟流有些迷茫，他看著周圍蔥蔥郁郁的林木，蟲子在灌木叢中有節(jié)奏地鳴叫，鳥兒已還巢，正在喂食雛鳥。雛鳥嗷嗷待哺，發(fā)出饑餓的叫聲。換做從前，江竟流會覺得蟲鳴鳥叫十分悅耳，如今卻令他心煩。

自己無論如何得會一會秦樓，擊敗他，甚至殺死他，才能挽回江家的名聲！想到這，江竟流再次將目光投放到秦家莊中，恰好看見上山砍柴的秦家人背著竹簍，拿著柴刀出門。

江竟流迅速藏好，看著那人走遠(yuǎn)后，才再次找了個理想的位置，繼續(xù)觀察秦家莊的動靜。

無論秦樓，還是秦時月，都在江湖中消失了！

本來他作為扳倒劉瑾的功臣、往事刀的兵主，行蹤是藏不住的，可如今卻一點消息也沒有，如同人間蒸發(fā)一樣！

以秦樓一人之能，不可能藏得起來，除非他背后有什么勢力在幫助他，甚至已將他招攬至麾下。

如果是這樣，自己要找他報仇，就更加困難了。

“大哥交游廣闊，要不要去找他的朋友們打聽一下呢？”江竟流想起了兄長，其實離家后，他就在后悔：實在不該和大哥吵架！

雖然他名聲超過了大哥，但要不是有大哥撐起家里，自己也不可能專心一致修煉武藝，成為一流的棍手。

想到這，江竟流動搖了，他有點想回家和大哥道歉，可又拉不下面子。

江竟流心里不禁又嘆了一口氣，默默蹲守了兩個時辰，太陽快爬到頭頂了。

他打算先返回五里外小鎮(zhèn)落腳的客棧，再從長計議。這時樵夫也回來了，江竟流等他走過去，便下山去了，經(jīng)集市回到客棧。

他愛吃煎餅，走過集市時，經(jīng)過一家煎餅攤，打算買兩個韭菜肉沫煎餅回去當(dāng)午飯。

攤老板劉哥見到江竟流，熟練地拿出一張油紙，包了兩個韭菜肉沫煎餅，剛好遞到江竟流身前。

江竟流微微一笑，心想這劉哥倒會做生意，昨天才在這買了幾個韭菜肉沫煎餅，夸他做得好吃，今天一見自己，立即給遞了上來。當(dāng)下多掏了幾文錢，就要付賬。

不料劉哥操著一口鄉(xiāng)音道：“錢已經(jīng)給過了，有人請你吃啊?！?/p>

“是誰？”江竟流心下驚異，隨即想到知道自己來找秦樓麻煩，同時知道自己特別愛吃韭菜肉沫煎餅的只有一個人。

“他和你長得很像，但是年紀(jì)大你不少，說是在你住的客棧的甲字三號房等你。”

江竟流點了點頭，拿著隔著油紙依然燙手的煎餅就往客棧走。想到一會就要見到兄長，他心里盤算著該說些什么。

思索間就到了客棧，上了客房，推開房門。

怎料確實是兄長江逐波來了，可是卻躺在床上，胸口衣襟敞開，包著一層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如紙，人已昏睡過去。

床前站著一人，負(fù)手而立，似乎早已在等著江竟流了。

四、

江竟流箭般沖至大哥床榻前，卻被那人轉(zhuǎn)身抬手擋住。

那人三十出頭，膚色黝黑，十分精壯結(jié)實，眉目間透射出成熟男人的自信和沉穩(wěn)，僅一個照面，就震懾住了江竟流，使他不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不等江竟流詢問，那人自報家門：“閣下想必就是逐波的弟弟竟流，在下泰山徐浪。”說完一抱拳，十分有禮節(jié)。

一聽“泰山徐浪”的名頭，江竟流面露吃驚，忙抱拳回禮道：“原來是徐大哥，失敬失敬！”

徐浪是泰山“猛獸山莊”二當(dāng)家徐山的獨子，一手“搏獅殺虎十二摔跤連環(huán)”，已不輸乃父。他也是反抗奸宦劉瑾的江湖義士，與江上漁、江逐波皆是舊識。

“我收到消息，秦樓回到了家鄉(xiāng)秦家莊，所以趕來。豈料今日剛到此地，打算投宿于此，卻意外在一條窄巷中遇到胸口中刀的逐波。”徐浪看向沉沉睡去的江逐波，接著道：“這是個小地方，沒有高明的大夫，所幸我?guī)е旒易鎮(zhèn)鞯慕饎?chuàng)藥，逐波若是一個時辰后高燒能退了，應(yīng)無性命之憂。這里掌柜的是個熱心人，一見我扶著逐波進來，就馬上將我?guī)У剿目头縼?。?/p>

江竟流這才緩緩走近兄長，塌中充斥著的血腥味和藥味，鉆進他的鼻子里，也鉆進他的心里。

“大恩不言謝……”江竟流對徐浪說著，作勢就要下跪。

徐浪忙將他扶起，道：“江太公是看得起我的長輩，我和逐波也是好兄弟，你不必謝我?！彼闹沽鞯募绨蛘f：“可是你為何來此？難道和秦樓有關(guān)？”

“不錯，秦樓和我江家有過節(jié)?！?/p>

徐浪點點頭，他也知道這一過節(jié)，據(jù)說當(dāng)年一眾江湖義士被龍血殺手埋伏，江太公護著重傷的長子，挨了秦樓幾刀，拼死逃回南海。江太公年事已高，加上刀傷和勞累，臥床一年后過世。

江竟流想起了當(dāng)年被父親抬回家的兄長，心中既憤恨又羞愧，握緊了雙拳，后悔自己不該沖動跑來此地。

可是后悔與沖動，不正是江竟流這種年輕人躲不掉的嗎？

“這是誰干的？”江竟流一字字地問道。

“我沒有見到兇手，不過創(chuàng)口不是普通刀傷，而是又薄又快的彎刀?！毙炖苏f話間，左手不自覺捂住左胸，“想必就是當(dāng)年差點讓我命喪黃泉的那一把?！?/p>

江竟流聞言驚道：“往事刀？兇手是秦樓？”

徐浪在聲名鵲起后歸隱近一年，因為其江湖義士的身份，被龍血殺手暗殺，胸口中了一刀，秦樓的往事刀！

“我這輩子都不會認(rèn)錯，更不會忘記那一刀?！毙炖俗呓斑?，望著樓下漸漸稀疏的行人，神情寫滿了往事，喃喃道：“那一刀差點將我的生命變成往事，好在我福大命大，更多虧了江湖同道對我的救治。”

“我在秦家莊外監(jiān)視了三天，都沒有發(fā)現(xiàn)秦樓的蹤跡，難道他躲在這個小鎮(zhèn)中？”江竟流問道。

“秦樓砍了我一刀，我無論如何是要他還的。不過我昨日才抵達(dá)此處，至今未在小鎮(zhèn)中發(fā)現(xiàn)任何秦樓的蹤跡。”徐浪搖頭說道，“隨著劉瑾垮臺，部分東、西廠和內(nèi)廠的卷宗被解密披露，江湖中人才知道秦樓居然是江門秦家族子。他早年家破人亡，如今得自由身，自當(dāng)返鄉(xiāng)才是?！?/p>

“我也是這么想，但確實沒有在秦家莊發(fā)現(xiàn)疑似秦樓之人。他習(xí)武多年，行走坐臥自然會顯露出武者的習(xí)慣特征，可是秦家莊中并無習(xí)武之人?！?/p>

徐浪略一沉吟，道：“龍血殺手都是經(jīng)過東廠密探多年培訓(xùn)的，精通藏神斂氣之術(shù)。你沒見過秦樓真面目，即使天天盯著秦家莊的人看，也發(fā)現(xiàn)不了他?！?/p>

龍血殺手，尤其是十大殺手，江湖中見過他們真面目的寥寥無幾。徐浪與秦樓曾鏖戰(zhàn)數(shù)次，是極少數(shù)熟悉秦樓的人之一。

“那徐大哥怎么看？我都聽你的?！苯沽餍闹芯磁逍炖耍蛔杂X將他視作可以依靠的兄長。

“我們今日先照顧逐波，明日你帶我去一趟秦家莊，我來好好看看秦樓到底在不在里頭！”

五、

江逐波的傷勢在入夜后漸漸穩(wěn)定下來，江竟流也松了一口氣，徐浪也在旁邊客房住下。

第二天江竟流在喂了兄長一些粥米后，才和徐浪一起吃了早飯。

早飯是廣東人都愛吃的腸粉，粉粿中包了菜、肉、蝦仁等，再淋上特制的濃稠湯汁，吃起來爽滑美味。徐浪是北方人，第一次吃腸粉，覺得新鮮又好吃。只有江竟流吃得心事重重，腸粉只吃了一半，徐浪已經(jīng)吃光了。

吃過腸粉，江竟流讓店小二沏了一壺茶，但他無心品嘗香醇的大紅袍，只是給徐浪倒上一杯，自己則望著兄長的床榻，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

“逐波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在這之前我們要找出秦樓，和他好好算算賬。”徐浪放下茶杯，給江竟流倒了一杯茶。

江竟流拿起茶杯，卻停在嘴邊，道：“兄長尚未蘇醒，我們就這么前去秦家莊，我有些放心不下?！?/p>

“賢弟不必?fù)?dān)心，秦樓砍傷逐波后便離去，必然自信已得手，怎么也沒想到人已被救治。我給了掌柜和店小二銀兩，讓他們守口如瓶?，F(xiàn)在逐波的傷勢已穩(wěn)定，我用他人名字訂了一間客房，一會就將他轉(zhuǎn)移過去，如此便十分安全了?！?/p>

徐浪思慮周密，江竟流更加佩服，當(dāng)下點頭答應(yīng)。

江逐波的呼吸均勻平緩，蘇醒也就在這一兩天內(nèi)，被轉(zhuǎn)移到新的客房后，江竟流心中的一塊石頭也安然落地。

午后，徐浪與江竟流草草吃了一頓后，便趕到秦家莊后山，各自打坐休憩，待到未時三刻，秦家莊開始有了人聲。

老秀才結(jié)束了午睡，開始念起了《孟子》。他的屋子前跑過來幾個孩子，在庭院中嬉笑打鬧，被老秀才斥罵幾聲，但沒趕走孩子，自己繼續(xù)低聲念誦圣賢之言，孩子們也繼續(xù)打鬧。

門房秦老頭還在打盹，嘴巴一張一合，不時用舌頭舔了舔嘴唇。

幾個婦人在晾曬衣服，東拉西扯地聊著家常，話說得很快，一邊說一邊笑。

她們的男人還有一會才回來，晾曬好衣服后，各自散了，都回去準(zhǔn)備晚飯。

這些人都不可能是秦樓，而她們在集市做生意的男人，徐浪一一觀察后，都排除了嫌疑。

還能是誰呢？秦家莊基本就是這些人了。

江竟流有些焦躁，徐浪突然警覺，有人從山上下來了。

他知道是秦家莊的樵夫，樵夫每日上山兩次，回家后就會收拾出一筐最好的柴，拿到集市去買，再和莊里其他男人一起回來。

樵夫走近了，在徐浪和江竟流的注視下走過。

江竟流發(fā)現(xiàn)徐浪紋絲不動，但臉色變了，變得十分難看。

等到樵夫進了莊里，徐浪低聲道：“這樵夫便是秦樓！”

江竟流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說道：“你確定？”他實在看不出這老實平凡的樵夫，是那個冷血殺手！

“‘藏神斂氣’的法門是龍血殺手的暗殺行動屢屢得手的其中一個原因。秦樓作為佼佼者，自然不會被人輕易察覺?！毙炖四抗鈭远ǖ貙沽髡f道：“我曾與他們糾纏幾年，何況秦樓砍了我一刀，我絕不會認(rèn)錯！”

江竟流聞言登時激動，抓住包著長棍的布袋，就要沖進秦家莊，卻被徐浪一把抓住。

“不要沖動！”徐浪語氣已恢復(fù)平靜，“我們要找的只是秦樓一個，你就這么沖進去，不免牽涉到其他人。那都是結(jié)束了流放之苦，重新過上安穩(wěn)日子的人?！?/p>

江竟流聽了這話，發(fā)覺自己又沖動了，便放下棍子，心里對徐浪的敬佩又多了幾分，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如果徐浪是自己的親大哥該多好！

只聽徐浪說道：“等入夜了，我們再過來。你說秦家莊的人睡得早，我們到時潛進去，找秦樓要個說法。”

六、

江逐波胸口的刀傷已收口，江竟流不由贊嘆泰山徐家的金創(chuàng)藥確實靈驗。晚飯后他給兄長換了一次藥，徐浪回自己的客房休息。

黃昏，溫和的夕陽從窗口照進屋里來，伴隨著秋日的風(fēng)。

“逐波想必明日便會蘇醒，你不用過分擔(dān)心。”

徐浪的話還徘徊在耳際，江竟流坐在床榻邊，拿著綢緞布擦拭長棍。

之前是因為還沒有遇上秦樓，如今秦樓就在不遠(yuǎn)處，江竟流心里不禁懷疑自己是否能擊敗他？

自信是每一個武者該有的品質(zhì)，可是自知之明同樣重要。

他只知道自己必須擊敗、擊殺秦樓不可，卻從未想過自己不是對手又該如何？

他想到了徐浪，便想去他的客房，從他口中多了解秦樓。

徐浪的客房就在對面，江竟流走出客房，關(guān)上門后才發(fā)現(xiàn)徐浪的房門虛掩著，屋內(nèi)似乎沒有人。

他快步走近，手輕輕一推，門就打開了。

徐浪不在屋內(nèi)，窗邊一張方桌上，一張書信被壓在一株蘭花盆栽下。

江竟流走過去，拿起來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竟流賢弟，兄知道你為家名，為父兄傷重之仇，須與秦樓分生死不可，然兄也與秦樓有不死不解之仇。江湖兒女自然快意恩仇，當(dāng)年那一刀在兄身上留下此生難以磨滅之傷痕，兄視為奇恥大辱，定要用秦樓胸腔中之鮮血來償還。原諒兄單獨前往秦家莊，若我死于秦樓之手，請你為我報仇。若我能了結(jié)秦樓此獠，則逐波的仇，我做兄弟的給他報了?！?/p>

江竟流看完，不由攥緊了徐浪留給他的信，他快步返回客房，取下長棍后，看了兄長一眼，便關(guān)好房門，幾個起落便離了客棧大門。

他身法不慢，不到半刻鐘，便到了秦家莊外。

此時已然入夜，秦家人都安歇了，四周安靜得只剩下后山樹林傳來的沙沙聲響，以及門房秦大爺?shù)拇蚝袈暋?/p>

這份寧靜，反倒讓江竟流不安：徐浪是否和秦樓交上手？是否還活著？

江竟流不再思索，他監(jiān)視秦家莊多日，已摸清了秦樓在莊內(nèi)居住的院落，那是東面最靠后、莊內(nèi)最僻靜的角落。

他展開身法，翻墻過院，飛馳般到了。

院落里的墻角堆著柴火，屋門口放著每日上山砍柴用的籮筐和柴刀。

秦樓居住的屋子很大，屋內(nèi)點著油燈一盞，昏黃的燈火照著陳舊的窗紙，卻遠(yuǎn)不能照亮整個屋子。

“徐大哥呢？”江竟流心道，他很奇怪為何這里如此安靜，安靜得似乎什么流血打斗都沒有發(fā)生過。

屋內(nèi)人似乎察覺到江竟流的到來，起身走到門前。

“咿呀”一聲，門被推開，秦家樵夫邁過門檻，站在那，冷冷盯著江竟流。

江竟流謹(jǐn)慎地退開兩步，臉上毫無懼色地盯著樵夫，道：“秦樓？”

一聽到“秦樓”二字，樵夫的眼神突然變得十分銳利，人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卻讓江竟流感覺到似乎有一把鋒利的寶刀出鞘。

刀，只有那把終日砍柴的柴刀，在淡淡的月色下閃著微微的光。

人，是不是那個昔日令無數(shù)江湖人士心存忌憚的頂尖殺手——“蒼月”秦樓呢？

七、

“你是何人？”

柴刀就在手邊，但是樵夫依然垂手而立，語氣冰冷。

江竟流握著棍子的手已沁出冷汗，出道至今，他還是第一次和秦樓這級數(shù)的高手對峙。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乃南海江竟流，江上漁便是家父?！苯沽鞴钠鹩職獾馈?/p>

“你就是江太公的幼子，倒是和你哥長得很像?！?/p>

“你還有臉提我大哥?！苯沽饕а狼旋X，“你害死我父親，重傷我大哥，現(xiàn)在……現(xiàn)在還害了徐大哥，我無論如何不會放過你?！?/p>

“徐大哥？”樵夫滿臉疑惑。

“泰山徐浪的名號，你總不會忘記吧?！?/p>

“徐浪！”樵夫的表情變得很奇怪。

“你不用再假裝了。”江竟流說著就擺開架勢，已下定決心要為江湖除害，“我今天就撕開你的假面具，讓世人知道你還是那個秦樓?！?/p>

江竟流長棍往前一遞，棍打樵夫印堂，乃“橫江棍法”第一式“輕舟千里”。這一招又輕又快，常使人躲閃不及。

樵夫一低頭，人向右轉(zhuǎn)，將柴刀抓在手中，轉(zhuǎn)勢不停，柴刀砍向江竟流。這手連消帶打，十分干脆利落。不過江竟流收棍格擋，也是輕易擋下這一刀。

樵夫這一刀只為逼開江竟流，自己向左竄出，跳到屋前寬闊的庭院中。

庭院里撒滿月光，樵夫持刀而立，沐浴在水銀般的月色中，渾身上下沒有一點殺氣，更沒有凡塵的俗氣。

江竟流與樵夫交手不過一招，卻發(fā)現(xiàn)對方的刀法、身法干脆利落，確實不簡單。他一咬牙，橫江棍法如長江東逝水般揮灑而出，一時棍風(fēng)虎虎，充斥著整個庭院。

原本撒滿庭院的月光，如一汪平靜的湖水，此刻似乎被江竟流揮舞出的棍風(fēng)，在湖面上吹出了道道漣漪。

月光顫抖著、蕩漾著，金鐵碰撞之聲，隨著每一次顫抖與蕩漾，此起彼伏，就像是月光有了生命，在萬古不變的冷夜里嚎叫，控訴著萬年來的孤獨。

然而江竟流并不孤獨，他有親朋，有好友，更要為親朋好友，向秦樓討一個公道。

江竟流使出一式“大河濤濤”，棍勢大開大合，棍梢?guī)状螔哌^樵夫的衣角。但無論他的棍法如何了得，卻也只能掃到衣角。

樵夫的刀法看不出如何高明，更不是秦樓的“影月刀法”，然而高下之分，一目了然。

江竟流幾乎將全部橫江棍法使出，卻還是奈何不了對手，當(dāng)下把心一橫，使出最強的招式——“鐵索橫江”！

這招是江太公三十二歲那年棍法大成后，站在長江畔石頭城遺址傷懷古今之際，領(lǐng)悟出來的。三國末年，西晉打造戰(zhàn)船，準(zhǔn)備伐吳。吳主孫皓昏庸，并不在意。大臣吾彥無奈唯有以鐵鎖鏈，在長江險要之處放下，以此阻擋敵軍。結(jié)果晉軍大將王睿，以火燒斷鐵鎖鏈，順流而下，沿江州郡望風(fēng)而降，吳國遂亡。

其實吾彥之策并無不妥，只是孫皓不聽勸告，不在重鎮(zhèn)建平城屯聚重兵防守，否則面對鐵索橫江、重兵堅城，王睿也只能束手無策。因此江太公悟出的這招“鐵索橫江”，乃是攻敵之必守的奇招。

江竟流依仗長棍優(yōu)勢，在刀鋒難及的距離連打，攻向樵夫雙肘、雙肩、雙膝、雙踝。樵夫唯有回刀防御，然手腳關(guān)節(jié)要害已被棍勢籠罩，落入下風(fēng)，攻守之勢已成，縱是強敵，也束手無策。

江竟流不斷強攻，樵夫一時被打得連連防守，柴刀只能在自己身前三寸范圍內(nèi)揮舞、抵擋。

江竟流自以為將取勝，不料屋脊上一聲輕響，一道刀光驟然而起，從屋脊上落下，直奔樵夫后背。

刀光彎如月、快如電，居高臨下，大有不將樵夫的生命變成往事便不會停下的氣勢，難道是往事刀？

八、

江竟流心頭一驚，他已在一瞬間認(rèn)出從屋脊上跳下之人——徐浪！

江竟流又驚又喜，喜的是徐浪未死，驚的是徐浪除了精通拳腳摔跤之外，刀法也十分不弱。

樵夫本來被鐵索橫江困住，后背又沒長眼，如何能抵擋徐浪這勢在必得的一刀？

能！

鐵索橫江這看似牢固的鐵鎖鏈突然間被他掙脫！

籮筐就在身邊，樵夫?qū)⒉竦稊S下，右手往籮筐底部一掏，似乎掏出了一道彎月。

明亮干凈的彎月，像從密布的烏云中探出來般，驟然發(fā)出奪目的光芒。

光芒逆勢而上，在一聲尖銳的金鐵交擊聲中，染上了血色。

鮮血來自徐浪的胸膛，他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樵夫腳邊，彎刀掉落，發(fā)出“鏘啷”一聲。

巨變陡生，江竟流吃驚地看著徐浪倒在血泊中，居然呆住了。愣了一會，才回過神來，眼淚奪眶而出，喊道：“徐大哥！”

他作勢要沖過去，卻見樵夫右手一振，手中彎刀迎著月光，不染一絲血！

徐浪已在彌留之際，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彎刀，囈語般道：“往事刀……往事……”接著頭一栽，便斷氣了。

江竟流怒喊一聲，就要和樵夫拼命，不料樵夫道：“他不是徐浪，是徐狼?！?/p>

“你說什么？”

“他說的沒錯。”

張好月攙扶著看起來還很虛弱的江逐波走進庭院，江竟流看見兄長，當(dāng)下喜不自勝。

“徐山年輕時和一個大戶人家的小姐有染，生下一子?？墒敲瞳F山莊何等家世，徐山知道這孩子不會被承認(rèn)，于是將他養(yǎng)在外頭。這孩子疏于管教，長大后吃喝嫖賭，還因為相貌和義士徐浪有七八分相似，被東廠密談?wù)J為奇貨可居，收留培養(yǎng)。”

江竟流識得張好月，卻不相信他說的話。

“這事記載在近日被解密的東廠卷宗里，自從徐浪被秦兄一刀砍成重傷，歸隱猛獸山莊后，徐山離奇死亡，其余幾位當(dāng)家也開始內(nèi)訌。如今想來，徐浪當(dāng)年可能根本沒能回到猛獸山莊，而是在路上被害死，然后由他的異母弟頂包。”張好月說著，看向秦時月。

秦時月左手手指輕輕摩挲著往事刀的刀身，喟然道：“任何人的生命都將成為往事，徐浪也一樣，我當(dāng)年放過他，是因為他的生命還不是時候變成往事。最起碼，也得等到劉瑾集團被打倒?？墒遣痪煤?，我卻從東廠得知徐浪被徐狼頂替的秘聞。”說罷遺憾地?fù)u了搖頭，又嘆了一聲。

“不！徐大哥就是被你殺死的。”江竟流無法相信，因為徐浪這位好大哥就死在他眼前。

“徐浪當(dāng)年是左胸被我砍了一刀，此事江湖皆知。”秦時月看向地上尸首，江竟流也看過去，驚訝地發(fā)現(xiàn)尸首右胸血肉模糊，而左胸皮肉光滑，哪有一點傷口！

江竟流呆若木雞，江逐波這時說道：“我在小鎮(zhèn)中撞見徐狼時，也以為他是徐浪。可是當(dāng)年我們一起對抗劉瑾集團的往事，他卻說得牛頭不對馬嘴。他似乎也看出自己身份敗露，于是突然對我下殺手。”

“我的鼻子和狗一樣靈?！睆埡迷螺p輕嗅了嗅，“我得知徐狼往江門來，就知道他不敢再待在猛獸山莊，或許對往事刀有圖謀。哪知道在下腳的客棧聞到徐家金創(chuàng)藥混著麻藥的味道，于是找到了逐波?！?/p>

把兄長砍成重傷的居然是和自己稱兄道弟，受自己尊重的徐狼，江竟流如何能接受？他搖了搖頭，目光兇狠地盯著秦時月，道：“即使如此，我和你還是有賬要算的。”他的憤恨羞愧需要一個宣泄口，秦時月就是最佳人選。

“秦兄弟是徐家的恩人，你不可無禮！”江逐波有氣無力地喊道。

江竟流瞪大了眼睛，緊緊盯住大哥道：“你說什么？”

“爹年事已高，縱然武功了得，也無法在混戰(zhàn)中回護我。我受了重傷，爹帶著我逃走，可還是被秦兄弟和另外兩名龍血殺手追上。”江逐波臉色蒼白，手捂胸口道：“一番惡戰(zhàn)，仍無生機，爹只能向秦兄弟求饒?！闭f著眼眶就紅了。

江竟流也紅了眼眶，邊說邊搖頭：“爹英雄一世，怎么可能求饒？不會的！不會的！”

“因為他不但是個英雄，也是個父親。見到一個兒子重傷，一個兒子尚未成才，他怎能甘心赴死？”江逐波痛苦地閉上眼睛，眼淚還是流了下來。

“江太公是個人物，所以我殺了另外兩名殺手，放你父兄一馬?！鼻貢r月的語氣變得溫和，“可惜他也看不到劉瑾垮臺?！?/p>

江竟流看了看兄長，又看了看秦時月，終于說出一句他該說的話：“多謝！”

秦時月看了江竟流一眼，轉(zhuǎn)身躍上屋脊。

“你要去哪？”張好月問道。

“張捕頭怎么總是要管我的事？”秦時月沒好氣地問道。

“其實小蝶臨終前要我問你一句話?！睆埡迷碌哪抗馑坪醯暨M了往事里，“本來物是人非，我也不想再問，可是昨晚又夢到小蝶死在我懷里那一刻?！?/p>

秦時月站在屋脊與彎月之間，默然而立，眼里藏著說不出的孤獨。

“她想知道你心里是否有過她？”張好月下了好大決心般說出這一句話。

秦時月聽了，沉默一會，道：“我從前只是個殺手，小蝶亦然。我們奪人性命，卻失去自由。男歡女愛，對我們而言不過是奢求?！?/p>

秦時月說完這句話，便消失在屋脊處、月光下。

張好月三人知道，秦時月也許打算在秦家莊度過余生，可他曾經(jīng)是秦樓，就再也不可能是秦月。秦家莊的平靜美好，只會因他蕩然無存，所以只能離開。

往事刀，擁有將人的生命變成往事的力量。

可有些人一轉(zhuǎn)頭，往事如煙；有些人無意間，往事如山，此生都將負(fù)重而行！